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知行相悖 薛含下意识 ...
-
薛含下意识紧了下手,将竹筒握得更近了些。
就听她道:“十三殿下,我阿爹来了,学堂上不能吃东西。”
薛含呼吸顿住,他还以为,她刚刚那个表情,是要吃他的……
一种被人故意戏耍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毛笔尖般细细密密的搔过心头,让他下意识绷着脸看她一眼。
薛含敏锐地意识到,她,李婴,把刚刚丫鬟对她一丝不苟的不满,连带到了他的身上。
是因为他一直绷着脸,才像她身边的丫鬟?
她不对着丫鬟发作,对他来了?
不,或许他和那丫鬟一样,都被戏耍了,她才开心。
默不作声搁下竹筒,薛含拿起书来,没再继续看李婴。
一旁的李婴觉得没趣,将下巴搁在桌上,明目张胆摸鱼。
这些日子学的书,李谦在家中早就给孩子们讲过。
她听过,知道书本上的道理,便觉得没意思,显得很闲,很无聊,坐在讲学堂偏后的位置,磨了墨在纸上一边玩,一边画。
熬过一上午,直到下了学,李婴困倦的差点没倒下就睡过去。
身后,今日一直看着这边的薛婧不知何时出现,拍了拍李婴的肩头:“月明。”
李婴趴在桌上,转过头去:“怎么了六娘?”
薛婧没有字,李婴只好按照排行称呼她。
“过些日子中元节,皇亲国戚都要去东宁寺法会,你爹去吗?
去的话咱们可以一起玩!我家阿姊也想见你家阿姊了,特意叫我来问问你。”
李婴不知道李谦去不去,但她不太想去,因为太热了,中元节的法会人肯定很多,若是跟着皇亲国戚去,规矩又多,见谁都要行礼。
还不如她与家人一起去参加法会来得自在。
可面对薛婧的邀请她又不太好意思拒绝,更何况还是薛婧代替她家阿姊问的,想了想,李婴道:“我一会儿回家问问我阿爹去不去,明日告诉你。”
薛婧又去找八公主说些什么,估计也是去问要不要一起玩的事。
李婴与十三公主打了声招呼:“我先走了十三殿下。”又叫素心:“走走,我们先回家去!”
她起身就想走,今日的纱衣倒是没剐蹭到薛含。
薛含瞥了一眼手边的竹筒,垂眸思索片刻,忽然出声:“四娘子。”
李婴动作快,本已经越过两三张桌案,不过听到声音时,还是停下脚步,转头:“怎么了?”
说着,人又走了回来,带起了一阵沾染了花香的风。
薛含:“冰酪很好吃,多谢。”
李婴只以为十三公主把她叫住是为了道谢的,摆了摆手:“殿下客气了。”
谨记她只当好一个伴读的分寸。
讲学堂内空间很大,公主们分配的座位是按照排行来的,越小的越靠前,十三公主的排行不前不后,位置便在整个讲学堂的偏后方。
作为伴读,李婴也靠后了许多。
李婴要走出讲学堂,就要越过前面年纪小些的公主们,和日常被孩子们环绕堵住的李谦。
因此她走得并不快,还伸出手来和平常玩的好的官家女子们打招呼。
午间的日头正高悬着,外头透亮的颜色从窗边照进来,随着微风轻轻拂过李婴笑弯的眉眼。
在她笑时才会浮现的酒窝微微凹陷下去,等她走到远处的门前时,外头的光恰巧洒在她的侧脸上。
将整张软白的脸都映得仿若七宝楼台之下,肆意活泼笑闹的九天仙女。
每日都如此。
等人从眼前彻底消失,薛含才收回视线,手中木勺再次剜起白嫩的冰酪,这次没有葡萄。
冰酪便颤颤巍巍在他眼前晃动。
送入口中时,薛含停顿一瞬,总觉得,她的脸或许也会像这勺冰酪一样软滑。
无忧无虑的表情……让人嫉妒。
薛含面无表情理了理衣袖,又摆出恭敬的表情,拿着昨日看过的书。
缓步走到被孩子们围成一圈的李谦身边:“太傅,昨日看书时,我有几处不懂,我都写在纸上了,还望太傅答疑解惑。”
李谦将纸张打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手瘦骨伶仃,转折锋利又锋芒尽露的字。
他给薛含解答过问题后,将纸张转交回去时,善意的多说了一句:
“许是夏日临近,殿下内心浮躁,若有时间,读一读道德经或是地藏经吧,修身正心,平和心性。”
薛含平静的眸子微微一动,表情却没有丝毫异样,冷艳的五官依旧靓丽夺目。
动作温和,将书本还给李谦后,转身面无表情走了。
他知道,李谦说的对,这么多年,他被仇恨裹身,心浮气躁,越长大便越发遮掩不住终日缠身的怨怒。
只要一想到阿娘死前,那些奴才们是怎么被人吩咐着,故意阻拦太医来给阿娘治病,故意给他们母子在冬日送来残羹冷炙。
故意等阿娘熬尽了、活生生断了气,才将饿得只剩一口气的他放出来,他便总是恨得浑身颤抖。
从幼时到今日,没有一时片刻,他的心里能得到安宁,就连睡梦之中,阿娘也在叫他快些报仇……
可他还要维持着温柔体面,维持着端庄公主的形象。
时间长了,他知行相悖,便总会在某些地方露出些马脚来。
就比如说,这一手字。
居然已经明显到能被人看出来了。
薛含想了想,转身吩咐身边的太监:“找道德经来,还有碑文……”
说到这儿时,薛含忽然想到李婴之前写给他的那张纸,思绪被扰乱一瞬,片刻后,在小太监望过来的瞬间,他继续道:“不用了,只找经书来。”
他记得李婴那手字。
哪怕被墨汁污染,纸张上的字迹也舒展又松弛,没有半分凌厉的棱角。
现成的师父,岂有不用的道理。
小太监低声应着是。
回明华殿的路上,有宫女和太监见他,纷纷恭敬地行礼。
不知走了多久,明华殿前,太后身边的嬷嬷出现在他眼前。
“十三殿下,太后娘娘在等您。”
路上时,嬷嬷主动说:“近些日子前朝多了许多青年才俊。”
话音一转:“李家三郎年纪轻轻,便已经到了正五品上的中书舍人一职,难得呢。”
因为一碗冰酪,而残存的好心情彻底消失。
薛含走在嬷嬷的身边,认真思索着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到处都是李家人。
过了一会儿,他勾起嘴角一瞬,对嬷嬷温声道:“既如此,那就去瞧瞧。
老祖宗给我选的,定然不会错。”
嬷嬷被哄开心了,眉开眼笑地道:“李家家风清正,男子一辈子都不允纳妾。
太子太傅也是殿下的夫子,他教出来的孩子不会错的。
还有那李夫人,出了名的好相处,各家夫人都想与她结成姻亲。”
薛含:“听上去是个好人家。”
嬷嬷像是想起来什么,又补充一句:“就是太过纵孩子了。
十三殿下有所不知,那李家二娘子如今都成了老姑娘了,还未定亲。
太傅一家竟也愿意,半点都不着急。”
*
李府。
丫鬟小厮们各司其职。
夫人和大郎、二娘正在前厅见各处田产和铺子的主事。
三郎任职正五品上的中书舍人,正在宫内忙着,每晚都要很晚才能归来。
老爷就更不用说了,凌晨去上朝,上午去弘文馆给皇子公主们讲学,下午还要忙着去太子殿下的府中。
唯独四娘,悠闲地下了学就往家里跑,而后便是带着一群丫鬟到处玩。
不是在家中的池边垂钓,就是去后院的练武场跑马。
李婴正眯着眼睛,仰躺在竹林下的软榻上,一旁的水车哗啦啦卷着流水从高处落下。
吹出来的风清凉又解暑,旁边歪歪扭扭搁着些治香的工具,里面的东西零星散乱。
“所以是因为先皇后薨逝,十三公主才被太后接到身边去的?”
丫鬟小兰一边给李婴打扇,一边应道:
“是啊,小的还打听到,庙中清苦,太后娘娘身子不好,十三殿下孝顺,整日伺候太后娘娘。
也因此耽误了开蒙的时机,比宫内别的公主晚了许多呢。”
李婴不太懂庙中清苦是什么概念,她想,有太后在的地方,再清苦应该也清苦不到哪里去吧。
至于开蒙比别的公主晚了些……读书晚点还不好吗?
她都不愿意读书,幼时每次家里人拿出书本来教她,她经常耍赖偷懒不想认真学。
李婴没经历过,自然理解不了彼时的薛含。
她把小兰打听到的消息当成故事听,心里没多大起伏。
小兰却说:“听说之前在宫中时,先皇后重病,人也浑噩,便有不少宫人趁机欺负十三殿下呢。”
李婴没被丫鬟和小厮欺负过,想了半天小兰口中的欺负,也不太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
“怎么欺负的?”
一旁的丫鬟小梅挥动团扇的手快了些,拣着李婴能感同身受的说。
语调带着些愤然:“听说是冬日故意把十三殿下骗到荷花池边,把十三殿下推下去了!还是三次!”
李婴仰躺着晃动的双腿顿住,嗖的一下直起腰来,从软塌上起身:“被推下水?还是冬日?三次?”
这下她可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李婴幼时调皮,也曾失足掉下过家中宽敞的锦鲤池。
掉下去那一瞬,刺骨之中夹杂着碎冰的感觉裹满全身,口鼻几乎在瞬间就被淹没,呼吸也会被夺走,像是世界只剩下自己。
反正恐怖的很,她现在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害怕。
但她那时很快就被跟在身边的丫鬟捞了起来,就这样,李婴还是生了病,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才好全。
把全家人心疼的半年都不让她靠近池边,到现在,还有人提醒她要靠后站。
李婴觉得明日去弘文馆时,可以顺路给十三公主带些好吃的。
被推下水三次也太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