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之海》秦兵冰

4、网 温

　　温宁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她把几份文件依次铺在茶几上。

　　第一份是五块地皮的卫星图，与交通部内部规划图的对比叠层。

　　第二份是坦马叻物流集团过去三年在曼查以东两块地皮周边的货运数据，她标注了三处异常，东海岸一号地以北三公里，雨季货柜中转量突然攀升，与当地基建需求完全不匹配，国王□□投票那一周，同一个节点的冷链货柜申报为零，但卫星热成像显示冷藏机组全开。

　　“他们在提前铺自己的物流节点，不管谁拿下东海岸一号地，货进出都要经过坦马叻的仓库，这不是竞标优势，是卡脖子。”

　　尤溯推了一下眼镜：“澳大利亚人要南部群岛，摩纳哥人要棕榈林二期，美国人在一号地和我们有冲突，但他们坚持排他条款，议会那关过不去。”

　　“所以我们的对手不是美国人，是时间，如果不能在竞标截止前解决物流绕开坦马叻的问题，拿下地皮也没用。”

　　“联系新加坡地产基金，他们对曼查市郊那块地的交通配套已经做了可行性调研，他们的高速路规划如果延伸到东海岸，一号地的物流可以绕过坦马叻的仓库区，告诉他们，尤氏愿意在地皮中标后，把酒店配套的非□□部分分包给他们，作为交换，我们现在就要那份交通规划。”

　　温宁快速记下：“还有一件事，国王的私人秘书确认了，今晚八点，在曼查老城的王家图书馆，不公开，不记录，可带一个人。”

　　“邢烈。”

　　站在门口的邢烈点了一下头。

　　尤溯转向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的远程视频，屏幕里是澜渊公馆的书房，马克坐在书桌前。

　　“马克，我需要你从蒲城调一批人过来，赌场运营审计、反洗钱合规、国际物流追踪，万那度这边的人，我一个都不信。”

　　屏幕里的马克微微点头：“马上安排。”

　　温宁把文件收进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二太太阮卿昨天动身去普吉岛度假。她说那边有个私立海洋生物馆，一直想去看，顺便带尤敏散散心。”

　　“知道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任何话，推门出去了。

　　当晚八点，曼查老城，王家图书馆。

　　纳鲁翁三世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旧地图。

　　国王没有寒暄，直接把地图转过来对着他：“这份你今天看完，不能带走。“

　　棕榈林度假村八年前建成时，地面建筑报批的图纸和地下排水管网的实际走向不是同一份，坦马叻在那片地底下挖了将近两公里长的地下回廊，不在任何城市规划备案中。”

　　棕榈林的地下标记着三条虚线，从主楼地底到东侧物流仓库、西侧的私人码头、以及一处标注着问号的目的地。

　　“这条最长的虚线通向哪里？”

　　“棕榈林主楼正下方，终点在曼查河下穿过，我的工程兵无法靠近那一带，阿努拉克的私人安保把沿河废弃仓库区全部封了，以‘物流重地’的名义。”

　　国王把地图翻到下一页：“另外，我已授权一种特殊机制，外资赌场在申请牌照时，如果在合规审查中发现任何与坦马叻集团存在利益输送的确凿证据，可以援引一项议会在八年前我签署独家赌牌时未及收回的修订权，向王室直接申请吊销棕榈林的主牌。”

　　从图书馆出来，尤溯没有直接回酒店，他沿着曼查河步行，邢烈跟在二十步之外，河畔有一片夜市，东南亚特色炒河粉的香气混着烤肉摊的白烟，纸灯笼在头顶晃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海。

　　他走过一个卖手工香皂的摊位时定住了。

　　娜帕站在摊位前，穿着白衬衫，高腰牛仔裤，她拿起一块椰子油香皂闻了一下，然后转头，看见了他。

　　“尤先生，又见面了。”

　　他走到她跟前：“娜帕小姐，你没有回泰国？”

　　“明天走，今晚出来走走。”她把手里那块香皂放回摊位，偏头看着他，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你呢？尤氏的掌权人有空逛夜市？”

　　“刚开完会，路过。”

　　她把香皂搁回摊位上，朝他歪了一下头：“走吧，一起逛一会。”

　　她转身往前走，他跟上去，两个人在夜市的灯光和油烟里并肩穿行。

　　她在一个卖木雕的小摊前蹲下来，拿起一只雕工粗糙的鲸鱼，翻过来看底部有没有标价，他站在她身后，看她蹲在地上和摊贩用万那度语讨价还价。

　　“你在泰国长大？”

　　她把那只鲸鱼木雕放回去，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从小就在海边。”

　　“难怪。”

　　“难怪什么。”

　　“你身上有海之息。”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纸灯笼的光碎在她眼睛里，像一小片被摇碎的蜂蜜。

　　她重申：“你上次说过了，这是第三次了。”

　　他没有接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河风从南面吹过来，把她的发梢吹到他手臂上，他不自觉地把她头发拢回耳后。

　　当他们的目光相遇时，她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他想多帮她一次把头发拢到耳后的样子，多看一次她的微笑。

　　尤溯沉浸进梦境中情欲的记忆，触摸她的嘴唇，与她唇舌交缠……

　　“谢谢你！”

　　她的一句话把他拉回现实，他推了一下眼镜，把手收进西装裤袋里。

　　“你经常来这种地方？”

　　“在泰国的时候常去，在万那度很少。”

　　“为什么？”

　　她顿了一下：“没有人陪。”

　　他马上说：“现在有人了。”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侧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嘴角只是轻轻地带着一点不经意的弧度，随即把目光挪开。

　　他们逛了将近四十分钟。

　　她吃了一碟炒粉，用筷子夹起第一口的时候递给他：“你要不要试一下。”

　　他摇头，她耸耸肩，自己吃完。

　　走到卖芒果的摊位前，他停下来买了一份切好的青芒果，摊贩往袋子里塞了两根竹签，她接过去，用竹签叉起一块，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他笑了：“你刚才没有说真话。”

　　她把芒果咽下去：“什么？”

　　“你说没有人陪，你不是没有，只是你不愿意。”

　　她握着纸袋的手停在半空中：“……你才见我两次。”她把木签插回纸袋里，“不要说得像你什么都知道。”

　　他的眼神专注，镜片后的眼珠动也不动。

　　“我只知道这一件。”

　　远处有人在放焰火，一小团金色的光在河对岸炸开，她没有回头去看，片刻后她重新迈开步子，他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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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努拉克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庄园的夜景，棕榈树、草坪、远处安保巡逻车的灯光。

　　身后的沙发上放着一台打开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段静止的视频画面：河畔夜市，娜帕在卖手工香皂的摊位前和尤溯说话。

　　站在门口的助理汇报：“她在夜市和他待了四十分钟，交换了私人号码。”

　　“国王今晚在图书馆待了两小时，访客记录被人提前清空了。”

　　他把雪茄从嘴边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慢慢碾了一圈：“不用查了，见的是蒲城那个男人，国王等不及了，他想把我的牌桌掀翻。”

　　“调整策略，让她抓紧他的注意力，用她自己的方式，他越分心越不安全，不要急，要看起来像是一场偶然的心动。”

　　助理点头退出。

　　阿努拉克拿起平板电脑，看着定格在夜市灯光下的那张脸，她笑得很自然，他端着屏幕看了一阵，把画面往回拖了几帧，那个男人在看她的脸时眼神带着特有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