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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9月10, ...

  •   苏方昼换完衣服下楼,正巧撞上往回走的林赠。

      他背着双肩包,一身学生气,脚步匆匆,一看就是着急回校上课的样子。若不是林赠瞥见他手上戒指,还不会把他和病房里那个整理头发的护士联系起来。

      太年轻了,还戴着婚戒,显得格格不入。

      再看身高和身形,除了头发不一样了,确认是同一个人。

      苏方昼也抬眼看了他一下,没什么表情,径直戴上耳机,两人擦肩而过。林赠还没走出两步,就被他身后跟上来的一男一女拦住了去路。

      “林先生。”为首的男人亮出证件,“稻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关于你的案子,有些情况需要再跟你核实一下。”

      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男人叫褚灼山,雷厉风行。女人叫宁湘,相对温和。

      宁湘先开口:“能再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吗?任何细节都行。”

      林赠靠在床头,努力回想:“我在找东西,家里的灯突然全灭了。因为正好下雨,我不知道是跳闸还是停电。”

      “从门锁撬动的痕迹来看对方非常老练。”褚灼山言简意赅,“最近跟人结过怨吗?”

      “结怨倒是没有。”林赠摇头,“但我大概知道他想干什么。”

      宁湘的笔尖停在笔记本上,“你认识他?”

      “不认识。我母亲上个月过世,网上动静很大。他应该是冲着我母亲的画来的。”

      褚灼山看着林赠头上的纱布,“你们交谈过?”

      “说过几句。”林赠眉心微蹙,“他要偷画,我告诉他画都在隔壁房间。因为放画的房间是上了锁的,我就想用这点来拖延时间。”

      “当时屋里没灯,他是怎么发现你的?”

      “我也觉得奇怪。他进我家,感觉比我还熟悉。那么黑的地方,没有灯,外面还下着雨,他直接就摸到了我母亲的卧室。我当时就躲在卧室门后,想趁机溜出去,结果他一把推开门,我直接被门板撞倒了。”

      褚灼山翻着手里的病历单,声音没什么起伏,“是在你被撞倒之后,才开始对话的?”

      “对。”

      “还记得拉扯的细节吗?”

      林赠下意识地扶住额头,“他力气非常大,把我死死压在地上,我被撞那一下之后就没能再站起来。”

      “你确定他是为了画?”

      “嗯,他亲口问我画在哪。”

      “之后呢?还有印象吗?”

      “之后?”林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晕过去了,怎么会知道之后的事。”

      “他还记得他是怎么对你动手的吗?”

      “我反抗的时候,他朝我脸上打了一拳,然后抓着我的头往地上撞。”林赠说着,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脸颊上还未消散的淤青,“他手上……好像戴了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看向他们的手指,回忆当时的感觉,瞬间想起了查房时那个抚摸戒指的“女性”,想起了刚刚在楼下擦肩而过的苏方昼。

      褚灼山和宁湘的神色变得凝重。

      “他戴了戒指。”林赠的声音有些干涩,“右手……不对,是左手。具体是哪个手指,我记不清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换宁湘委婉地开口:“林先生,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情感上的纠纷?”

      “情感纠纷?”

      “我们到现场的时候,主卧地板上有你的血迹,是拖拽形成的。你身上的衣服有撕扯的痕迹,除了头部的伤,身体上还有多处殴打造成的挫伤。”

      病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林赠的视线从左至右,从褚灼山到宁湘,最后落在桌上的病历单上。

      他的目光空洞起来,“我晕倒了,头很痛,什么都不记得了。”

      宁湘试图安抚:“你放心,从身体检查结果来看,除了外伤,一切正常。”

      “我不记得了。”林赠重复了一遍,“你们是想让一个晕倒的人,去回忆自己晕倒后发生的事吗?”

      “七号当晚,是人为拉断电闸。”褚灼山合上本子,“我们正在排查附近的监控。你想起任何事,随时联系我们。有进展我们也会通知你。”

      警察走后,宁湘轻声问褚灼山:“他没有说起那通电话,但看他的状态,又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很矛盾。”

      “从他身上的伤情来看,他是有做激烈反抗的,不排除是创伤后应激导致的记忆混乱。”褚灼山说,“先看看他自己能不能想起来。如果继续隐瞒,就不能排除他和嫌犯认识的可能。那通电话不简单,查到是谁了吗?”

      “还在追。”

      “派人守在医院,确保他的安全,随时关注他的动向。”

      ……

      夜里,顾迟下班后就守在病床边寸步不离。隔壁床的大叔鼾声如雷,顾迟还戴着防蓝光眼镜,抱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

      病房里唯一的光源,就是那块屏幕,明明灭灭。林赠望着天花板,正为这个黑夜,为道光感到怔忡。

      指尖跃于键盘上的声音令四肢发麻,动弹不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双手掐住他的脖子。

      “哥。”林赠的声音艰涩。

      顾迟立刻合上电脑,病房陷入黑暗,“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明天我还要去看医生吗?”

      林赠闭上眼,依旧能感受到白光照在侧脸的灼痛。

      顾迟沉默了。他知道林赠现在急需一份心理评估报告,不光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应付警方。

      “我陪着你,不会太久。”

      “哥,我是病人。”

      “我知道。”

      林赠直言,“我不想去。”

      黑暗中,顾迟轻轻叹了口气。林赠听着不安的心跳。

      “阿赠。”

      黑夜里,顾迟切切地呼唤如一颗石子儿砸进林赠心里。

      他自顾自说了起来,声音很轻,“还记得小的时候,在你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我在寄宿学校上学,只有周末才能回家。校车离家近,母亲也就更加放心我。那时候,来回接送我的就只有校车。”

      不知道是不是那颗石子儿真的砸进了林赠心里,他开始感觉到痛。

      “等你稍微长大一些,开始看重我这个当哥的存在,就向母亲撒娇要来接我放学,母亲被你闹得不行,于是每个周末你们都会出现在站台接我。”

      顾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小的时候,每当顾迟对爱提出质疑,他都会发现藏在自己阴影里的弟弟。他每次都会向那道阴影发问:

      这么多年,你竟从未被偏爱,一直看着我,在我的阴影下,在爱的阴影下?

      顾迟看着林赠的黑色身影,因为太久没变换别的表情,笑容逐渐僵在脸上。

      母亲曾不止一次告诫他,你要努力,弟弟是你的第一个病人。

      在那一刻,家庭的重任就已经落在他的头上,像是毫无预兆的天命,连躲都来不及。

      顾迟继续说。

      “校车上的同学看见了,每次都调侃我,说我有个黏牙的弟弟。他们有时会为了逗逗你,说我烦你,你就回怼回去,

      “说,‘我和哥哥天下第一好’。”

      虽说那时总被调侃,但顾迟也自得其乐,因为他知道,对于弟弟来说,他也是个一周只有两天保质期的麦芽糖。

      直到父母离异,幸福长出蛀牙,拔走了弟弟,原来还算幸福的只有他。弟弟接过了原本他的天命,他拒绝的一切又重新落在了弟弟身上。

      如果当初是我去画,现在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这个问题,顾迟问了自己很多年。

      所以顾迟每次面对谎话连篇,记忆总在出错的弟弟时,在想什么?

      林赠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那时候太小了,我不记得了。”

      顾迟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答案是什么也没想,弟弟就只是弟弟,亲爱的弟弟。

      ……

      次日,治疗室。

      刘医生:“林先生,这里的环境你感觉怎么样?需要再放点舒缓的音乐吗?”

      林赠:“我没有心思感受这些,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吧。”

      刘医生点头,“那我就应你要求了。林先生,我现在已得信息全是由你的哥哥顾先生提供。听他说,你原本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你是说顾川吗?”

      刘医生:“是的。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提起他,但这对你的治疗很关键。”

      “既然都说了,就没必要抱歉。他死了七年,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起他?”

      “因为你的监护人称,你的手机上出现一个名为‘顾川’的未接来电。”

      林赠垂眸,试图掩饰眼中凛冽。

      “我知道你这几日的遭遇,你不必感到紧张,那些是警察该调查的事。”刘医生将笔放在记录板上,“我们就聊一聊顾川。”

      “他有什么可聊的?”林赠扯了下嘴角。

      “你很讨厌他?”

      “他那种性格,是个正常人都会讨厌。”

      “包括你在内吗?”

      “当然。”林赠答得飞快,不假思索。

      “可我听说,你们在一起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同吃同住,几乎形影不离。”

      林赠换了个姿势,显得有些不耐烦,“同住一个屋檐,本就要一起睡觉,一起吃饭,一起上学。这些都是无法避免的,能说明什么吗?”

      “我们聊一聊他的性格吧,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自以为是。”

      “还有吗?”刘医生追问,“比如,你眼中他好的一面?”

      “没有。”林赠斩钉截铁。

      刘医生停顿了一下,“好吧,你看起来真的很不喜欢他。”

      “我说了,他那样的人,谁都讨厌。”

      “如果让你找一个和他相似的人,你会选谁?”

      “当然是他爸。”

      “你们拥有同一个父亲。”刘医生声音很轻,“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在你眼中,顾川扮演了类似父亲的角色?”

      林赠的身体僵了一下。

      “……也可以。”

      “你们差不多大。”

      “我知道。但这不妨碍他喜欢装老成,一天到晚板着张脸教训人。”

      “是他在刻意扮演‘父亲’,还是你潜意识里,将他当成了‘父亲’?”

      “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就不能是他故意误导我吗?”

      “他是怎么误导你的?”

      “在所有人眼里,他总在包容我,让我做什么都像是在无理取闹。”林赠说到这里,“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很生气,控制不住想冲他发脾气。”

      “这种情绪,可以理解为你对父亲的态度吗?”

      “……”林赠盯着医生,“我们今天非要谈论一个死人吗?”

      “抱歉。”刘医生立刻抬手,示意暂停,“鉴于你现在的情绪,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

      对方重新拿起笔,在纸上迅速记录着什么。

      林赠皱着眉,看着他的动作。

      “谈话结束,请在这里签字。”刘医生将记录板和笔递过来,“我会把你的情况如实告知你的监护人,但不会透露我们具体的聊天内容。开门后,请随监护人一同离开。”

      林赠接过笔,正要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却悬停在纸面之上。

      那上面,在他们最后一段谈话的空白处,记录着两行截然不同的问答。

      问:你怎样看待顾川?

      答:下次见面,我们要有一个美好的过去,和一个完整的未来。

      问:有什么想对顾川说的吗?

      答:祝我们一切顺利。

      这不是他的回答。

      林赠抬起头,望向对面的刘医生。对方依旧挂着那种职业性的友好微笑,仿佛那两行字与他毫无关系。

      他从治疗室里出来,在外等候的顾迟立刻起身。

      “感觉怎么样?”

      林赠与顾迟的视线错开,目光落在走廊尽头想要撑破窗户挤进来的绿意。

      “一切如常。”

      他们一同下楼,在楼梯转角处,遇见了正要上楼的苏方昼。他还是那副学生打扮,背着书包,戴着耳机,只是这次身上穿着的稻阳中学校服,更加明确了他的身份。

      这一次,苏方昼摘下了一边耳机,目光在林赠和顾迟身上短暂停留,点头,又重新戴上耳机,擦肩而过。

      “知道他也在这里看诊,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顾迟说。

      “他是谁?”

      “苏氏集团的小儿子,苏方昼。”

      林赠脚步一顿,抬眼看他,“你老板的儿子?”

      顾迟点头,“我能这么快为你约上刘医生,还多亏了他身边的助理帮忙。”

      林赠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没再出声,沉默地跟在顾迟身后。

      “先别回家了,”顾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回医院住着,你在医院,我放心些。”

      林赠心不在焉地点头,再次去寻找那片绿意。

      现在的它们像是被钉在画框里的死物,全然没了他第一眼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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