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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潮 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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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溯回到蒲城的第三天。
会议室窗帘全开,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玻璃照进来,长桌上铺满了图纸,八个人坐在长桌两侧,财务、法务、赌场运营、建筑设计,各模块的负责人全部到齐。
温宁站在投影幕布旁,手里握着遥控器,一页一页翻过标书框架,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东海岸一号地,投标方案分三部分,赌场度假村主体由拉斯维加斯幻境项目的原建筑团队操刀,总建筑面积十八万平方米,非□□酒店板块分包给新加坡地产基金,意向书已签,他们下周派人到蒲城做联合汇报,物流方案……”她翻到下一页,“高速路规划对接东侧深水港,绕过坦马叻在曼查以北的仓库节点,工程预算在三号附件里,财务部复核过两遍。”
法务部的负责人提醒:“有个问题,坦马叻在议会的游说力量很强,我们在标书里绕开他们,他们会还手,据王宫最近传出的消息,阿努拉克已经在推动一条修正案,要求所有外资赌场都必须与本地持牌方成立联合运营体,如果这条通过,我们即使中标也得拉上棕榈林做合作伙伴,绕不开。”
会议室里沉默了。
尤溯手里正把玩着钢笔,用指尖慢慢把它转了一圈又一圈。
“对策?”
法务部把一份准备好的备忘录推过来:“万那度外商投资法第三十一条,关于‘重大基础设施配套’的豁免条款,如果我们的高速路规划被认定为重大基础设施,可以申请不受本地合作条款约束,需要国王签一份行政审批确认书,在正式提交标书前完成备案,我们把备案号一起封进标书。”
“国王那边?”
温宁说:“不会有问题,他等我们开口已经等了很久了,而且审批确认书不需要上议会,他可以单独签发,阿努拉克就算知道也拦不住。”
“标书下周定稿,法务部明天之前把豁免条款的申请文件发给国王秘书,新加坡那边让他们提前一星期到蒲城做联合汇报,散会。”
长桌两侧的人开始收拾文件,温宁走过来,把一份资料放在他手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
娜帕·沙旺素甘:
母亲万那度人,父亲泰国人,父母在她幼年时因交通意外过世,她在曼谷的寄宿学校念到高中,之后赴美国留学,哥伦比亚大学商业系毕业,精通泰语、万那度语、英语、德语、中文,目前在普吉岛定居,履历很完整。
另起一行:
夜市给你的私人号码实名登记在一家泰国独立通讯代理机构,账户户主是她本人。
还有一行字,温宁的笔迹。
她是你现在唯一一个愿意主动回复私人信息的女人。
还是要多加注意!
当天下午,陈绍安准时到了澜渊公馆。
尤溯坐在靠窗的阅读椅上,姿态比上个月任何时候都松弛,肩膀不再绷紧,后颈不再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但陈绍安注意到他的眼神,松弛的表层之下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暗火,是一个人被关了太久之后突然闻到了新鲜空气,却还不确定门是不是真的开了。
陈绍安把茶盏放在茶几上:“万那度怎么样?”
“竞标在推进。”
“我问的不是生意。”
尤溯站起来,走到水族墙前,小丑鱼从海葵里探出头,又缩回去。
“你说过,排他性固化的性意识,我一直以为这个诊断是死的,从来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它可能活过。”
陈绍安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在万那度遇到了一个女人,晚宴上,花园里,她从我身后走过去,我闻到她身上的海之息。”他停了一下,“我知道不是她,不可能是她,但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我控制,不是那种逐步升温的被吸引,是直接被击穿,当晚,一上床闭眼我就梦见她,我们交缠,她回应,每一晚。”
陈绍安把笔记本摊开。
“我在梦里和她纠缠了整夜,醒过来的时候一头汗,衬衫湿透,下腹胀痛,然后我去冲冷水,我以为只有那一次,结果在万那度每一晚都一样,我回来三天了,以为离开那个地方就会冷静,现在每天睁眼还是她,白天处理文件,她在我脑子里,晚上关了灯,她在我梦里。”
尤溯转过身:“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陈绍安揉了揉眉心:“你只要做一件事,去接触她,跟她待在一起,哪怕是一起喝一杯茶。”
陈绍安站起来:“你是病人,别干医生的活,身体已经在给你答案了。”
陈绍安走后,尤溯还是独自站在水族墙前。
第二天,他开车去了南湾,每年冬天都是马克安排车,邢烈坐在副驾,他只负责在后座沉默,今天他自己握着方向盘,车窗摇下来一半,海风灌进来,带着海洋的味道。
木屋还是老样子,木头被海风蚀出深浅不一的纹路,门廊栏杆有一处松动了,踩上去会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他没有进去,他沿着沙滩往下走,退潮后的礁石露出黑压压一片,他站在那块最大的礁石上,就是她当年趴在上面指小丑鱼给他看的那一块,海浪在脚下一遍一遍地冲刷礁石底部,白色的泡沫涌上来又退下去。
远处有一条渔船在慢慢移动,更远处海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他开口:“洛琳,我遇到了一个女人,她让我觉得身体还是活的,我查过她,查得很清楚,她不是你,她不可能是你,但她让我第一次觉得可以走出去。”
海浪涌上礁石,泡沫在他鞋尖前又退回。
“我以前不敢走出去,怕走了以后,没有人记得你,怕你在那边每年冬天等我,我不来,你会一个人蹲在礁石上看鱼,但我现在想试试,不是为了忘记你,是为了把你放在这里。”他抬手按住胸口。
“我走了以后每年冬天还是会来,只是不是来等你,是来看你。”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沙滩上留下一串鞋印,从礁石一直延伸到木屋门口。
他没有再回头。
冲浪店还在老地方,门口挂着几块新涂了漆的冲浪板,颜色比他记忆里更亮,洛琳的母亲正在门廊下整理渔网,头发有点花白了,但手还是和从前一样利索。
她抬头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亮了:“你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伯母,我路过。”
她看了他一回,然后笑了。
“我去给你倒杯茶。”
他坐下了,门廊的木椅还是从前那张,坐上去会咯吱一声。
她把茶杯放在他面前,自己在他对面坐下:“你每年冬天都来,太有心了。”
“伯母,你们这家冲浪店开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吧,她小时候就在这片海边长大,后来不在了,我们也不想搬,她以前喜欢坐在那块礁石上数鱼,一坐就是一下午,你是知道的,她每次数完鱼回来都会在本子上画一张给你看,她说你记不住鱼的名字,所以要画下来,等你下次来了再教你。”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茶水,热气蒸上来,眼镜片蒙了一层薄雾。
“那个本子还在吗?”
“在,在她房间里,放在柜子里,你要看吗?”
“下次吧。”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有时候想,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冲浪店夫妇的儿子,她变成了海底的泡沫,他们是不是可以就这样,在那些鱼群旁边不断重遇,不必活在记忆中。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我要出趟远门,下次来可能是明年冬天,你们自己保重。”
洛琳的母亲站起来,把他送到门口,海风吹乱了她满头的白发,她伸手拢了一下,笑着点了点头。
“去吧,注意安全。”
他转身走进风里,身后冲浪店的门廊在海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海风忽然变了方向,一股淡淡的、隐晦的气味在空中只晃了一瞬便退了,像是藏在深海底的冷流忽然触了礁,又像退潮后沙粒把某种记忆压退更深处。
他脚步停了一下,然后风定了,一片干落的棕榈叶在他身后拍在沙滩上,像一只手轻轻松开了他的肩。
他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她已经在海里化成了泡沫,他不可以再拿这件事去折磨自己。
傍晚的澜渊公馆。
他拿起手机,划到她的号码,屏幕上的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还在吗?”
几秒钟,十几秒钟……然后屏幕亮起来。
“回去了,你呢?”
“在蒲城。”
“普吉岛今天下雨,你那边呢?”
“晴天。”
“那你那里比我这里好。”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幻想她躺在普吉岛某扇下雨的窗户后面给他发了一句比所有商业谈判都更让他在乎的话。
“我想看看普吉岛的海,要不要见面?”
她回了。
“你来,我带你吃好的。”
他给温宁发了一条信息。
“我休息一周出去度假,下个月安排行程,去万那度参与公开投标。”
几秒钟后屏幕亮起来。
“你是去见她吗?”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已经发过来。
“尤溯,你知道我把你当弟弟一样看待,小心每一个人。”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