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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尤溯 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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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被推开。
“人带来了。”
“让他进来。”
邢烈往旁边让了一步,他推进来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西装皱巴巴的,左边领子翻起来一角,没有系领带,皮鞋上沾着码头仓库的泥,混着雨水,在地板上留下几道痕迹。
尤氏集团财务部副总监,在尤氏做了四年,温宁说他查账连逗号都不放过,然后他用两周,把拉斯维加斯幻境项目的三年财务数据,传给了万那度的一家空壳公司。
邢烈把他按在椅上,他的手在发抖。
屋内光线偏暗,尤溯坐在座椅上,保镖垂着视线快步上前,低头抬手帮他点燃雪茄,做完便立刻退到一旁站定。
烟雾往上飘荡,他指尖夹着烟,神情始终平静无波,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
沉默片刻,他把装好消音器的手枪搁于桌上。
尤溯的声音不大:“财务部副总监,你在尤氏做了四年,温宁跟我说,你是她遇到过最仔细的人,一个连季度报表里的逗号都要跟审计确认的会计。”
他把烟拿起来,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
“拉斯维加斯的数据传了半个月,你不知道被盯上了?”
“我没有……”
“我还没问完。”
他的嘴合上了。
雨打在书房的窗户上,澜渊公馆建在半山,风比山下大得多,雨声也更响。
“对方给了你多少?”
财务副总监沉默了。
尤溯再次重复:“多少?”
“……两百万美元。”
尤溯把雪茄换到左手,他的右手搁在椅子扶手上,手指用力地敲了两下。
“两百万美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没有任何嘲讽,这让那句话比有嘲讽更可怕,“拉斯维加斯幻境项目三年的流水,尤氏在北美的信誉,你在财务部四年的权限,就只值两百万美元。”
“我……”
“你太太知道吗?”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恐惧。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尤溯打断他:“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他慌忙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我问的是……如果她知道了,你知道后果吗?”
他张着嘴,雨声填满了沉默。
尤溯靠回椅背,他把雪茄放进嘴里,火光在烟头亮了一下,烟雾从他的嘴唇间吐出来,在台灯的光里翻卷着往上飘。
“你妻子经常去的一家瑜伽馆。”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你猜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尤溯继续说:“我动她了吗?”
他的嘴唇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还……没有。”
尤溯盯着他。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他把雪茄重新搁回烟灰缸边上。
“第一,交出对方资料。”
“第二……”
他指了指桌上那把枪。
“你可以把枪拿起来,然后我们赌谁快。”
雨打在窗户上,书房里的温度在一瞬间降了几度。
他盯着那把枪,手动了,不是去拿枪,是捂住了自己的脸。
肩膀开始耸动,先是轻微的、压抑的,然后越来越剧烈,哭声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
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模糊的,破碎的:“我没有……我没有想背叛……他们找到了我……说如果我不给他们数据,他们会杀了我太太……”
他哽住了,整个人弓在椅子上。
尤溯站起来,颀长的身形逆着台灯的光,投下的阴影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黑暗里。
然后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财务副总监整个人僵住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找到你,威胁你,是万那度的人?”
“……是。”
“名字,联系方式,我都需要完整的一份。”
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水和鼻涕,眼眶红得像是被谁打过,但他眼神从绝望变成困惑。
“我不会替你摆平,你犯了错,辞职,离开蒲城,这是必须的。”
他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
“尤先生……”
“出去。”
邢烈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转过来还想说什么,被拖走了。
尤溯走回桌前,那把枪还躺在桌上,枪口指向窗外,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些,他把枪拿起来,放回内袋。
烟灰缸里的雪茄已经燃尽了。
门又开了,是马克,老管家的手里端着红茶,茶面上飘着一片柠檬。
“先生,您的手?”
尤溯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夹缝里,有一道细细的红痕,是刚才被雪茄不小心烫到,他甚至没注意到。
“不碍事。”
他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
“先生,已经很晚了,你还没吃晚饭。”
“我不饿。”
“我可以让厨房……”
“马克。”
“先生。”
“红茶很好,谢谢你。”
老管家没再说话,把门轻轻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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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又只剩下尤溯一个人,他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马克泡茶从来不差一度。
窗外是凌晨的蒲城,赌场霓虹在雨幕里变成糊掉的光团,红的蓝的绿的。
他把杯子放下。
拉开书桌最下面一格抽屉。
抽屉里没有文件。只有一个相框。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八九岁的样子,她蹲在礁石上,胳膊肘撑着膝盖,正对着镜头笑,虎牙露出来,身后就是大海,日落铺着整片橙红色,霞光落在她身上,笼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小字条,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快要断裂,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明年冬天你还会来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相框重新扣在抽屉里,关上了抽屉。
拿起手机,拨通温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
“邢烈跟我说了,财务副总监的事,你要去万那度?”
“嗯。”
“那个国家不安全。”
“我知道。”
“他们的地下赌场控制在一个叫‘罗网’的组织手里,连国王都拿它没办法。”温宁顿了一下,“我做过背景调查,他们的人口贩卖网络遍布东南亚。”
温宁再次提醒:“万那度的邀请函,最迟明天要回复对方。”
“回复他们。”
“确定要去吗?”
“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半山的早晨安静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海湾那头升起一层薄雾,把海和天的边界模糊成一道灰色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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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去万那度前,尤溯去了陈绍安的心理诊所。
陈绍安在诊室门口看到他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过去几年他每个月去澜渊公馆两次,尤溯亲自过来,这是第一次。
“尤先生,下周出发?”
“嗯。”
靠窗的沙发,百叶窗的影子切成一条一条铺在地板上。
尤溯坐下,腰背挺直,陈绍安注意到他这个不是放松姿势。
“我想问一件事。”
“你说。”
“一个26岁的男人,从十几岁起就没有碰过任何女人,不是没有机会,这正常吗?”
陈绍安过了片刻才问:“你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我要去的地方,不一定回得来,我这些年一直在想我是疯了吗?。”
陈绍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病历本翻开:“在回答之前,我想先问几个问题?”
“问吧。”
“你看到漂亮女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尤溯顿了一下:“像看一幅油画,我知道它好看,但我不想把它带回家。”
“从来没有例外?”
“没有。”
“A片呢,会有反应吗?”
尤溯的语气像在汇报一项测试结果:“看过,年轻时觉得也许能解决,身体有反应,但脑子里是空的,看完以后比看之前更空,后来就不看了。”
陈绍安没有追问“更空”是什么意思,从医三十年,他见过因为各种原因回避亲密关系的病人,但这个人是另一种,他不是在回避,他是被一个女孩永远锁在了那片海里。
“你说的海的气味,只有你能闻到?”
“对。”
“现在还能闻到吗?”
“能。”
“在哪里?”
“任何有海的地方。”他停了一下,“但她身上的那种,不一样,很特别,像薄荷,像海盐……她母亲说她裹着海水出生的。”
“你觉得那是真的吗?裹着海水出生?”
“不重要,我闻到的是真的。”
“你刚才问这正常吗,我现在回答你,在医学上,这不正常,在一个人身上,这没什么可治的,你不是没有欲望,你的欲望只是沉睡了,总会有活过来的。”
尤溯没有说话。百叶窗的影子在他脸上慢慢移动。
“那我是疯了吗?”
“我从来不告诉一个没疯的人他疯了。”
尤溯站起来,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
“陈医生,谢谢你。”
陈绍安在他身后合上笔记本,低声说了一句。
“回来以后我再过去公馆,这一次希望你再多说点。”
尤溯走出诊所,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雪茄。
他刚才没有说的是,那种香味,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了,但他不想说,因为一旦说出来,就等于承认她可能真的不在了。
而他还没有准备好承认这件事。
回到澜渊公馆已经是傍晚。
马克在门口接过他的外套:“先生,温宁女士把万那度的资料放在书房了。”
他走过走廊,推开客厅的门,没有开灯,水族墙是整个空间唯一的光源,蓝绿色的暗光在地板和天花板上缓慢流动。
他站在水族墙前面。
小丑鱼从海葵的紫色触手间探出来,一条,两条,三条……它们在玻璃里面游着。
——尤溯你快看,它不怕人。
他把手贴在玻璃上。
十二岁那年冬天,她在礁石上趴了一个下午,把每一种鱼的名字都报了一遍,他记不住,她也不恼,只是笑,虎牙露出来:你再记不住,我不教你了。
她再也没有回来。
他站在那面墙前,直到蓝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只是把她喜欢的海搬进了自己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