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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黑煞
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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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执事的声音落下去以后,演武场上空飘过了几片云,把正午的太阳缓缓遮成了半明半暗。赵凌霄从内门队列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剑峰那一侧的看台上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但很快就自己停了。连喊他名字的人都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走路的方式没变,步幅、落脚、肩膀的摆动幅度都和去年小比时一模一样,但整个人的气息像被人从内部拧紧了一圈。
他走到演武场中央,站定,缓缓转过头看着对面的苏北冥。他的瞳孔里有一层极淡的红线,从瞳仁正中间往外微微散开,散到虹膜边缘就若有若无地隐去了,像是那道红线还没有完全从眼底烧上来,还在压抑,还在等。
台下有人极小声地说了一句:"赵师兄的眼睛好像有点红。"旁边的人没敢接话。
"上次是我大意了。"赵凌霄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发紧,整整一个冬天的闭关、整整三十个日夜剑刃反复撞在石壁上的闷响、一整座禁术阁里所有被封存的剑谱,全被死死压在了一句话底下。
苏北冥没有拔刀。他左脚稳稳踩实石面,右手松松垂在猎刀旁边,身形纹丝不动。
赵凌霄拔剑了。这一次拔剑的速度极快,剑身从鞘中弹出的瞬间只带起了一线银白,没有黑雾,没有异常,只是单纯的快。他右脚蹬地,整个人向前疾冲,第一剑从正面斜劈下来,剑锋带着一道凌厉的风压。苏北冥侧身让开了,剑刃从他胸前半寸的位置擦过去。第二剑紧跟着横扫,苏北冥后仰躲过,剑尖划破了他灰袍的领口边缘,但没有碰到皮肤。
台下有人低声数着。三剑。四剑。五剑。赵凌霄的剑法比半年前快了太多,每一剑之间的衔接流畅得像水流过石阶,这是闭关的结果,是实打实的苦练。苏北冥在连续闪避中已经退到了演武场边缘。他能感觉到赵凌霄的剑上传过来的灵力已经不是半年前的炼气期了,是筑基初期。这个人在这一个冬天突破了一个大境界。
赵凌霄的第七剑刺过来的时候苏北冥拔出了猎刀。
刀锋斜挑,从下往上精准地格住了剑身的中段。两把兵刃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震响,赵凌霄的剑被弹开了。他愣了一下,那一刀的力量超出了他的预估。他迅速变招,剑尖下沉往苏北冥腹部直刺,苏北冥侧身转腕,猎刀刀面贴着剑脊滑过去,刀刃在他握剑的右手虎口上方硬生生停住了。没有切下去。这是炼气巅峰的控制力。
赵凌霄猛退了两步拉开距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上方那道离血管只有半厘的刀痕。然后抬头看着苏北冥。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了,他意识到一件事。"你什么时候突破的?"
苏北冥没有回答。
"炼气巅峰。"赵凌霄自言自语道。他盯着苏北冥那双没有任何消耗痕迹的眼睛,盯着那把还在半空中稳如磐石的猎刀,盯着这个灰袍少年身上那种半年前在同一个演武场上用一道蓝光把他震飞时一模一样的神情,不是傲慢,不是挑衅,却让他猛然从心中激起一阵狂怒。
凭什么!赵凌霄的手开始发抖。他用了一整个冬天突破到筑基初期,把剑刃撞在石壁上撞了整整三十个日夜,翻遍了禁术阁里每一页被封存的剑谱,但面前这个人,一个连正经功法都没练过的杂役,只用了不到半年就从零灵力跳到了炼气巅峰。这不对!这不公平!
赵凌霄猛地垂下了握剑的手。他把剑尖插入石面,右手松开剑柄,那只手还在抖,然后重新握上去。这一次握上去的时候他的瞳孔里那道红线从虹膜边缘迅速蔓延到了整个瞳仁。他缓缓抬起剑。剑身上开始覆上一层黑雾。极淡的,从剑尖往剑格方向一寸一寸地蔓延,像有人从剑锋上往下缓缓倒了一杯浓稠的墨。那股黑雾每前进一寸,剑刃上的银白就往后退一寸,仿佛剑本身在一点点死去。
台下几个天剑峰的弟子同时骇然皱了一下眉。他们叫不出这道訣的名字,但那种从剑刃上无声渗出来的阴冷气息,让他们本能地往后靠了靠。顾长渊已经从人群中站了起来。"是黑煞诀。"
周围没有人回答他。天剑峰的弟子都清清楚楚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禁术阁里排名前三的禁忌剑法,修习者以寿元强行换取灵力暴增。筑基弟子使用黑煞诀可以短暂越境到筑基后期甚至金丹初期,但代价是不可逆的,一寸寿元换一寸杀力。百里钧当年亲手把黑煞诀的剑谱封进禁术阁最底层,在封印上重重刻下的那行字是,"修此诀者,逐出师门"。
赵凌霄骤然动了。一步蹬地,石面上猛然炸开了一环黑色气浪,他整个人从气浪中心闪电般弹射出去,剑尖直直对准苏北冥的正胸口。不是试探,是第一剑就带着逼命的狠劲。苏北冥已经极快地侧身偏开了剑锋,但黑色剑刃从他左肩上方斜削过去的一刹那,剑气已重重刮过了他的灰袍肩部,布料上嗤的一声烧出了一道焦黑的灼痕。那股灼烫感眨眼间就穿透了衣服。
苏北冥连退了三大步。赵凌霄紧逼了三步。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来得更沉更快,第三剑横斩过来的时候速度快得带起了一道尖锐的风啸。苏北冥用猎刀刀面硬接了一下,虎口的旧茧当场被狠狠震裂,血从裂缝里缓慢洇了出来,沿着刀柄往下淌。猎刀刀刃上又多了一道新的裂纹,从刀尖往下寸寸延伸,和秘境里跟蛟鳞硬碰硬时留下的那道旧痕无声接在了一起。
第四剑从上往下带着一股劈山之势竖劈下来,苏北冥横刀急挡,整个人被那股霸道的力量重重震飞出去,后背轰然撞在演武场边缘的石柱上,石柱底座咔嚓一声裂了一道缝。他的后背贴着柱子缓慢滑下去,猎刀的刀尖勉强撑在地上,手背上暴起了青筋。那股震力还在他胸口回荡,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了肋骨的旧伤,秘境里被玄水蛟拍碎的那五根肋骨虽然已经愈合,但愈合的地方是体内最脆弱的位置。
嘴角缓缓溢出一丝血。他用左手手背擦掉了。
"认输!"赵凌霄站在原地,剑尖稳稳指着苏北冥。“你不是应该在半年前就该这么做了吗。”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但没有嘶吼,是那种压抑已久的理直气壮的控诉,像是在一字一顿地陈述一桩被所有人默许但只有他自己牢牢记住的冤案。那层黑雾沿着剑柄反灌进他的右臂,青筋从手腕一条条暴起,飞速蔓延到了肩胛。
台下看台上有几个年纪较大的执事已经疾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在太初宗待了四十多年的老执事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他见过三次黑煞诀,每一次都是用这诀的人先毁了自己,再毁了对面的对手。其中一个人对旁边的轻甲弟子压低了嗓子,声音发紧:"快去请百里长老。"
轻甲弟子还没来得及转身跑,云曦已经倏地站了起来。没人看清她是怎样站起来的,坐在她右侧的玄阵峰首座只是忽然感觉到身边空了。那把石椅的椅腿在石面上刮出一声极刺耳的回响,在满场寂静中像一根针从石缝里弹了出来。陆沉舟的茶杯僵在了嘴边。他看着云曦的手,从扶手松开的那一刹,指节上那道被自己掐出来的白印还没有褪。他没有拦她。他只是把手边的空杯缓缓翻过来,轻轻扣在托盘上。
"我还有一句。"赵凌霄低头看着靠在石柱上还没直起身的苏北冥,他的瞳孔里那道红线已经从虹膜边缘迅速扩散到了整个瞳仁,他的眼睛不再是黑的,是骇人的血红色,从瞳孔到巩膜边缘全部被那层黑色灵力彻底浸透了。脸上的皮肤从脸颊开始寸寸裂开了几道极细的黑纹,从颧骨往下缓慢蔓延到下颌线,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他脸上不紧不慢地画了一张正在破裂的网。
"你知道我师父在我出关之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台下的窃窃私语突然全部停了。百里钧本人已经无声地站在了看台边缘。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从高台上走下来的。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在等。在等赵凌霄把积压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话全部说完。
赵凌霄的声音从层层黑雾中传出来,带着一种已经不属于人类声带的嘶哑:"他说黑煞诀不可修。他说修了会毁掉我,连修七天就会经脉尽断,修到一个月连魂魄都会被黑煞反噬,死后连轮回都进不了。他说他收我为徒不是看中我的灵根,是因为我娘临死的时候挣扎着把他叫到床前,那个冬天太初峰下了很大的雪,她的手冷得已经没有温度了,但他还是点了头。他说他答应了就得做到,但他心里从来没觉得我配做他的徒弟。"
"我说的对吗,师父?"最后的那两个字,他咬的极轻,声音从齿缝里透出,让周围听见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他慢慢抬起剑。指向靠在石柱上嘴角还在缓缓滴血的苏北冥。"连这个杂役都比我值得。连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杂役身上都能有那种蓝光,你知道那道蓝光是什么吗?"
话音落下去的瞬间他的剑已经刺出去了。这一剑的速度不是筑基,是金丹,是赵凌霄燃烧了不知道多少年寿元换来的越境一击。黑色剑锋刺破空气的瞬间带起了一声极刺耳的锐啸,从赵凌霄到苏北冥之间的石面上炸开了一条直线的裂缝,碎石往两边飞溅。苏北冥来不及举刀,他的后背还贴着柱子,肋骨的旧伤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胸口剜一刀。他侧身勉强偏开了剑锋的正中,但黑色剑气从他右胸斜削过去,灰袍前胸炸开了一道从锁骨拉到肋骨的长口,血从破口里喷出来,溅在他自己的猎刀刀面上。
百里钧从看台边缘猛然踏出一步横身挡过去。他的护体真气还没有完全成形,赵凌霄反手一剑横扫,黑色剑气拦腰击碎了他周身那层白光,百里钧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石阶上,紫袍右肩被剑气撕开,血从裂口里急速洇了出来。他撑了一下地,没有站起来。
赵凌霄没有看他。那两只完全漆黑的眼球里只有靠石柱上那个灰袍少年。苏北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还在往外喷血的口子,然后他感觉到那个东西又来了,从胸口正中间,往外顶。
深蓝色的光从他的胸口、从他的双肩、从他握着猎刀的那条右臂,从他的指尖往外涌。一道弧线从他双肩升起来,在半空中张开,像一尾鱼从最深的水底往上浮时尾鳍推开的水纹。在那个弧线的脊背部位,又鼓起了一对巨大而模糊的轮廓,边缘碎了,往外散着极淡的蓝光。全场寂静。三百人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有兵器从某个人手里滑落砸在石面上,没有人转过去看是谁掉的。
赵凌霄后退了一步。他的左腿在发抖,那条腿的经脉被黑煞诀蚀穿了。但他盯着那道图腾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已经越过了所有理智的偏执的兴奋。“来吧!我管你是什么!给我去死!”
他重新提起了剑。剑尖对准苏北冥的心脏,用最后一条还没废掉的右腿蹬地,整个人扑了出去。
一道白影落在了他面前。
云曦站在剑尖和苏北冥的胸口之间。她抬起右手,那只手的手指还保持着在高台上攥过椅子扶手的姿势。掌心对准赵凌霄的剑尖。白色气纹从掌心往外层层推出,黑雾撞在气纹上炸开了,黑色和白色的碎屑往四面八方飞溅。赵凌霄的剑从手里脱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插进演武场边缘的石缝里。他跪倒在石面上,双手撑着地,身上的黑雾从他毛孔里急速往外泄。面朝上的时候脸上那些黑纹在褪,从眉心往下一条一条地消失,但他自己的意识还没有回来。
云曦转过身。苏北冥靠在石柱上,胸口的血把灰袍染成了深色。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和秘境里把他从石窟里抱出来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她的白袍被他的血浸透了大半边。她抱着他走下了演武场。
三百人看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拦。
苏北冥在医馆躺了五天。等他走出医馆的时候,听澜阁的院门已经关了。门上没有贴纸条,没有留话。鹤归在竹径尽头等了他半天,看他一瘸一拐走过来的时候叹了口气。
"别等了。云曦长老闭关了。少则三月,多则三年。"
苏北冥没有回答。他在院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猎刀搁在自己膝盖上,刀刃上那道接了两回的裂纹在傍晚的日光下闪着极细的银线。胸口的绷带还在往外渗极淡的血色,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是坐着,和每天清晨从杂役房走到这扇门前拿起扫帚时一样,只不过门不开。门不开他就不走。
云曦把自己关在阁楼里。她拉上了所有窗户。贝壳风铃被解下来放在桌上。她没有点灯。阁楼里是暗的,只有窗纸外面透进来极淡的月光。她坐在那把旧木椅上,闭着眼。一个活了三万年的上神不需要翻开任何日志来确认她找了多少次、去了多少地方。那些失败和擦肩都在她的骨血里。她在回忆刚才演武场上的那一幕,那道深蓝色的图腾从苏北冥的背后升起来,一尾鱼的弧线、一对模糊的翅膀,和三万年前她在北冥海边的礁石上用自己的血刻进鲲的残魂里的印记,一模一样。
三万年前。北冥海。
礁石上全是鲲碎成光点以后落下来的余烬。那些余烬还在发着极淡的乌青色,沾在她的白袍上,沾在她的发梢上,沾在她那双跪了一整夜膝盖已经磨出血的腿上。她左手托着那片光点将要散尽的残魂,右手拔出自己的发簪。发簪的尖端刺进掌心的时候她没有皱眉,不是不痛,是胸口那个位置比掌心痛得多了。血从掌心里涌出来,她用手指蘸着自己那层淡金色的神血,在那片残魂上,一笔一笔地画。一尾鱼的弧线。一对模糊的翅膀。她画得很慢。每画一笔,他就在她的指腹下淡化一点点。等到最后一笔落成的时候,那片残魂已经薄得像一层将要破掉的冰,上面只剩一个她自己刻出来的印记。她对着那个印记说了一句话。
"我会找到你。不管你去多远,不管要等多久。我会找到你。你也要等我。"
她刻下这个印记的时候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在轮回中认出它。三界太大了。凡人太多了。风会把一切气味吹散。但她相信一件事,鲲在死前最后看了她一瞬,那一瞬里他是什么都没说的,他只是一直看着她的眼睛,像在想记住她的脸。她坚信他会在某一世,某一刻,某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时间地点,重新长出那个印记。
原来,不是她找到他。是他回来找她了。
她拭了一下眼角。干的。三万年了,她还是没让眼泪掉下来。然后她在黑暗里笑了。很轻,像自己对自己说了一句等了太久终于可以不说了的话。
一个月后。云曦打开院门。晨光照在石阶上。苏北冥坐在那里。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猎刀横在膝上。刀刃的裂纹被人用极细的兽筋缠了一圈,他自己修的,手法很笨,但每一圈都缠得很紧。头发上落了清晨的露水,肩头还有一片夜里从院墙上被风吹下来的枯叶。看见门开了,他站起来,膝盖上的猎刀滑到一旁,发出极轻的声响。
云曦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每天都在这里?"
苏北冥站在石阶下,仰头看她。
"我怕你出来的时候,没人给你开门。"
云曦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然后那条线松开了。
三万年前,她在混沌海造天界,闭关了整整一千年。鲲守在混沌海的出口,等她出来。一千年里它哪里都没有去,它饿了就去深海里吃几口,然后再游回来,继续守着那道出口。她出来的那天它正趴在出口旁,身上沾满了深海的水藻和珊瑚碎屑。看见她的一瞬间它从水底弹起来,蹭了一下她的脚踝,扭头往海里游了一段,又折回来,再蹭一下。那条笨鱼不会说话。但它把同一句话说了三次。
我怕你出来的时候,没人等你。
*第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