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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在乎你(3) 无数个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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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尖啸、冲撞,却找不到出口。她只能僵在原地,像个失去提线的木偶,任由那句 “我在乎” 和那个名字,在她死水般的心湖里,掀起滔天巨浪。
面具后的人似乎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震住了。他眼中翻涌的炽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慌乱和懊悔。他猛地一挣 ——
这一次,阿尔托莉雅的手,轻易地被他挣脱了。
那只温热的、颤抖的、承载了太多不可言说之重的手腕,从她骤然失力的掌心滑脱。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阻拦的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仿佛还没从那个名字和那句话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影退后了一步,又一步,深灰色的斗篷在昏光中荡开沉默的涟漪。他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面具下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未尽的千言万语,有深重的痛楚,有无可奈何,还有一种近乎诀别的悲伤。
然后,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她,朝着洞开的窗户疾冲而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等等!” 阿尔托莉雅终于从震骇中惊醒,失声喊道,下意识地向前追了一步。
但已经晚了。
那道深灰色的身影在窗边一跃而出,像一只融入夜色的巨鸟,瞬间被外面漫天狂舞的风雪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冰冷的、夹着雪粒的风,从大开的窗户疯狂灌入,扑打在阿尔托莉雅的脸上、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也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不属于她的、清冷的气息。
她追到窗边,扶着冰冷的石框,望向外面无边的黑暗和肆虐的风雪。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混沌的苍白和呜咽的风声。
他走了。
又一次,在她面前,消失了。
但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他没有留下温暖的披肩,没有留下救命的警示,没有留下任何实物。他只留下了两句话,和一个名字。
一句是:“因为你累了。”
另一句是:“是对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的‘在乎’。”
以及那个名字 ——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 —— 像一道惊雷,反复在她空旷的脑海中炸响。
阿尔托莉雅扶着窗框,指甲深深掐进石缝里,直到传来尖锐的疼痛。风雪扑打在她脸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刚才还紧紧抓着一个滚烫的手腕,还感受着那手腕主人灵魂的颤抖和炽热。现在,空空如也,只剩下冰冷的空气,和掌心残留的、虚幻的灼热感。
以及,桌面上那个厚重的羊皮纸袋,沉默地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她闭上眼睛,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石框上,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破碎的喘息。
风雪在窗外咆哮,像无数冤魂的哭嚎,也像她心中那片刚刚被炸出裂缝的冰湖下,汹涌躁动的、陌生的暗流。
影在卡美洛城外的密林中疾奔,深灰色的斗篷在风雪和枝桠间被撕扯得猎猎作响。他没有使用【机动性 EX】进行长距离瞬移,只是依靠纯粹的体能和速度,疯狂地奔跑着,仿佛要将体内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冲动和痛楚,通过这种方式宣泄出去。
直到肺部传来火烧般的疼痛,双腿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他才猛地刹住脚步,背靠着一棵巨大的、覆满积雪的冷杉树干,滑坐在地。
他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狠狠摔在厚厚的雪堆里。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叶,带来刺痛,却也让他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大脑稍稍冷却。
他做了什么?
他看着她疲惫沉睡的脸,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就那样不受控制地投影出了毛毯。他明知塔楼之后她必然警惕,明知靠近的风险,却还是走了过去。然后,被她抓住,在她冰冷锐利的质问下,竟然…… 竟然说出了那句话。
说出了那个名字。
说出了 “在乎”。
“混蛋……” 影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这该死的命运。他抬起双手,用力捂住脸,指缝间露出的深褐色头发在寒风中凌乱不堪。
他比谁都清楚,这句话说出口,意味着什么。
他给自己套上的三重枷锁,在那一刻被他自己撕开了一道口子。他一直警告自己,不能靠近,不能暴露心意,不能让自己的存在变成真正的扰乱源,不能把她拖入自己的地狱。可他还是没忍住。
在她那双翡翠色的眸子盯着他,质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自我告诫,全都溃不成军。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痛楚和眷恋。
在冬木的时候,他叫她 “Saber”,那是她的职阶,是她作为从者的身份。但在他心里,她永远是 “阿尔托莉雅”,是那个会在饭后对甜品露出满足表情,会因为他笨拙的关心而微微脸红的少女。
而现在,在这个时空,她是亚瑟王,是尚未经历一切、尚未与他相遇的、活生生的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他看着她背负着整个不列颠艰难前行,看着她将那个真实的自己一点点冰封,看着她累到在寒冷的书房里毫无防备地沉睡……
他受不了。
影子没有触碰光的资格。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只是一个来自错误时间的错误存在,一个必须确保悲剧如期上演的守护者。他不该靠近,不该干涉,更不该…… 产生这样强烈到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感情。
可是,当他看到她累极的样子,当他听到她对那些蛀虫无力又愤怒的低语,当那份沉重的疲惫和孤独几乎化为实质,从她身上弥漫开来时 —— 他所有的理智,所有自我告诫的准则,都溃不成军。
他想帮她,想减轻她的负担,想让她能稍微…… 轻松一点点。
所以他不顾风险搜集证据,所以他鬼使神差地投影毛毯,所以他最终在她清醒的逼视下,说出了那句绝不该说的话。
“我在乎……”
是的,他在乎。在乎到心痛,在乎到明知是饮鸩止渴,也控制不住想要靠近。在乎到即使知道结局无法改变,也想在她走向那个结局的路上,为她铺上一层薄薄的软垫。
可是,这样的 “在乎”,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困扰?是羞辱?还是…… 一种她无法理解、也未必需要的负担?
影抬起头,望向卡美洛城堡的方向。风雪很大,城堡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只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像她永不熄灭的意志。
其中一点灯火,来自她的书房。
她还站在那里吗?还在窗边,望着风雪,想着他那句荒谬的 “在乎” 吗?她会愤怒?会困惑?还是会…… 像他一样,感到一种无处着落的痛苦和茫然?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名为 “未知” 和 “距离” 的墙,被他亲手凿开了一道裂缝。光窥见了影子,影子也触碰到了光。
虽然只有一瞬,但那一瞬的灼热和真实,足以将往后的所有沉默和隐藏,都映照得苍白而煎熬。
影缓缓站起身,从雪堆里捡起那副冰冷的面具。白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边缘还沾着湿冷的雪粒。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将它覆盖在脸上。
面具隔绝了表情,也隔绝了部分真实。但隔绝不了心底那场已经掀起的、再也无法平息的风暴。
他最后看了一眼卡美洛的方向,然后转身,没入森林更深的黑暗里。
风雪很快淹没了他的足迹,也淹没了那声消散在风中的、沉重的叹息。
书房里,阿尔托莉雅不知在窗边站了多久。
直到灌入的寒风将她全身都冻得麻木,直到握在石框上的手指失去知觉,她才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关上了窗户。
风雪声被隔绝在外,世界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和她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她走回桌边,动作迟缓,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目光首先落在那条滑落在椅背上的、深灰色的羊毛盖毯上。很厚实,质地柔软,编织工艺与她见过的任何毛毯都不同,带着一种陌生的、简洁的美感。她伸手拿起,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和……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魔力余温。
这是他留下的。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 “变” 出来的,为了给她御寒。
阿尔托莉雅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毯子边缘,翡翠色的眸子晦暗不明。然后,她的目光移向旁边那个厚厚的羊皮纸袋。
她坐下来,将毛毯放在膝上,伸手拿过纸袋。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在烛光下一一翻阅。
真实的账目,条理清晰,数字触目惊心。密信,笔迹和印章都确凿无疑。金库地图,详细到令人发指。还有那两份按了血手印的供词,言辞恳切,将三位领主的罪行揭露得淋漓尽致。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有了这些,明天她就可以召见那三人,在圆桌和证据面前,将他们彻底钉死。东境的毒瘤可以切除,被贪墨的财产可以追回,边境的压力可以得到缓解。
这本来应该是值得松一口气,甚至感到一丝快意的事情。
但阿尔托莉雅看着这些证据,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或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重的茫然。
这些证据,是他花了两个月时间,在暗处一点一点搜集、整理出来的。而他做这些,不是因为忠诚,不是因为利益,甚至不是为了 “不列颠” 这个宏大的概念。
只是因为……“她累了”。
只是因为…… 他在乎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
“在乎……” 阿尔托莉雅低声念出这个词,舌尖仿佛尝到一种陌生的、带着铁锈味的涩然。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在乎是什么?是像贝狄威尔对她那样无言的忠诚?是像高文那样热烈的追随?是像凯那样兄长般的关切?还是像桂妮薇儿那样温柔体贴的陪伴?
那些她都能理解,都能接受,都能以 “王” 的身份给予恰当的回应。
可这个影子的 “在乎”,不一样。它太沉重,太滚烫,太…… 私人了。它不指向 “亚瑟王” 的荣耀,不指向不列颠的未来,它只指向 “她” 本身,指向她的疲惫,她的孤独,她作为一个 “人” 的脆弱。
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 恐慌。
就像一直穿着密不透风的铠甲行走世间,突然有人隔着铠甲,精准地触摸到了里面那早已麻木、甚至快要忘记存在的伤口。不疼,但那种被 “看见”、被 “在意” 的感觉,比疼痛更让她无所适从。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 她念出自己的名字,声音轻得如同梦呓。这个名字,已经多久没有被这样郑重地、完整地呼唤过了?从戴上王冠的那一天起,她就只是 “亚瑟王”,是 “陛下”,是 “王”。那个属于湖中妖精抚养长大的少女的名字,连同那个少女的过去、情感、以及所有软弱的可能,都被她亲手埋葬了。
可现在,一个连面目都不愿示人的影子,却将这个被埋葬的名字挖了出来,捧到她面前,告诉她:我在乎的,是这个。
荒谬。可笑。不可理喻。
阿尔托莉雅猛地站起身,将膝上的毛毯和桌上的证据扫到一边,仿佛那是会灼伤她的东西。她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有些凌乱,翡翠色的眸子里翻涌着烦躁、困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悸动。
她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面擦拭得锃亮的银盾。盾面光滑如镜,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
苍青色的常服,束起的金发,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那双即使在困惑和愤怒中,也依旧美丽得惊心动魄、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翡翠色眼眸。
这就是 “亚瑟王”。完美,强大,威严,高效,没有破绽。
这也是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 吗?
盾中的少女沉默地回望着她,没有答案。
阿尔托莉雅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盾面,触碰镜像中自己的脸颊。触感坚硬,冰冷,真实。
疲惫是真的。孤独是真的。肩上沉甸甸的重量是真的。
那句 “我在乎” 带来的震荡和茫然,也是真的。
窗外,风雪似乎小了一些。天边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灰蒙蒙的光。长夜将尽,黎明将至。
新的一天,她要以亚瑟王的身份,用那些证据,铲除蛀虫,行使正义。
而那个影子,那句 “在乎”,那个被重新提起的名字…… 就像这场深夜的风雪,在黎明到来时,会暂时隐匿,但留下的寒意和痕迹,却已深深浸入了城堡的石缝,浸入了她的骨血,再也无法抹去。
阿尔托莉雅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盾中的自己,然后转身,挺直脊背,走向书房门口。
她的脚步重新变得稳定,面容重新恢复平静。翡翠色的眸子里,所有的迷茫和躁动都被压下,只剩下属于王者的、冷静而坚定的光芒。
天亮了。
王,该去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