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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算计 小姐,您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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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元年春,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上,宁徽音决定再给自己添一条罪名。
她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的襦裙,未施粉黛,青丝仅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着,余下几缕碎发随意垂在颊边,全无半分闺秀的规整端庄。
旁人都扎堆在花下吟诗作对、寒暄交好,唯有她独自倚在九曲回廊的朱红栏杆上,手里捻着一朵刚摘的垂丝海棠揉搓花瓣,目光越过满园锦衣华服的贵妇贵女,落在假山石后那条偏僻小径上。
方才入席闲逛时,她无意间瞥见庆王世子殷慎硬生生将一个手端酒壶的婢女拖拽进了那条僻静小径。
那婢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身青布婢裙,身形单薄,被拖拽时拼命挣扎,纤细的手腕死死抵着殷慎的衣袖,慌乱间手中的白瓷酒壶骤然落地。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转瞬就被前厅宾客的推杯换盏声掩埋,满座衣冠显贵,无人侧目,无人听闻。
也是,谁会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卑贱婢女,得罪堂堂庆王世子?
宁徽音把揉烂的花瓣随手一抛,从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裙角的碎叶。
身侧贴身丫鬟绿枝见状,连忙伸手死死拽住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声劝阻:“小姐!万万不可!那是庆王府的世子,权势滔天,咱们万万招惹不起!这事跟咱们无关,您别多管闲事!”
“谁说我要管?”宁徽音偏头看她,“我就是去那边逛逛,赏赏紫藤。听说长公主府的紫藤是京城一绝,开得正好。”
绿枝太熟悉这个笑容了。
上次小姐露出这个笑容,是把太傅孙子撞进护城河。上上次露出这个笑容,是女扮男装去考科举,还洋洋洒洒写了一篇策论把主考官气得吹胡子瞪眼。上上上次露出这个笑容——算了,绿枝不想回忆了。
她后背一凉,还没来得及说话,宁徽音已经沿着回廊拐弯处的小径绕了出去。
假山后是一条被太湖石夹住的窄道,尽头是个小石亭,亭子四面垂着紫藤,花开得正盛,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见。宁徽音从太湖石堆里翻过去,猫着腰绕到石亭背面,拨开紫藤往里看。
殷慎已经把婢女按在亭柱上了,一只手扣着姑娘的手腕,另一只手在扯她的衣襟。
婢女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不敢叫出声。她大概知道叫也没用,眼前这人是庆王独子,庆王殷弘涉在宗室中辈分极高,连当今圣上都要尊他一声皇叔。
宁徽音静静立在花影之后,她在京城的名声向来极差。世人皆传宁家嫡女顽劣不堪、离经叛道、肆意妄为,是京城第一纨绔,无礼无教,目无尊长。可无人知晓,她看似荒唐放纵的表象之下,最厌的便是殷慎这般倚仗权势、欺凌弱小、龌龊卑劣的鼠辈。
更重要的是,她如今声名早已烂遍京城,再多一桩得罪权贵的罪名,于她而言无足轻重。可庆王不同,殷弘涉在宗室里把持话语权多年,最惜羽毛,最重体面。他那个儿子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只是从来没人敢当面戳破。
今日,她便来戳一戳。
宁徽音深吸一口气,把脸上懒洋洋的笑意全部收起来,换上一副慌张无措的表情,然后从假山后跌跌撞撞冲出来。
“救命啊!世子落水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直直撞进九曲回廊上每一个宾客的耳朵里。正在弹琵琶的乐伎吓了一跳,乐声戛然而止。
殷慎被这一嗓子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下一松,婢女趁机从他臂弯里挣脱出去,踉踉跄跄退到亭柱另一侧,双手死死攥住被扯乱的衣襟。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宁徽音已经一头撞在他身上,她嘴里喊着“世子小心”,脚下却精准地踩住了殷慎的袍角,用左肩顶住他的肋骨,右脚在他脚踝上狠狠一勾。
殷慎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挣扎一下,整个人翻过石亭栏杆,扑通一声栽进了亭子后面的荷花池。
宁徽音扑在栏杆上,扭头往回廊方向喊得撕心裂肺:“快来人啊!庆王世子落水了!快救人!”
喊完她深吸一口气,翻身越过栏杆,在全场宾客惊恐的目光中扎进了荷花池。
春天的荷池还没回暖,池水冰凉刺骨,水不深,只到她胸口,但底下的淤泥足有半尺厚。
殷慎正在水里扑腾,他其实会水性,但事发突然,呛了两口水之后手忙脚乱,越挣扎越往泥里陷。
宁徽音蹚着泥水扑过去,一手揪住他的后领子,另一只手在水下往他腰间一摸,那是庆王府的蟒纹玉佩,贴身带的,错不了。她指尖勾住玉佩绳结的同时,顺势把他的后颈往水里摁了一下,让他多呛了一口泥水。
她凑近他耳边,借着扶他站稳的动作压低了声音:“世子爷,那婢女可是长公主府的人。你猜,若我把那姑娘带上来,让她当着满京城贵胄的面,说说你刚刚在亭子里是如何‘赏花’的……”
她顿了顿,凑得更近:“你想想,你那位皇姑奶奶长公主殿下,是当今圣上的姑祖母,你居然敢在她亲自设宴的赏花会上,在她眼皮底下,动她府里的人。你猜,她知道了会怎么处置?”
殷慎浑身一僵,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岸边。那个被他欺辱的青衣婢女,不知何时已被几个赶过来的长公主府的老嬷嬷围在中间。为首的老嬷嬷脸色铁青,正低声询问。
与此同时,九曲回廊早已乱作一团。
宫女们端着茶盘愣在原地,乐师们放下了手里的乐器,宾客们纷纷起身挤到栏杆边往下看。
长公主殷元敏听闻动静,当即放下手中茶盏,带着一众丫鬟婆子、侍卫仆从快步赶来。
一众锦衣宾客紧随其后,密密麻麻围在荷塘岸边,议论声此起彼伏。
侍卫们递上长杆,手忙脚乱地将池中的两人捞上岸。
等两人都上了岸,众人目光落在宁徽音身上,皆是心生动容。
她浑身湿透,月白襦裙贴在身上变成了深灰色,发髻散了一半,素银簪歪歪斜斜地挂在碎发里,额角磕了一块青紫,裙摆上沾满黑泥,沉甸甸地往下坠水。脚踝上被锋利的荷梗划开数道细密血口,血丝顺着小腿缓缓流淌,混着泥水蜿蜒而下,在脚边积成一小摊淡淡的粉红色水渍。
她站稳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向长公主行了个礼,语气坦荡端正,句句温良,和京城传闻中那个无法无天的纨绔女判若两人。
“公主殿下,这荷塘枯梗淤泥堆积,暗藏凶险,实在太过危险。世子方才失足落水,险些被荷梗缠足困在池中,还请殿下早日派人清理,以免日后再出意外。”
字字恳切,温温柔柔,像极了真心实意替主人家操心的好姑娘。
殷慎随后被侍卫用竹竿拖上岸,瘫在亭柱边大口喘气,浑身泥浆狼藉不堪,发冠歪在一边,玉簪不知掉到了哪里。他满嘴泥水,胸膛剧烈起伏,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抬手指着宁徽音正要破口大骂,话到嘴边忽然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目光死死落在宁徽音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块从他腰带上扯下来的玉佩,正面刻着“慎”字,背面是庆王府的蟒纹徽记,是他从不离身的私人物品。
殷慎的表情在瞬息之间经历了极其复杂的变化。
先是茫然——她什么时候扯的?在水里那短短一瞬,竟然还有空把他的贴身玉佩顺走。
再是愤怒——她敢威胁他?一个声名狼藉的纨绔女,敢威胁他庆王世子?
宁徽音看了他一眼,当着他的面,不紧不慢地把玉佩收进湿透的袖子里,然后她抬头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世子没事就好。快回去换身干衣裳吧,春水还是凉,别着了风寒。”
殷慎的脸色难看至极,满腔怒火尽数憋在胸腔,强占长公主府的婢女,这个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足够让他在宗室中颜面尽失,也足够让他爹庆王在朝堂上被政敌戳脊梁骨。
宁徽音看着他把嘴闭上的样子,心里冷笑了一声。
满园宾客纷纷议论起来。
“那不是宁家那个纨绔女吗?今日怎么也来参加赏花宴了?”
“你刚才没看见?她听到呼救直接就冲下去救人,腿上都磕出血了!”
“是啊,这要是寻常闺秀,别说跳池救人,怕是自己先吓晕了。”
“听说这宁家女平日里斗鸡走狗、出入酒楼,没想到真到了紧要关头,竟有这分果敢。”
“这般胆识,若是个男儿身,怕是从军都能挣份功名回来。”
长公主站在石亭台阶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她年近六旬,历经三朝风雨,阅人无数,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看了看浑身泥水却神情坦然的宁徽音,又看了看面色铁青、张嘴结舌的殷慎,余光还扫到了石亭那边被老嬷嬷围着的青衣婢女,心里把来龙去脉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但如今新皇登基后朝政未稳,她设这个赏花宴本就是为了替皇帝安抚群臣、联络宗室情谊。庆王在宗室中势力盘根错节。她若当众追查,闹得满城风雨,庆王那边不好收场,朝中两派人马也会借题发挥。虽然这丫头的名声本来也没剩什么了,但至少今日的事,她站得住脚。人家明明救了庆王世子,若还被追责,天下人怎么看皇室?
“宁家女。”长公主开口了,“先去换身衣裳,腿上的伤也要处理。来人,带宁小姐去东院。”
宁徽音乖巧行礼:“多谢殿下。”
她在公主府丫鬟的带领下往厢房走去,路过殷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偏过头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玉佩我先替你保管,改日你亲自来宁府取。记得带点礼物,庆王府的东西,想必值不少钱。”
说完她不等殷慎反应,跟在丫鬟身后走了。
殷慎站在原地,浑身泥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脸彻底黑了。但满园宾客都在看着,他只能咬着牙行了一礼:“多谢宁姑娘。”
绿枝跟在自家小姐身后,小心翼翼地递了一块干帕子。刚才那一幕她全程看着,心跳到现在都没平复。她压低声音:“小姐,您刚才是早就算计好的吧?”
宁徽音接过帕子擦脸上的泥水:“话不能乱说。我就是去赏紫藤的,恰好看到世子失足落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至于他为什么会失足……”
她拧了一把裙摆上的泥水,头也不回地笑了一声,“可能是坏事做多了,脚下打滑。”
宁徽音在公主府厢房里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对镜重新梳了发髻。她心情也好得很,反正她当众救了殷慎,全京城都会说她是见义勇为,庆王明面上不但不能动她,还得公开感谢她。那块贴身玉佩是世子的身份象征,一旦流落在外,闹出什么丑闻,整个庆王府都要丢脸。庆王不但不能明着报复,还得想方设法让她闭嘴。
但宁徽音还是低估了庆王府的报复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