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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娜帕 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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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国·普吉岛
环岛公路往南开四十分钟,穿过一片椰子林,再爬一段土坡,有一栋白色外墙的别墅,蓝色窗框,院子里种着鸡蛋花树,花瓣落在石板地上,白的黄的,被海风吹得微微打旋。
娜帕坐在院子里。
面前是一张折叠画架,水彩纸用夹子固定在木板上,被海风吹得翻飞,她画的是鱼,扳机鲀、蓝魔鬼、小丑鱼,小丑鱼缩在海葵的紫色触手间,只露出半截尾巴,她画到橙色的时候停了一下,调了三版颜色,都不是她要的那一种,她盯着调色盘,把笔搁下,揉了揉太阳穴。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嘴角先弯了一下,那个人走路的节奏她很熟悉。
“在想什么?”
阿努拉克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她转过头,阳光正好照在她左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上。
她笑了。
“哥。”
她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双臂环住他的腰,他衬衫上有一丝很淡的木质调香味,她从小就熟悉这个味道。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又画鱼?”
“画得不好。”
“我觉得很好。”
他松开她,走到画架面前,低头端详那幅画,小丑鱼从海葵触手间探出半截身子,尾巴上的橙色还没干透,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她。
“我都忘记你从几岁开始画画的。”
她想了想:“十二岁吧。”
“你给了我一个本子,说可以画任何想画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他都不太记得自己给过她本子,但他从来不在她面前表现出任何遗忘,一个好哥哥不应该忘记给妹妹的任何东西。
“你的第一个本子,画的是什么?”
她说:“鱼。”然后自己先笑了,“还是鱼,一直是鱼。”
他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
海浪打在别墅底下的水泥柱上,浪花溅起。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仰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这个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澈:“你不打电话就来,是不是出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不想告诉她,是他在想怎么措辞,他对这个妹妹从来不打官腔,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在所有弟弟妹妹里。
“国王的晚宴,下周三,那个蒲城来的尤氏集团。”
“尤氏。”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那个在蒲城的尤氏家族。”
“对。”
“你担心他。”
“不是担心。”阿努拉克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海平面上,傍晚的海是深蓝色的,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边界。“是他来得太巧了,国王□□刚通过,五块地皮刚划出来,他就到了,不是巧合。”
“你觉得他是冲着你来的?”
他纠正她:“冲着赌牌来的,国王要重新拆分赌牌分配权。”
她的表情变了,是一个妹妹看着哥哥烦恼时最自然的反应,想帮忙。
“我也是这个家里的人,我能做什么吗?”
阿努拉克看着她,然后伸出手,在她左眼下方轻轻碰了一下,那颗泪痣在指腹下微微凸起。
“帮我探一下,那个叫尤溯的人,我想知道他对什么感兴趣。”
她说:“除了赌场。”
“对,除了赌场。”
他低下头,嘴唇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朝门口走去。
“进去吧,我给你带了芒果,比上次那箱甜。”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别墅,鸡蛋花的叶子在她脚边投下碎碎的影子,院子里的光线正在从橙色变成金黄色,普吉岛的黄昏总是来得特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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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那度王宫的宴会厅,挑高穹顶,水晶灯从穹顶中央吊下来,纳鲁翁三世交代皇室管家,今晚来的客人要看到最好的万那度。
长桌铺着象牙白的亚麻桌布,美国拉斯维加斯的两家赌业集团、摩纳哥蒙特卡洛滨海度假集团的亚洲区总裁、澳大利亚最大的综合度假村运营商、蒲城三家赌业家族、迪拜一家主权财富基金的酒店投资部、日本一家综合商社、新加坡一家地产基金……三十几位客人,香槟杯在吊灯下互相碰撞。
温宁在人群中辨认出阿努拉克·坦马叻,站在国王纳鲁翁三世右手边。
他的站姿很松弛,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个人才是今晚最不松弛的人。
她偏过头,压低声音说:“国王旁边那个,坦马叻。”
尤溯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我知道。”
他从侍者托盘里拿了一杯香槟,在观察阿努拉克,这个人在国王面前笑得太得体了,一个被人用五块新地皮和三张新赌牌围剿的人笑成这样,如果不是蠢,就是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他更倾向后者。
大厅里人声稠密,英语、日语、法语……在不同角落此起彼伏。
就在这一瞬……
一股香气穿过人群。
是薄荷、海盐的气息,他的身体在那一瞬僵住了,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不自觉收紧了。
一个女人从他身后不到三步的距离走过。
暗红色修身礼裙,露背,蝴蝶骨在布料边缘若隐若现,黑色长发垂到腰际,发梢微微卷曲,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的裙摆擦过地板,带起一阵极轻的气流。
她的背影穿过人群,朝宴会厅西侧的回廊走去,没有人注意到她。
但他在她路过的每一寸空气里都闻到了那片海的气息。
他迈开步子跟上去。
经过温宁身边时停了一下。
“帮我应酬。”
尤溯把香槟杯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朝后花园的方向走去。
后花园比宴会厅安静得多,空气中有一股被雨水洗过的草叶气息,混着栀子花和远处喷泉的水声,月光铺在石板路上,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矮壮的鸡蛋花树。
走廊尽头是一座凉亭,白色石柱,穹顶镶嵌着靛蓝色的瓷砖,月光从柱子之间斜斜地洒进来,在地面上铺成几道银白色的长条。
亭子里有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他站在石柱旁,石栏上搁着一只香槟杯,杯沿有一点口红印。
她侧过头,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她的侧脸,那张脸的轮廓让他的呼吸彻底停了一拍。
她转过身。
他看见了左眼下的那颗泪痣,像一枚钉子,把他钉在原地,不是这张脸,不可能是她。
她十岁时已经死在了南湾,退潮后,找到那只鞋子的人是他。
但他的脚步还是迈了进去。
他在她面前停下,亭子里只有他们两人。
他开口:“你身上的海之息,是从海那边带过来的吗?”
娜帕微微偏了一下头。
她接受过多年的社交训练,能够在任何场合识别对方话里的意图,恭维、试探、拉拢、威胁,但眼前这个男人说的第一句话,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他没有问她叫什么,没有夸她的裙子或珠宝,没有用那些投资人惯用的客套话来打开局面。
他说她身上有气味,所以她怔了一下。
“……你是说。”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个弧度,“我闻起来像一条鱼?”
“不是鱼,是海。”
她把这话当作一场独特的恭维,不是最完美的,但一定是今晚最特别的,她端详面前这个陌生的东方男人,颀长的身形,黑色正装,枪灰色钛合金镜架,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和别的投资人不一样,不是商业嗅觉,不是试探,不是计算。
她看过他的照片,是那个蒲城来的人。
“你恭维人的方式很特别,这位先生。”
他伸出手:“尤溯。”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娜帕,我是泰国投资集团的代理人。”
“很高兴认识你。”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喉咙在发干,那股体香从她的手腕内侧、锁骨窝、发丝间持续不断地涌过来,他的下腹发紧。
他忘了松手,她轻轻抽了一下,他松开了。
她朝他靠近,月光从凉亭的穹顶边缘洒下来,在她身体的曲线上映出一道银白的轮廓线,她纤细的腰姿,她抬头看他的时候,那颗泪痣尤为性感。
“尤先生,你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闻气味的。”
“可能两样都有吧。”他的回答没有经过思考,不是出于幽默,是他也不知道答案,只有她身上那种不该属于这里的体香,比任何外交辞令都更真实。
她歪着头看他,是打量,是好奇,也许是这个蒲城人说话的方式,每一句都不在她的训练样本里。
“那你闻到了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持续沉默,长到足以让一段偶遇变得不普通。
“海,冬天的海。”
她笑了一下:“你刚才说过了。”
“我知道。”
不远处晚宴的弦乐重新响起来,海顿的弦乐四重奏,隔着花园和树篱传到这里。
她把香槟杯里最后一口酒喝掉,杯沿上那个口红印被新的覆盖。
“回去吧,尤先生,晚宴还没结束。”
“你先请。”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丝绒长裙擦过他袖口,那股香气又拂过来。
他站在亭子里没有动,月光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摘下眼镜,捏了一下鼻梁,重新戴上。
不是她。
他对自己说。
他亲手捡了那只鞋,海事报告还在书桌最下面抽屉里,他绝不可以在一个涂着豆沙色口红、眼下有痣的泰国女人面前反复去想另一个已经变成档案的女孩。
他转身走回宴会厅,远处的海顿四重奏已经结束了一个乐章,零落的掌声在晚风中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