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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铁腕与涟漪(1) 黎明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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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雪停了。铅灰色的天光从卡美洛高耸的塔楼缝隙间艰难渗出,将城堡和覆雪的原野染成一片冰冷的、缺乏生气的灰白。空气中弥漫着大雪过后特有的、干净的凛冽,以及更深处的、属于这个时代的贫瘠与肃杀。
阿尔托莉雅站在议事厅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前,望着窗外逐渐清晰的庭院。她没有穿铠甲,只着了一身庄重的苍青色常服,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用简单的银环固定。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完美得如同雕塑,只有那双凝视着虚空的翡翠色眸子深处,隐约可见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和更加晦暗难明的波澜。
昨夜书房的一切 —— 那只滚烫颤抖的手腕,那句低沉的 “在乎”,那个被郑重念出的名字,还有那条质地奇特的深灰色毛毯 —— 像一场过于真实又荒诞的梦魇,在她强行恢复的理智表层下,无声地啃噬、发酵。
但她不能允许自己沉溺。天亮了,雪停了,王必须履行职责。
“陛下,” 贝狄威尔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的脚步放得极轻,银色的义肢在晨光中泛着冷调的微光,“莫顿伯爵、格雷夫斯子爵、哈灵顿男爵已在外等候宣召。阿格规文卿已经核对完所有附属卷宗,凯卿带人守住了议事厅所有出入口,确保三人无法传递任何消息。”
阿尔托莉雅缓缓转过身,面上已无丝毫昨夜残留的痕迹,只剩下属于亚瑟王的、冰冷而绝对的平静。“让他们进来。”
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三位领主依次步入。莫顿伯爵依旧挺着肥硕的肚子,脸上挂着精心练习过的、混合着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倨傲的笑容。格雷夫斯子爵眼神闪烁,瘦削的身体裹在华贵的皮裘里,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哈灵顿男爵最是年轻气盛,下颌微扬,步伐间带着领地贵族特有的、被骄纵出的傲慢,甚至敢用余光挑衅地扫过两侧侍立的圆桌骑士。
“陛下,” 莫顿伯爵率先行礼,声音洪亮,“不知陛下清晨召见,有何紧要吩咐?可是东境防务又有新情况?我等必当竭诚效力……”
“与防务无关。” 阿尔托莉雅打断了他公式化的表忠。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空旷的议事厅,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让壁炉里噼啪燃烧的柴火都仿佛安静了一瞬。“是关于三位过去三年,领地的税收、仓储、以及与境外的一些…… 往来。”
三位领主脸上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僵了僵,但迅速恢复。哈灵顿男爵甚至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税收?陛下,每年的账目都是按时呈报,经由财政官审核的,莫非其中有什么误会?”
“误会?” 阿尔托莉雅走向长桌首座,并未坐下,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早已摊放在桌面的、那份厚厚的羊皮纸袋。“我也希望是误会。所以,在做出任何判断之前,我想请三位亲自看一看这些…… 或许能帮助澄清‘误会’的东西。”
她的目光扫过侍立两侧的圆桌骑士,高文立刻上前,金色的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面无表情地将羊皮纸袋中的文件取出,分成三份,分别放在三位领主面前的桌面上。凯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冷笑,像看三只即将被拖去屠宰场的肥羊。
起初是不以为然的扫视,紧接着是瞳孔骤缩的惊愕,随后是血色迅速从脸上褪去的苍白,最后是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议事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纸张被翻动时发出的、越来越急促慌乱的窸窣声,以及壁炉火焰吞噬木柴时偶尔爆开的脆响。
莫顿伯爵肥胖的手指捏着一份秘密账本的抄录,指节捏得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的肥肉滚落。格雷夫斯子爵死死盯着那封与撒克逊武器商往来密信的拓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哈灵顿男爵最是不堪,他看着那份详细标注了他在情妇宅邸地下金库位置的地图,以及旁边证人的血手印供词,腿一软,竟 “噗通” 一声瘫坐在地,碰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噪音。
“这…… 这是污蔑!伪造!陛下明鉴!” 莫顿伯爵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利变调,脸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是有人要害我们!是阴谋!”
“阴谋?” 阿尔托莉雅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翡翠色的眸子里已凝结出冰刃般的寒光。她还未开口,站在一旁的阿格规文已经上前一步,将一叠厚厚的附属卷宗拍在桌上,深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温度。
“阴谋?” 阿格规文的声音比冬日的寒冰更冷,“莫顿伯爵,你府中管家三年来的亲笔流水,每一笔贪墨的去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你给情妇买的珠宝都分毫不差,这也是伪造?格雷夫斯子爵,你与撒克逊人通信的密信,用的是你家族独有的鹿纹火漆,暗语是你父亲传下来的贸易暗号,这也是阴谋?哈灵顿男爵,你的金库图纸,连地下甬道的步数都写得明明白白,要不要我们现在就派人去挖,看看是不是伪造的?”
阿格规文的话一句比一句重,每一句都精准地戳破了他们最后的狡辩。凯在一旁嗤笑一声,补了句:“三位还是省省力气吧,卡美洛的地牢,已经给你们收拾好位置了。”
莫顿伯爵语塞,脸色灰败如死灰。
格雷夫斯子爵浑身一震,深色的瞳孔里只剩下绝望的死灰。
最后,阿尔托莉雅的视线落在瘫软在地、几乎失禁的哈灵顿男爵身上,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能将空气冻结:“男爵,你领地上报连年饥荒,申请税收减免,民众卖儿鬻女。而你,在地下埋了五千枚法兰克金币。需不需要我派人现在就去挖出来,让你死得明白一点?”
哈灵顿男爵喉咙里发出 “咯咯” 的怪响,翻着白眼,几乎要晕厥过去。
阿尔托莉雅不再看他们。她重新走回窗边,背对着三人,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声音清晰地传遍议事厅每一个角落,不带任何情绪,只有王权与律法本身的沉重。
“莫顿伯爵,格雷夫斯子爵,哈灵顿男爵。贪污国库,欺君罔上,私通外敌,证据确凿。依照不列颠律法,判处死刑,即刻执行。家产充公,直系族人流放北境苦寒之地,五代不得南归。其余从犯,依律严惩。”
判决下达,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甚至没有留给三人任何申辩或求饶的时间。
“不 ——!陛下!饶命!饶命啊!” 莫顿伯爵终于崩溃,涕泪横流,瘫跪在地,疯狂磕头,额头撞在石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格雷夫斯子爵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屋顶,嘴里喃喃着无人能听清的呓语。
哈灵顿男爵则猛地爆发出垂死野兽般的嚎叫:“亚瑟!你这个暴君!贱人!你不得好死!不列颠迟早亡在你手里!我等着!我在下面等着看你 ——”
“带下去。” 阿尔托莉雅打断了这不堪入耳的咒骂,甚至没有回头。
“是!” 高文、兰斯洛特、加雷斯三人立刻上前。兰斯洛特的手按在剑柄上,深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厉,只是一个眼神,就让疯狂咒骂的哈灵顿瞬间噤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野狗。三人动作干脆利落,像拖死狗一样将彻底失态的三人拖出了议事厅,哭嚎与咒骂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议事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闷的、近乎血腥的气息。剩下的圆桌骑士们肃立无言,看着他们王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拔,苍青色的衣袍在窗外透入的冷光中显得肃穆而孤高。
这是一次教科书般的铁腕肃清。证据确凿,程序迅捷,判决严酷,足以震慑任何心怀不轨的贵族,稳固王权,充盈国库。本该是一件提振士气、大快人心的事情。
但贝狄威尔却敏锐地察觉到,王扶在窗棂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着白。阿格规文深色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疑虑 —— 证据的来源太过完美,完美得不正常,而王对此没有做出任何说明,甚至没有追问一句证据的来历,这绝不是她一贯严谨的风格。
阿尔托莉雅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庭院深处隐约传来三声沉闷的、象征着行刑完毕的钟响。那钟声不大,却像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她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高文,由你负责监督,三家家产清点务必仔细,充公入库,三成优先调拨给东境饥荒村庄,七成入国库,不得有误。阿格规文,东部三位领地的接管和后续治理,由你拟定方案,明日呈报,务必确保春耕前安顿好所有流民。凯,你带人彻查东境其余领主的账目,以这三人为例,但凡有贪墨通敌者,一律呈报,绝不姑息。”
“是!” 三人齐声应道,躬身领命。
“兰斯洛特,北境皮克特人的动向,由你亲自带队巡查,增派三百骑兵驻守边境要塞,确保开春前不会有大规模袭扰。加雷斯、加赫里斯,你们协助兰斯洛特卿,负责边境流民的安置与安抚。” 阿尔托莉雅的目光扫过剩下的骑士,指令清晰,环环相扣,没有一丝混乱。
“遵命,陛下!” 兰斯洛特躬身领命,深蓝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补充了一句,“陛下,您昨夜未曾安歇,今日又处置了这三人,还请务必保重身体。王国离不开您。”
“我知道。” 阿尔托莉雅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一丝,“各位也辛苦了,都去忙吧。”
骑士们纷纷行礼退出,议事厅的门被轻轻合上,最终只剩下阿尔托莉雅一人。她走到长桌边,目光落在那三份已然无用的假账,以及旁边那些决定了三人命运的、来自羊皮纸袋的铁证上。
证据冰冷,逻辑清晰,结果公正。
一切都很 “完美”。
就像那个影子所做的一切,总是出现在最需要的节点,解决最棘手的问题,干脆利落,不留痕迹,也…… 不留余地。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的‘在乎’……” 她无声地重复着昨夜那句话,指尖拂过粗糙的羊皮纸边缘。那种滚烫的、令人无所适从的感觉再次隐约浮现,但很快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是王。王只需对结果负责,无需纠结过程,更无需沉溺于无关的情绪。她该庆幸有这样一道影子在暗处相助,该专注于利用这些资源稳定王国。
是的,理应如此。
阿尔托莉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坚定。她将那些证据整理好,锁进身旁的柜子,然后转身,走向训练场 —— 用汗水洗刷掉脑海中最后一点不应存在的纷乱思绪。
然而,疲惫可以驱散,那种被无形之手攥住的滞涩感却如影随形。一整日,阿尔托莉雅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那短暂存续过的魔力毛毯的触感,那消散前最后一丝暖意,总在不经意间掠过她的感知,让她批阅文书时笔尖停顿,听取汇报时目光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