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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礁石 云曦站 ...


  •   云曦站在门槛里侧,手还搭在门框上。她看着石阶上那个瘦了一圈的少年,看着他膝上那把裂纹被兽筋缠了一圈的猎刀,看着他肩头那片从院墙上被风吹下来的枯叶。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灰袍上胸口的血迹照成了暗褐色。
      "你进来。"
      苏北冥从石阶上站起来。膝盖上的猎刀滑到一旁,他弯腰捡起来挂回腰间。跨过门槛的时候他的肩膀擦过了她的手肘,她往后退了半步。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棵石榴树,看了看水缸边上已经干了的抹布,看了看窗台上那碟桂花糕,已经风干了,上面落了一层灰。
      云曦看着他扫视院子的样子,没有说话。
      苏北冥走到水缸旁边,拿起那条干抹布,沾了水,开始擦缸沿。和每天清晨一模一样的动作,只不过这次他瘦了,弯腰的时候肩胛骨把灰袍撑出两道更尖的棱。
      "你不用扫了。"
      苏北冥的手停在水缸沿上。他转过身,看着她。
      云曦站在石榴树下,树影落在她白袍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她已经三万年没有跟一个人说过这句话了。这三万年里她对无数人说过很多话:对万神说造界的议程,对宗门长老说弟子的安排,对杂役说扫地的方位。但她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说过,你不用扫了,坐下来。她也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说过,你是鲲。她还不能说。
      她说了另外一句。
      "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修炼。"
      苏北冥手里那块抹布掉进了水缸里。水花溅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擦。
      "我没有灵根。"
      "我知道。"
      "我只会劈柴和扫地。"
      "我知道。"
      云曦从石榴树下走出来,走到他面前。她只到他的肩膀。她抬头看他的时候,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在她脸上。
      "你劈柴的时候,每一刀的力道都是从背脊传递到手臂的。你扫地的时候,每一扫帚的弧线都是从脚底开始的,腰腹锁住了地面给你的反力。你在秘境里被蛟拍碎了五根肋骨站起来了,你在演武场上挨了四剑没倒。你没有灵根,但你已经在炼气巅峰了。"她顿了一下,"我不需要你有灵根。"
      苏北冥没有问她为什么忽然要教他。他也没有问自己能学什么。他只是把湿了的手在灰袍上擦了两下,说:"好。"
      云曦转身走向阁楼。走到门口时她的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像是在确认某样东西还在。然后她回头说:"明天寅时三刻。"
      鹤归是在第三天傍晚发现那卷古籍的。
      藏经阁顶层的积灰已经三寸厚了。太初宗建宗五百年,这层楼很少有人上来,禁倒是其次,主要是没必要。鹤归把油灯搁在书架边上,用袖子扇开眼前扬起来的灰,眯着眼睛在第三排书架的角落里摸到了那卷东西。它被塞在两册《水行吐纳纲要》之间,塞得很紧,像是有人故意把它藏在那里。卷轴的皮质已经干裂了,边缘翻卷,扎绳一碰就碎。
      他借着油灯的微光展开第一片。上面的字是上古神文,笔画极简,每落一笔都像是从石头上凿出来的。他认出了第一行字。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鹤归的手停在卷轴上。这句话散见于人间界的药典、农书、杂记中,被当成了某种上古寓言,他惊讶的是这部卷轴的材质。皮质底下有一层极淡的灵力纹路,从指尖接触的地方往掌心蔓延,冷得像北风。这种东西写在一种上古灵兽皮上,能保存万年不朽。
      他继续往下看。
      「鲲者,混沌之灵,上神之伴。生于北冥,沉于深海,化而为鹏,搏风九万里。遇羲和上神,遂不肯化鹏。居北冥海三万年,为守一人。」
      「羲和入灭后,鲲以形神俱灭为代价,替其挡下幽冥之主的致命一剑。身碎为千万光点,散入轮回。羲和以神血在鲲之残魂上刻下印记,封其灵识于某世肉身,待印记重聚。」
      「印记为:鱼形弧线,双翼未成。」
      鹤归把那四句话读了三遍。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开始发抖,那种抖法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像知道了一件不该知道的事,像推开了一扇不该推开的门。他把卷轴重新扎好,放进怀里,吹灭油灯,往楼下跑。跑到听澜阁门口的时候喘得很厉害,白色的胡须上沾满了灰。
      院门没有关。云曦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旧书。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鹤归脸上的表情,把书合上了。
      "你知道?"鹤归站在门槛上,胸口的起伏还没平。
      云曦看着他怀里的那卷露出半截皮质的古卷。她没有去接,只是看着,然后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小比那天。演武场上。"
      鹤归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跨过门槛,走到石桌对面坐下。他把卷轴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他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不打算告诉他。"
      云曦把面前那本旧书翻了个面,让书脊朝下。她说:"他知道了的话,那个敌人就会知道他在哪里。"
      鹤归放在石桌上的手收拢了。她隐瞒了这件事,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她话里的另一个词。"你一直在等那个敌人。"
      "等了三万年。"
      鹤归的手在石桌面上滑了一下。他看着云曦。他在太初宗待了四十年,认识她二十年,只知道她的修为深不可测、来历无人知晓、任何事从不解释。但三万年。这个数字超过了他的全部认知。太初宗建宗才五百年。人间界最古老的王朝传了不到二十代。而她说三万年的时候语气和她在长老会上说"明年修缮东院"一样平淡。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到底是谁,想问那个敌人是谁,想问苏北冥到底是谁。但这些问题问出来的话,答案就会变成他扛不住的东西。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了另外一句。
      "那个敌人还活着。"
      "活得很好。"云曦说。夜风从石榴树的枝叶间穿过去,把窗台上那碟风干的桂花糕吹翻了一片。她接着说:"黑煞诀是幽冥渊的禁术,太初宗的禁术阁里没有这种东西。赵凌霄从哪里学来的,百里钧查了三个月没查出来。"她抬起眼看着鹤归,"幽冥渊的人已经到云渊山了。"
      鹤归没有说话。他站了起来,把那卷古籍从桌上拿起来,放回自己怀中。
      "从今天起,我来教他剑。"
      "不。"云曦站起来,"我来教他所有。"
      鹤归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什么意味都有,但他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卷轴往下掖了掖,转过身。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停了半步。
      "他还在杂役房睡大通铺。三十几个人挤一间。"
      云曦没有回答。但第二天早上,苏北冥在杂役房门口看见了一块木牌。木牌上钉着一张白纸,纸上是鹤归的笔迹,墨还没干透:「杂役苏北冥即日起调入听澜峰,住听澜阁偏房。杂役房即日除名。」
      周胖子坐在柴垛上看着那张纸,嘴张了好几回没合上。他转头看苏北冥,苏北冥已经把那件灰袍叠进了布包里。猎刀横在布包上面,刀刃上那圈新缠的兽筋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黄色的光。
      "你这就走了?"周胖子从柴垛上跳下来。"不请大家吃顿饭?不跟我说两句?"
      苏北冥把布包甩到肩上。
      "饼我欠你的。"
      周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拍完之后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行。欠我的,记着。"
      苏北冥走出了杂役房,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木屋。两年了。两年里每天早上天不亮从这扇门里走出来,沿着那条被露水打湿的山路走到听澜阁,拿起扫帚。现在他要反过来走了。
      听澜阁的偏房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挨着院墙西侧。从前是放扫帚和花盆的杂物间,鹤归让人清了出来,搬进去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屋里有一股旧木头和干花混合的气味。苏北冥把布包放在桌上,猎刀搁在床头。他坐在床边,能听见隔壁院子里云曦在浇花。水从瓢里泼出去的声音,和他扫了两年地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躺下来。他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从木缝里漏下来的月光。他忽然想:这间屋子,离她的阁楼只隔了一堵院墙。从他床头走到她的窗下,只要九步。
      第二天寅时三刻,苏北冥推开了院门。云曦已经站在石榴树下了。她换了一身窄袖白袍,袖口收得很紧,腰带比平时束得高了一些。长发被一根白色的发带拢在脑后,露出整张脸。她看起来不像长老,像一个要上战场的女人。
      "跟我走。"
      她带他去了后山。后山有一片废弃的修炼台,是太初宗最早那一批弟子的练功场。石台四周长满了齐腰的野草,石面上爬满了青苔。台面正中间有一道不知多少年前被剑气劈开的裂缝,裂口被雨水冲得很干净。
      云曦站在石台中央,转过身面对他。
      "你的身体对水属性灵气有天然的感应。你的每一刀、每一步、每一次呼吸都在调动这种感应,但你没有系统地学过怎样控制它。"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后山石台上有一种奇特的清亮,"从今天起,你先学会一件事:让你的灵力像水一样流动。"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极淡的白色灵雾从她掌心里升起来,弯弯曲曲的,从手腕绕到指尖,又从指尖绕回来,像一条在透明容器里游动的水流。
      "水没有固定的形状。"她从石台上走下去,站到他身旁,"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但它也能从低处往高处蒸发。水的本质在于适应。"
      苏北冥抬起自己的右手。他闭上眼,去感受胸口那道蓝光。以前那道光是应激,恐惧、愤怒、疼痛到了一定程度它就自己冲出来,像被砸破的缸里溅出来的水。现在他要自己把它捞起来,不让它溅,让它流到掌心。
      第一次没有成功。他的胸口发烫,但蓝光只从指尖溢了一点点,像一滴从破布往外渗的水。
      第二次还是没有成功。
      第二十七次的时候,他掌心里亮了一下。很短,短到云曦眨了眨眼以为自己是错觉。但那道蓝光确确实实地在他的五指之间游了一圈,从拇指根绕到小指侧,再绕回来。像一个孩子在学走路,跌跌撞撞,但走了一步。
      云曦的下唇被自己咬了一下。她在看他的手,看那道从指缝间渗出来的蓝光。三万年前在北冥海边,鲲曾试图在礁石上刻一道记号,用它的鳍尖在石面上划,划歪了就再来,划断了就换一块石头。她坐在海滩上看着它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那道歪歪扭扭的线划到第十三道的时候终于勉强立住了,它从水里跳起来,在水面上翻了个跟头。那种笨,那种固执,那种不声不响地做到第三十次才肯罢休的东西,三万年了,从一尾鱼变成了一个人,还在。她不让自己笑,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可以被称作"等了太久"的东西。她只是在风里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捋到耳后,说了一句。
      "很好。继续。"
      *第1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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