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宫士郎只愿阿尔托莉雅安然入梦》士剑一生推

10、我在乎你（2） 那眸子里没

　　那眸子里没有刚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清醒的、锐利的、仿佛能将人灵魂都洞穿的寒光。以及，那寒光深处，翻涌着的震惊、愤怒、困惑，和一丝……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痛楚。

　　阿尔托莉雅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直起身。毛毯从她肩头滑落，堆在椅背上。她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仿佛要将他的腕骨捏碎。她就用这样禁锢的姿势，抬起头，目光如冰似火，死死锁住面具后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

　　书房里死寂一片。只有烛火噼啪，风雪呜咽。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两个身影，一站一坐，一只手紧紧抓着另一只手腕，在昏黄的光晕和刺骨的寒意中，凝固成一副沉默而尖锐的剪影。

　　许久，阿尔托莉雅开了口。她的声音很平，很静，像结了冰的湖面，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抓住你了。”

　　面具后的人没有回答，只有被她禁锢的手腕，在她掌心里，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一次，不再是伪装，而是真实的情感海啸冲击下，躯壳最本能的反应。

　　阿尔托莉雅感受着那几乎要灼伤她掌心的颤抖，翡翠色的眸子微微眯起，里面寒光更盛。

　　“这次，” 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风，“你还要逃吗？”

　　那只手腕在她掌心里，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颤抖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崩碎。

　　阿尔托莉雅死死地攥着它，用上了足以捏碎常人骨头的力道。这不是威胁，是禁锢，是确保这只手的主人、这道困扰了她数月之久的影子，再也无法像在塔楼那样，化作一缕青烟从她指缝间溜走。

　　她的目光如最锋利的剑，穿透昏黄的烛光，钉在那张白色的面具上。面具遮挡了一切表情，只留出眼部两道细长的空隙。空隙后的眼睛在最初的剧烈收缩后，此刻竟奇异地平静下来，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 惊愕褪去后，是浓重的苦涩，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种她无法立刻解读的、近乎认命般的沉寂。

　　他没有试图挣脱。只是任由她抓着，手腕的颤抖渐渐平复，变成一种沉重而均匀的脉动，一下，一下，敲打着她的掌心，也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呜咽。冰冷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

　　阿尔托莉雅没有松开手，也没有移开视线。她维持着那个仰头逼视的姿势，用目光一寸寸凌迟着对方的沉默。她在等。等他像之前那样，用某种诡秘的手段脱身，或者，终于开口。

　　时间在寂静中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长到足以让阿尔托莉雅看清他深灰色斗篷上被磨损的纤维边缘，看清他肩甲上不属于这个时代锻造工艺的简洁纹路，看清他脖颈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属于活人的线条。

　　他不是幽灵。他是人。一个真实存在，有温度，会颤抖，此刻正被她牢牢抓住的人。

　　这个认知让阿尔托莉雅的心脏莫名地揪紧了一瞬。但她立刻将这点异样压了下去，王性的冰冷重新覆盖眼眸。

　　“说话。” 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或者，我自己来揭开你的面具。”

　　说着，她的左手缓缓抬起，伸向他的脸。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试探和决绝交织的意味。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面具边缘的前一刹那 ——

　　“别。”

　　一个字。很低，很沉，依旧带着那种奇异的、经过处理的模糊感，但此刻那模糊之下，却透出一种真实的、带着嘶哑的疲惫和…… 恳求。

　　阿尔托莉雅的手指停住了，悬在距离面具不足一寸的空中。她看着他的眼睛，翡翠色的眸子里寒光凛冽。

　　“给我一个不看的理由。”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面具后的人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微微垂下，落在她紧紧抓着他手腕的、自己那只手上，然后又抬起，重新看进她的眼睛。这一次，那目光里翻涌的东西，让阿尔托莉雅的心脏又是莫名一跳。

　　是痛苦。一种沉淀了太久、几乎要凝固成实质的痛苦。

　　“…… 那会让你我都陷入更深的麻烦。我有我的苦衷。” 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沉重的枷锁碰撞的声响，“有些真相…… 不如不知。”

　　“麻烦？” 阿尔托莉雅冷笑一声，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一分，“你三番五次潜入我的城堡，插手我的国事，现在告诉我‘麻烦’？你早就已经是最大的麻烦了，影子先生。”

　　“影子……”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声音里竟带上一丝极淡的自嘲，“倒是贴切。”

　　“回答我的问题。” 阿尔托莉雅不为所动，目光锐利如刀，“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做这些？”

　　面具后的人再次沉默。他的目光掠过她的脸，掠过她眼底不容置喙的坚持，最终，落在了她身旁桌面上 —— 那个厚厚的羊皮纸袋，以及袋口露出的、与桌上假账截然不同的字迹上。

　　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数秒，然后，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几乎融化在风雪声中，但阿尔托莉雅还是捕捉到了。那里面承载的重量，让她心头那点异样的感觉再次浮现。

　　“我是谁，从哪里来…… 不重要。” 他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的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更深的疲惫，“至于为什么做这些……”

　　他顿了顿，抬起没有被抓住的左手，指向那个羊皮纸袋。

　　“那些，是莫顿、格雷夫斯、哈灵顿三家过去三年真实的账目，他们与境外势力往来的密信，秘密金库的位置，以及两名倒戈管家的供词。铁证如山，足以将他们定罪。”

　　阿尔托莉雅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那个纸袋，又猛地收回，重新锁定他。“我知道这是什么。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什么帮我？”

　　面具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太深，太沉，仿佛要将她吸进去。阿尔托莉雅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但骄傲不允许她移开视线。

　　“因为你需要。” 他回答，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因为不列颠需要。因为……”

　　他停住了，仿佛接下来的话重逾千斤。他的手腕在她掌心里，再次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惊慌，而是因为某种压抑到极限的情感正在奔涌、冲撞。

　　阿尔托莉雅感觉到了。那股从接触点传来的、滚烫的、几乎要灼伤她的情感洪流。她本能地攥得更紧，指尖的力道没有半分松懈。

　　“…… 因为什么？” 她追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面具后的人闭上了眼睛。虽然只有一瞬，但阿尔托莉雅仿佛看到那眼皮垂下时，掠过的一丝深刻的痛楚。当他再睁开时，眸子里翻涌的波涛奇迹般地平息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旷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万丈悬崖。

　　“因为你累了。”

　　阿尔托莉雅愣住了。

　　这个答案…… 和塔楼那夜，他在挣脱前留下的模糊低语，重合了。但这一次，更清晰，更直接，也更…… 让她无所适从。

　　“因为我…… 累了？” 她重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就因为这个？所以你像一道幽灵一样跟着我，救我，帮我解决难题，现在连铲除贪官的证据都送到我手上？就因为我累了？！”

　　“是。” 他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阿尔托莉雅感到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这是对她的侮辱，是对 “王” 这个身份的蔑视！王肩负重任，夙兴夜寐乃是本分！疲惫是王冠的一部分，是治理国家必须支付的代价！他的这种…… 这种多余的关心，对王来说毫无意义！

　　“荒谬！”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王肩负重任，夙兴夜寐乃是本分！疲惫是王冠的一部分，是治理国家必须支付的代价！你的这种…… 这种多余的关心，对王来说毫无意义！”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告诉我你是谁，站在阳光下，用你的能力为不列颠效力！而不是像只老鼠一样躲在暗处，用这种施舍般的方式 ——”

　　“不是施舍。”

　　他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她激昂的话语。那双从面具后凝视着她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某种阿尔托莉雅完全陌生的、炽热而纯粹的东西。

　　“也不是多余的关心。” 他继续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个字都清晰地敲进她的耳膜，敲进她的心里，“更不是对‘王’的同情。”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最后那句话，从灵魂最深处，一字一字地剖出来，捧到她面前：

　　“是对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的‘在乎’。仅此而已。”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

　　不是 “亚瑟王”，不是 “陛下”，不是任何头衔和符号。是那个十五岁前在森林里奔跑，十五岁时拔出石中剑，从此将那个名字连同她自己一起埋葬的 ——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

　　这个名字，像一道禁忌的咒语，像一把尘封的钥匙，猝不及防地，狠狠捅进了她冰封心湖的最深处。

　　“轰” 的一声，阿尔托莉雅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质问，所有的理智和防备，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她握了十几年剑、永远稳如磐石的右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股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再撞进心脏，让她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双面具后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眼睛，翡翠色的眸子里只剩下全然的震惊和茫然。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乎……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

　　他在乎的…… 是 “她”？那个连她自己都几乎遗忘、早已被 “王” 的身份吞噬的 “她”？

　　为什么？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