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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老宅民宿(17) “废话。” ...

  •   回到局里的当天下午,开棺勘验的审批就走完了流程。赵侦予没等第二天再动身,直接带着技术队和消防组扎进了老宅,趁着天光充足先把起重方案敲定,避免凌晨光线差出纰漏。

      后院井台边摊着井下结构测绘图,消防班长蹲在地上跟赵侦予比对起吊角度,怕井底空间狭窄,棺盖起吊时蹭到石壁碰坏文物。

      沈罗奚单膝跪在井沿,手里攥着石函夹层的纹路拓片,正低头跟文物专员核对棺内可能的器物规制,裤腿蹭了半圈湿泥也没察觉。

      “方案就按这个来,今晚把滑轮架固定死,明天凌晨水位最稳的时候开棺。”赵侦予敲定最后一个参数,转头就看见沈罗奚裤腿上的泥点和泛红的膝盖弯,顺手从装备箱里抽了条干毛巾和一对加厚加绒的防水护膝扔过去,“上次下井回来膝盖红了一片,明天泡冷水里少说两三个小时,戴上这个。”

      沈罗奚接住东西,挑眉笑了,故意把护膝拎起来晃了晃:“赵队这观察力可以啊,我自己都没当回事。合着你出警还顺便盯我身体状况?”

      “少废话。”赵侦予别开眼去核对器材清单,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明天开棺是硬仗,你要是冻得腿软踩空掉下去,我还得派人捞你,耽误事。”

      不远处,陈驰抱着一捆安全绳靠在老槐树干上,看着这一幕,下意识用腿踢了踢旁边的李昊。

      李昊此刻正蹲在地上整理警戒带,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也跟着乐了,压低声音凑过来:“哎,你发现没?咱们赵队对沈顾问是真不一样。以前出再大的现场,他都只管案子本身,什么时候操心过别人穿得够不够厚、膝盖疼不疼啊。”

      “何止。”陈驰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带着点了然,点头道:“我跟你说啊,上次从井底上来,沈顾问脸色发白,赵队转头就让人去买热饮,还特意嘱咐要不加姜的甜口,我当时都愣了。咱们赵队以前连队里人对什么过敏都记不住,现在连人爱喝甜的都门儿清。”

      郑辉刚拎着物证箱走过来,听见俩人嘀咕,也凑过来补了句:“还有还有!昨天出租屋勘查,沈顾问蹲地上看脚印蹲久了,赵队悄摸搬了个小凳子放他身后,假装是随手放的。我都看见了,就是不好意思戳破。”

      “我去?合着赵队这么多年不谈女朋友,是不喜欢女的啊?”李昊啧啧两声,刚想再掰扯两句,就看见胡莹莹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过来,赶紧收了话头,假装正经地扯警戒带。

      胡莹莹其实听见了两句,低头憋着笑,没搭话凑热闹,径直走到井边把打印好的轨迹图递过去:“赵队,周边三公里的监控回溯整理完了。林砚每次消失都在东边废弃仓库片区,那边岔路多,老院子密,大概率还有别的落脚点。”

      “辛苦了。”赵侦予接过图纸,指尖点在仓库区的中心位置,“等开棺完事,分两组去排查。他肯定还会回来,东西没拿到手,他不会走。”

      当天夜里,滑轮架、起重绳、送风设备全部架设调试完毕,老宅内外双层警戒布控到位。一行人在辖区所里凑活歇了半宿,凌晨五点准时集合,再次赶往老宅。

      天还浸在墨色里,只有井台边的大功率照明灯亮着,冷白的光打在青石板上,映得井里的潮气都泛着凉意。

      徐自开和文物专员穿戴好防护装备,在井边一字排开勘验台,郑辉带着两名技术队员先行下井,对棺木周边水域做最后一遍全域扫测,排查残留的触发式机关,也顺带确认水下有没有其他藏匿物。

      没过五分钟,井下传来郑辉的声音:“赵队,井口往下三米的西壁有处凹槽,探测到金属反应,体积不大,嵌在青苔后面,不像民国老物件。”

      赵侦予和沈罗奚对视一眼,抓着安全绳往下走。

      到了对应位置才看清,那处凹槽藏在厚密的青苔后面,位置刁钻又靠上,之前两次下井都直奔深处的石室,压根没留意过井口周边的井壁缝隙。

      沈罗奚用探杆往里勾了两下,兜出来一个沉甸甸的尼龙网兜,外面裹着厚厚一层淤泥,拉开拉链,里面赫然是十几件金银首饰、两块机械手表,还有几个半干的女士钱包,部分首饰挂牌上还印着民宿客房的编号。

      “是王芳藏的赃物。”沈罗奚拎着网兜嗤笑一声,“合着就敢藏在井口边上,难怪之前我们直奔石室没撞见。”

      赵侦予示意郑辉封装取证:“刚好和周氏兄妹的口供对上,人证物证闭环。等这边完事,直接把赃物移交案管,盗窃这条线给他彻底钉死。”

      他说着,目光扫过沈罗奚沾了泥点的手背,顺手递过去一张消毒湿巾,语气自然:“擦擦,井底淤泥杂菌多,别回头过敏了。”

      沈罗奚接过来,慢悠悠擦着手,笑得眉眼弯弯:“你放心好了,虽然我看着细皮嫩肉,其实能吃苦的很呢。”

      赵侦予没往深处细想这句话,转身往井底深处走,脚步却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刻意在等他跟上。

      走到水潭边,起棺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

      钢丝绳牢牢扣在棺盖四角,文物专员站在两侧,随时关注棺木的磨损情况,老徐戴好乳胶手套,等着开棺后第一时间勘验尸骸。

      “起!”

      随着赵侦予一声令下,滑轮缓缓转动,厚重的柏木棺盖被一点点吊起。

      浑浊的井水顺着棺盖缝隙往下淌,一股混合着陈腐木料和旧纸的味道弥漫开来,在封闭的井底显得格外浓重。

      “哐当”一声轻响,棺盖平稳地放在旁边的石台上。

      头灯光束齐齐照进棺内。

      棺内积着薄薄一层淤泥,一具保存相对完整的枯骨安静地躺在里面,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成丝,只在领口和袖口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布料纤维,对应柳氏当年的红衣。尸骨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指骨纤细,看得出生前是个身形瘦弱的女子。

      没有传说中的陪葬珍宝,没有诡异的镇邪法器,只有一个腐朽的布包枕在头骨下,看着像是旧时的梳妆包。

      “就是柳氏。”老徐蹲下身,轻轻拨弄尸骨周边的淤泥,“女性,年龄二十到二十五岁,骨骼没有明显致命外伤,舌骨有轻微错位,初步判断是溺水窒息死亡,和沉井的传闻对得上。”

      沈罗奚站在棺边,目光落在尸骨的右手处。

      那只手的指骨紧紧攥着,像是临死前握着什么东西,被淤泥裹着看不清全貌。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拂开淤泥,半块青铜令牌缓缓露了出来。

      纹路、尺寸、断裂的茬口,看起来和石函夹层里的那半块完全吻合。

      “另一半令牌?”

      赵侦予走上前来,沉声道:“林砚要找的就是这个。石函里的那半块他已经拿走了,剩下这半块在柳氏手里,他一直没找到机会开棺。”

      沈罗奚轻轻把令牌取出来,铜锈斑驳的背面,刻着一个完整的“坛”字,想必之前那半块应该是刻着“静”字,凑在一起刚好是“静坛”二字。

      他指尖拂过字迹,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疼。好像很多年前,他也见过完整的令牌,就摆在爷爷书房的案头,沉甸甸的,泛着冷光。

      “沈罗奚?”赵侦予碰了碰他的胳膊,眉头微蹙,关切道:“没事吧?”

      “没事。”他回过神,把令牌装进证物袋,“东西齐了一半,剩下的在林砚手里。”

      正说着,文物专员忽然出声:“赵队长,你看棺底!”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棺底的淤泥被水流冲开一角,露出下面平整的青石板。

      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仔细辨认,竟是一幅完整的山水舆图,上面标注着十几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都刻着不同样式的漩涡纹,有的舒展、有的凌厉、有的盘绕成结,对应着不同类型的坛口。

      “是归墟教静坛一脉的旧坛分布图。”沈罗奚眸光一凝,“比坊间流出的半张残图全多了,周边三个地市的坛口全标在上面了。”

      难怪林砚死盯着这口棺不放。

      比起石函里的半块令牌,这张完整的分布图才是更值钱的东西——按图索骥,就能把散落各地的静坛秘物全挖出来。

      就在众人注意力全集中在棺底舆图上时,地面忽然传来李昊急促的声音:“赵队!巷口东侧发现可疑人员!穿黑夹克,往废弃仓库方向跑了!看着就是目标!”

      赵侦予瞬间抬头:“陈驰带两个人跟我去追,郑辉守好井底现场,看好证物,不许乱!”

      “等等!”

      沈罗奚猛地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正色道:“不对,是调虎离山。林砚知道我们在意他的行踪,故意雇人穿同款衣服引开警力,真正的目标是井底的令牌和舆图!”

      话音刚落,石室方向的暗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黑暗里,一道瘦高的身影快步冲了出来,脸上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冷得结冰的眼睛,直奔棺边的证物箱而来。

      果然是林砚。

      “敢来抢?”赵侦予反应极快,侧身挡在证物箱前,抬手就格开对方伸过来的手。两人手拳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林砚的力道比预想的更大,赵侦予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沈罗奚立刻把证物箱拽到身后,顺手抓起旁边的撬棍横在身前。井底空间狭窄,施展不开拳脚,林砚身手又利落,还占着地形熟的优势,硬碰硬容易吃亏。

      “把令牌和图给我。”林砚声音沙哑,目光死死盯着沈罗奚身后的箱子,“这本来就是我们林家守了几代的东西。”

      “林家的?”沈罗奚一双眼睛盯着他,语气带着点嘲讽,“归墟教的坛物,什么时候成你家私产了?挖别人家祖坟抢东西,还挺理直气壮?”

      林砚没废话,侧身绕开赵侦予,直奔沈罗奚而来。

      他动作极快,对井底地形熟得像走自己家,几步就冲到了近前。

      赵侦予从后面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后领,三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井水四溅,碎石滚落。

      林砚拼着挨了赵侦予一拳,伸手就去抢证物箱,指尖刚碰到箱盖,就被沈罗奚用撬棍狠狠砸在手背上。

      “呃——”

      林砚闷哼一声,退了两步,知道今天讨不到好处。他狠狠瞪了两人一眼,再不恋战,转身就往暗道方向跑,临走前随手推倒了旁边的临时支架,碎石簌簌往下掉,暂时挡住了追击的路。

      “别追!”赵侦予拉住要往前冲的沈罗奚,“暗道岔路多,还不知道有没有别的机关,他熟地形,追进去容易中埋伏。”

      碎石落定,暗道里已经没了动静。

      沈罗奚喘着气,低头看向脚边。刚才扭打的时候,有个东西从林砚身上掉了下来,滚到了淤泥里,被水冲得露出一点白边。

      他弯腰捡起来,是半块白玉佩,玉质温润细腻,断裂的茬口发旧,显然碎了很多年。

      玉佩正面刻着半个祥云纹,背面刻着一个清晰的“沈”字,刻法古拙,是老匠人手工凿的。

      沈罗奚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个“沈”字的刻法,和他小时候家里旧樟木箱上的刻字,一模一样。

      赵侦予也看到了玉佩上的字,眉头瞬间拧紧。他看向沈罗奚发白的脸色,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你认得这个?”

      沈罗奚攥着玉佩,指节微微泛白,半天没说出话。

      脑子里的雾好像散了一点,又好像更浓了。

      林家的守坛人身上,为什么会带着刻着“沈”字的旧玉佩?他的家族,和林家、和归墟教,到底是什么关系?

      回到地面时,天已经大亮了。

      李昊那边也回来了,追出去才发现是个穿着同款黑夹克的流浪汉,被人花两百块雇了故意往仓库跑的,根本不是林砚。标准的调虎离山,算准了警方看见同款身影就会追。

      “又让他跑了。”李昊有点泄气,一拳砸在墙上,“这家伙也太滑了,每次都差一点。”

      赵侦予倒没什么别的表情,简单的擦了擦手上的泥,沉声道:“他在这里经营了半年,暗道、退路、备用方案全摸透了,想一次抓住没那么容易。但这次不一样,他露了实打实的破绽。”

      他看向桌上的玉佩和两块令牌残片:“有了这些,他的身份、目的,还有背后的关系网,很快就能挖出来。”

      临时会议室里,众人围着桌子复盘案情。

      胡莹莹把棺底的舆图扫描进电脑,和丰达地产近三年的拆迁项目分布图做比对,结果出来的瞬间,她倒吸一口凉气:

      “赵队,全对上了!丰达近三年中标的所有拆迁项目,地址刚好和舆图上的坛口位置完全重合!一个都不差!”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之前他们还以为,丰达最多是借着拆迁顺手挖坛物,靠倒卖文物赚外快,再用闹鬼传闻压低拆迁成本,本质还是地产生意。

      现在对照完整舆图才发现,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丰达拿地的选址精准踩中了每一处坛口,连偏远乡镇的旧庙、荒村都没放过,这根本不是正常的商业开发逻辑。

      “不是顺便挖,是冲着坛口来拿的地。”赵侦予指尖重重叩在地图上,眼神冷冽,“压低拆迁成本、倒卖零散木牌铜器,这些都是顺手捞的小钱,是掩人耳目的壳子。他们真正要找的,是每处坛口里的核心信物,和这张舆图上标注的‘镇坛之物’。”

      沈罗奚颔首,看着舆图上最末端的那个红点。

      那处标注着“主坛”的位置,和烂尾楼案的献祭祭坛隐隐连成一条线。

      “烂尾楼那伙人玩凶坛,搞生人献祭,是练仪式、试路子。这边玩静坛,挖遍旧坛收信物,是凑器物、攒家底。”

      他语气沉了下来,“两拨人看着路数不一样,根子上是一回事,都是在给‘归墟之门’铺路。丰达地产就是层合法的皮,用拆迁项目盖着盗掘的底子,赚来的钱再拿去养教、养仪式,典型的以商养教。”

      说白了,赚钱是手段,不是最终目的。

      零散的坛物能在黑市卖出天价,足以支撑整个集团的灰色运作。

      但真正的核心信物,全都会被送到幕后的教首手里,用来完成那个传说中能求得永生的大仪式。

      西街老宅的半块令牌、棺底的完整舆图,都只是这场百年阴谋里的一小块拼图。

      水面之下,还有更多被尘封的坛口,和更庞大的利益网络。

      林砚跑了,但线索没断。

      半块刻“沈”的玉佩,两块静坛令牌残片,一张完整的旧坛舆图,还有丰达这条明晃晃的资金线。

      这场博弈,才刚刚进入深水区。

      散会的时候,沈罗奚走在最后,手里反复摩挲着那半块玉佩。

      赵侦予在走廊门口等他,见他出来,冷不丁说道:“要是想查你家的事,等这个案子告一段落,我陪你去趟太平镇。林家祖宅在那儿,旧档案、老物件应该都还在,总能找到答案。”

      沈罗奚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有少许震惊,像是没想到他会看穿自己的心思。

      廊下的灯光落在赵侦予脸上,线条冷硬,眼神却很稳。

      他笑了笑,装作不甚在意道:“行啊。到时候赵队可得保护我。”

      “废话。”赵侦予转身往前走,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我什么时候没护着你。”

      不远处的楼梯口,陈驰和李昊刚拿完资料下来,刚好撞见这幕。俩人赶紧缩回去躲在墙后,等两人走远了才探出头。

      “我就说吧,绝对有情况。”李昊压低声音,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陈驰抱着资料,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嘴角也勾了点笑意:“看着挺搭。不过别瞎传啊,给人添麻烦。”

      “知道知道,咱们心里有数就行。”

      深夜,太平镇的旧宅里,林砚坐在灯下,手背上缠着纱布,脸色阴沉。

      他摸了摸怀里的半块令牌,又低头看向自己腰间——那里原本挂着半块玉佩,是当年沈家老爷子留下的信物,现在没了。

      “还是丢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眼神复杂难辨。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照在桌上的残图上。

      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的下一个红点,指尖轻轻敲了敲。

      没关系。

      还有下一处。

      他们迟早会再见面的。

      那些几十年前的旧账,也该算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老宅民宿(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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