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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和离 都是宗室, ...

  •   婚期定得极快。
      庆王府那边催命似的连着三日派人登门“商议吉日”,礼部官员跟着附和,说什么“王爷病体不宜久拖,早日完婚为宜”。宁伯仁在朝堂上被架得下不来,只得咬牙点头。
      吉日定在下月初八,前后不过二十余日,连嫁妆都来不及细细备办。
      宁徽音拿到婚书的时候正在自己院子里射箭,看完上面的日期,揉成团随手一扔,精准地砸进墙角的花盆里。
      “下月初八?这么赶,是怕他活不到下下个月吗?”
      “小姐!”绿枝脸都绿了,“您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宁徽音拉满弓弦,瞄准二十步外的箭靶,“早点嫁早点守寡,早点继承家产。庆王这么替我着想,我都不好意思不领情。”
      消息传到国子监的时候,宁徽音的哥哥宁崇礼正在准备月末的策论答辩。他是宁家独子,比宁徽音大三岁,身量颀长、眉目温润,平日里说话慢条斯理,是国子监出了名的好脾气。
      同窗把婚讯告诉他的时候,宁崇礼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
      “赐婚?镇北王?”
      “对,就是那个快——咳,就是那个病着的镇北王。”同窗压低声音,“听说是庆王亲自上书请的婚。你妹妹在长公主赏花宴上救了庆王世子,庆王感激不尽,想报恩。”
      宁崇礼把策论草稿收进书箱,站起来拱手一揖:“诸位,家中有事,崇礼先行告假。”
      他出了国子监大门就没了平时的从容,撩起袍角大步流星赶路,赶到家的时候满头汗还没顾上擦,直接冲进宁徽音的院子,正看见妹妹正跷着腿啃苹果翻话本。
      宁崇礼看见她这副模样,进门的那一口气反而噎住了。
      “你还有心思看话本?”他把包袱往桌上一搁,“满京城都在传庆王亲自为你请婚,把你塞给镇北王冲喜!镇北王病成那样,你嫁过去是——是——”
      “守活寡。”宁徽音替他把话说完,翻了一页话本,“哥,我知道,全京城都知道。”
      “知道你还——”
      “哥。”宁徽音终于从话本上抬起眼来看他,“圣旨已经下了,太后口谕也传了,宁府前后门围了三层庆王府甲兵,爹在朝堂上被架得下不来。你告诉我,除了嫁,宁家还能怎样?”
      “可是你就这么嫁了?”宁崇礼皱起眉头,“嫁过去守活寡?”
      “他本来就快死了,我嫁过去不过是等几年,等他没了,家产归我。”宁徽音笑得很坦荡,“哥,你放心,你妹妹什么时候让自己受过委屈?我嫁过去第一件事就是跟他谈和离,各走各路。”
      “他要是不同意呢?”
      “他凭什么不同意?”宁徽音反问,“他一个快死的人,还指望我跟他白头偕老?放心,我有的是办法让他点头。”
      “什么办法?”
      “你就别问了。”宁徽音拍拍他的肩膀,“哥,你回你的国子监好好念书去。等我继承了王府家产,给你捐个大官当。”
      宁崇礼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三月初八,宜嫁娶。
      宁府门前一整条街都被围观的百姓挤满了,天不亮就有人端着板凳来占位置,卖糖葫芦的小贩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嗓门响亮:“借光借光!宁家女出嫁,镇北王娶亲——瞧一眼十年好运!”
      八抬大轿停在正门口,轿厢朱红描金,轿帘绣着五色祥云纹。迎亲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举旗的、吹唢呐的、抬嫁妆的,浩浩荡荡排出了整整两条街。
      宁伯仁站在门口,眼底多少有点欣慰。闺女再怎么顽劣,到底是他宁家的嫡女。圣上赐婚、太后保媒、八抬大轿,这排场,满京城挑不出第二家。
      花轿抬起来的时候,看热闹的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有人往轿子顶上撒铜钱,有人追着轿子跑,街边茶馆里说书先生当场改了词:“宁家好女配镇北,京城第一纨绔嫁杀神——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轿子里的宁徽音听到外面乱糟糟的动静,轻轻笑了一声。
      轿帘外面,绿枝跟在轿边一路小跑,时不时往里递话:“小姐,到朱雀街了……小姐,到王府街了……小姐,王府门口好多人……”
      宁徽音翻了个白眼:“绿枝,你能不能别报了,跟报丧似的。”
      “小姐!大婚之日不能说这个字!”
      轿子一路吹吹打打到了镇北王府。喜乐声震天响,围观的百姓把街口挤得水泄不通。长街两侧茶楼上,临窗的雅座早早被人包下,纷纷探头观望这桩京城最瞩目的婚事。
      轿子在王府门口停了小半个时辰,宁徽音坐在轿厢里,听着外面的喜乐声从高亢吹到疲软,围观百姓的议论声从轿帘缝隙里丝丝缕缕渗进来:
      “怎么还不下轿?新郎呢?”
      “你不知道?镇北王根本没出来接亲!”
      “没接亲?那这花轿停在这儿算什么?”
      “嘘——听说是庆王保的媒,宁家那纨绔女硬塞过来的。王爷病得连床都下不了,哪有工夫拜堂?”
      “啧,嫁过去就是个活寡妇,谁家正经闺秀愿意去?可不就轮到她这种名声扫地的——”
      轿帘外面,绿枝攥着轿杆的手骨节发白,压低声音往里递话:“小姐,别听他们瞎说——”
      “无妨。”宁徽音的声音从轿帘后面传出来,“再等等。”
      终于,喜堂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的是个中年管事,五十来岁,面白无须。他弯着腰一路碎步疾行到花轿前,隔着帘子深深一躬,赔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心虚:“王妃万安。王爷今日身体不适,实在起不来身,拜堂之礼便由喜娘代为主持。还请王妃见谅,请——”
      他说着侧身让出通往喜堂的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宁徽音在轿厢里坐直了身子,隔着帘子问了一句:“王爷是起不来,还是不想起?”
      管事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标准的赔笑脸:“王妃说笑了,王爷确实病体未愈——”
      “行。”轿帘被从里面撩开一角,宁徽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劳烦管事回禀王爷,让他千万好好将养,别误了药,来日方长。”
      喜娘搀着宁徽音跨火盆、过马鞍、踩瓦片,一路按规矩走完了流程。宁徽音对着空荡荡的喜堂主位,在喜娘的唱礼声中独自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时对着虚空弯腰。
      宁伯仁站在宾客席里,脸色铁青。身边站着的宁崇礼比他更沉不住气,侧过脸压低声音叫了一声:“爹——”
      “别说话。”宁伯仁咬着后槽牙,“这是在王府。”
      “欺人太甚,”宁崇礼声音压得极低,“他连面都不露!她再怎么也是宁家嫡女,八抬大轿抬进门的,这是把她当什么?”
      殷慎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宁家父子身边。他端着酒杯,脸上挂着一副忧心表情:“宁大人别担心,王爷就是身体不好,礼数上怠慢了些也是情有可原,哎呀——今日王爷连花轿都没来接,让令嫒在轿中等了半个时辰,实在是……”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补了句:“不过,毕竟是圣上亲赐的婚事,委屈就委屈点吧。”
      宁崇礼猛地转过头,还没等他开口,宁伯仁已经一把按住了他的小臂。
      “世子说的是。”宁伯仁平稳回道,“圣上赐婚,是宁家的福分。世子今日能来观礼,也是宁家的体面。”
      殷慎笑了笑,端着酒杯走了。
      宁崇礼甩开父亲的手,压低声音质问:“爹,您就这么让他——”
      “那你让我怎么办?在王府喜堂上跟庆王世子吵起来?”宁伯仁侧过脸看着儿子,“你妹妹今天受的委屈,你爹记着。但现在不能闹。越闹,她越难做。”
      喜娘搀着宁徽音进了新房,扶她在床沿上坐好,又说了几句“王妃稍候、王爷随后便到”的场面话,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宁徽音规规矩矩地坐了半个时辰,抬起手摘掉凤冠随手往床上一搁,接着她把外面那件大红绣凤外袍也脱了,团成一团扔在床角,拎起裙摆就往外走。
      “小姐您去哪儿?!”
      绿枝端着茶盏正走到门口,看见自家小姐这副架势,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拉,手指刚碰到宁徽音的袖口就被轻轻拂开了。
      “去看看我那新郎官。”宁徽音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病得连堂都拜不了,我怕他熬不过今晚,我去送送他。”
      “小姐!”绿枝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摔了,“您不能这么说!”
      “我说什么了?”宁徽音头也不回,“送他最后一程,做妻子的本分。”
      镇北王府比宁徽音想象中大得多,从前院到后院,一路上几乎看不见闲人,只偶尔有两三个垂手而立的仆从,见到她先是一愣,然后匆忙行礼,叫一声王妃之后便不知该说什么。
      走了一段路,她发现王府里虽然张灯结彩,但那些灯笼只挂在前院和正厅沿途,一路走来,连灯都没碰到几盏,真正的后院安静得近乎冷清,完全没有大喜之日该有的仆从穿梭来往和宾客喧闹。
      她连问了三个下人“王爷在哪”,前两个支支吾吾,第三个才指了指后院书房的方向。
      书房在后院最深处,门口守着个穿黑衣的侍卫,约莫三十出头,左眉上方有一道旧刀疤,腰悬长刀。他看见一个头发散乱的女人大步流星走过来,愣了一下才认出是谁,随即伸手拦住去路。
      “王妃留步,王爷正在处理文书,不见客。”
      宁徽音低头看了看横在自己面前的那条手臂,然后又抬头看了看侍卫的脸。
      “我?”她指了指自己,“客?”
      侍卫被这个字噎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玄戟。”
      “玄戟。”宁徽音点点头,“你家王爷娶王妃进门,是当客人的?”
      玄戟的脸色变得极其复杂,但他手臂依旧纹丝不动地拦在她面前。
      “让开。”
      “王妃恕罪,王爷有令——”
      宁徽音退后半步,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上所有不耐烦的神色全部收起来,换了一副柔和平静的表情,再开口时声线温婉端正,和方才判若两人。
      “王爷三年前北境守关的事迹,我自幼在闺中就读过几遍,一直念念不忘,以三千残兵守涧口关,击退蛮族三万铁骑,护住北境半壁山河。这样的英雄人物,我仰慕已久。”
      “今日大婚,没能拜堂相见,心里始终遗憾。既然来了,自然要当面拜会,也好全了今日的礼数。”她顿了顿,抬眼直视玄戟,“好歹我也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镇北王妃,连自己夫君的面都不能见一面吗?”
      玄戟的手终于放了下来,他正要说什么,书房里传来一个声音。
      “让她进来。”
      宁徽音推开门走进书房,扑面而来一股药味。
      书房里只有一盏烛火,映着半墙舆图。舆图上有密密麻麻的红蓝标记。舆图前面是书案,书案上堆着兵书和急报,旁边搁着半盏凉透的药。
      窗边榻上,殷政然靠坐着。他肩背如削,轮廓瘦硬,苍青色的便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
      宁徽音站在书案前,大大方方地和他对视。
      “你就是宁家女?”殷政然放下手里的军报,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我的新郎长什么样。”宁徽音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半盏凉透的药上,“顺便问一句,王爷是腿断了还是人快没了?连拜堂都省了?”
      殷政然把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平淡地说:“本王身患旧疾,不宜久站。拜堂之礼自有礼官代为主持,不失规矩。”
      “不失规矩?成亲头一天,新郎官不露面,让我在花轿里枯等半个时辰,总得有个说法。”宁徽音看着他,“吉日让新娘独守空房,满城宾客看着,我爹我哥站了一整天连个新郎影子都没见着。你这是叫下马威呢,还是真病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你嫁进王府,安分守己便好。其他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宁徽音轻轻笑了一笑,她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他书案边缘,俯下身子和他平视,“我是你镇北王的王妃,不是哪个偏院里塞进来的侍妾。圣上亲赐、太后亲保、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你告诉我,这王府里有什么事与我无关?”
      殷政然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开口道:“满京城都知道你是什么人。宁家女的纨绔名声,本王早有耳闻。不必在本王面前装大家闺秀,你装不像,本王看着也累。”
      “满京城也知道镇北王快死了,我嫌弃过吗?”她把双手往袖子里一拢,站在书案前居高临下地朝他露出一个坦荡的笑,“我是你明媒正娶的王妃,王爷若觉得委屈,大可上书请辞,我在宁府等着收退婚书。”
      殷政然还没说话,跟进来的玄戟已经忍不住了:“王妃慎言。”
      宁徽音偏头看了他一眼:“玄将军,你跟着王爷的时间不短了吧?那该是明事理的人。我跟王爷说话,你插什么嘴?”
      玄戟的脸瞬间涨红。
      “玄戟。”殷政然抬手,示意他退下。
      玄戟咬了下后槽牙,后退了一步。
      殷政然重新看向宁徽音。
      “这门婚事非本王所求,也非你所愿。圣命难违,暂时只能先这样。三年后自动和离,期间你别碰我,别管我的事,别动我这王府里的人。你安安分分当你的王妃,日后本王自会给你一纸和离书,不欠你什么。”
      宁徽音乐了:“巧了,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王爷过目。”
      她从袖子里抽出两张纸,往他桌上一拍。
      一张是她写的和离书,三年为期,期满女方净身出户。另一张是一份补充协议,上面详细写着三年期间双方各居各院互不干涉的具体内容。
      “和离书一式两份,三年后自动生效。”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我对你没兴趣。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趁机勾引你、傍着你、赖在你府里不走,我还怕你死得早,染我一身晦气。”
      这句话终于把玄戟点炸了,他一个箭步上前,长刀唰地拔出半截:“王妃!末将斗胆提醒一句,站在您面前的是镇北王殿下!陛下亲弟、将印在手、三万将士听其号令!您说话当有些分寸!”
      宁徽音面不改色看着他:“刀收起来,你家王爷还没说什么,轮不到你来跟我亮刀子。”
      “玄戟。”殷政然的声音依旧平静,“退下。”
      玄戟把刀插回鞘中,表情在烛影里青白交错,再没说一个字。
      殷政然拿起桌上那两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净身出户”四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补充协议末尾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上。
      “若男方违此约,拖延不放,赔——”
      后面空着,她还没填数字。
      “赔多少?”他问。
      “还没想好。”宁徽音坦荡荡地看着他,“先空着,等我想好了再填。”
      殷政然看着她问:“你凭什么觉得本王会反悔?满京城都知道宁家女顽劣不堪,本王还不至于和一个纨绔纠缠,更没必要拖延。三年期满,自会让你走。”
      “不知道。”宁徽音理直气壮,“万一呢?王爷您的人品我没领教过,但庆王的人品我领教过。都是宗室,谁知道是不是一个德行。”
      殷政然的眉峰压了下来,他看着面前这个刚过门就连他的宗族长辈、他的身体寿命一起骂了个遍的王妃,终于彻底确认了一件事——京城那些传言,一个字都没冤枉她。
      “宁徽音。”他的声音里终于褪去了那层客套,露出底下的锋芒,“你在京城名声烂成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本王不追究你今日的放肆,是看在圣上和太后的面子上,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在这间书房里为所欲为。”
      “我名声跟王爷有什么关系?”宁徽音毫不退让,“王爷要是嫌我丢人,现在就去写退婚书,我保证立刻就走。”
      “和离书可以签,不用等三年。”殷政然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本王想看看,你这京城第一纨绔是怎么个纨绔法。”他缓缓说道,“本王府里不养闲人,三个月——三个月内,你要么把自己折腾到满朝弹劾,让陛下不得不下旨废黜这门婚事,本王顺理成章送你走。要么,你就老老实实在王府里守满三年,一步不许出。”
      宁徽音的眼睛亮了:“王爷的意思是,让陛下下旨废婚?”
      “你理解得不算错。”
      “那要是庆王那边拦着——”
      “那是你的事。”殷政然打断她,“你不是敢闯敢闹吗?连庆王世子都敢惹,还怕什么?”
      宁徽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一言为定。三个月,我把你这王府名声作得干干净净,让满朝文武求着陛下废了我这个镇北王妃。到时候和离书自动生效,各走各路。”
      她把其中一份协议折好收入袖中,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不过话说回来——王爷别到时候见我闹得太狠,心疼你家王府的名声,反过来拖我后腿。”
      “本王从不拖人后腿。”殷政然已经重新拿起了军报,“但你也记着,若你闹不出名堂,就安安分分待满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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