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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小比 太初宗 ...


  •   太初宗年度小比的告示贴出来那天,苏北冥在杂役房后面的柴垛前劈柴。柴刀举起来的时候脊背的肌肉从左肩胛滚到右肩胛,落刀,一瓣,从不补第二刀。他劈了一个时辰了,脚边的柴码得齐整,虎口那道在演武场上裂开又愈合的旧伤已经收了口。
      周胖子从山道上跑下来。他那双短腿在碎石子路上踩得咚咚响,跑到柴垛前面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三口气才抬起头,脸上的肉被跑得泛红。
      "北冥,门派小比!所有炼气期弟子都能参加,今年的规则改了,不分峰不分队,单独抽签,打到最后一对一。"
      苏北冥把劈好的柴码起来,又拿起一截没劈的。他听了,没说话。
      "我帮你报名了。"
      苏北冥手里的柴刀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周胖子那张圆脸,胖脸上的表情介于做了好事和闯了祸之间。
      "名单已经交到商执事那里了。你不去就缺赛,缺赛就输了,输了不丢人,缺赛才丢人。"周胖子往前跨了一步,脸上的肉绷紧了,语气忽然从兴奋转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兴奋,比兴奋更沉,像一个赌徒把自己最后一文钱押上了赌桌以后在等骰子落下的那几息。"你震飞过赵凌霄,你在秘境里活着出来了。你一个人穿过了水幕,你让水蟒退了,你被玄水蛟拍碎了五根肋骨还没死。"
      他把最后一根手指掰下去,伸出一根胖手指戳在灰袍下面的锁骨上。
      "苏北冥,你什么时候怕过?"
      苏北冥把柴刀落下。木桩从正中破开。啪。
      小比当天,演武场四周围了不下三百人。看台的阶梯石椅上坐满了各峰弟子,有人腰佩长剑,有人肩头立着灵兽,有人在最后一排的石阶上盘膝调息。最上层的高台上摆着十几把石椅,左侧长老位,正中宗主位。陆沉舟先到,坐在正中央那把高背椅上,手里捏着一只空杯,指尖在杯沿上敲着节拍。云曦在后,被安排在他右侧第三个位子。她坐下来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指尖搭在椅子扶手上。她往台下扫了一眼,目光在灰袍少年身上停了一瞬,短到坐在她身旁的玄阵峰首座以为她只是眨了一下眼。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演武场正中间那道铜锣上。
      周围有几个新入门的弟子在高声议论今年的种子选手。天剑峰顾长渊夺冠热门排第一,御灵峰百里灵第二,落霞峰石磊第三。有人提了一个名字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胳膊,苏北冥。拍胳膊的人压低嗓子说少提他,秘境里的事你又不是没听说。说话的人坐在高台右侧下方的第三排,抬个头就能看见云曦的裙摆垂在石阶边缘。他们没有抬头。
      苏北冥站在抽签队伍的最末端。灰袍在一群白衣里依然扎眼,但这次扎眼的方式不一样了。秘境里跟他一起闯过水幕和水蟒的那些弟子在传他的名字,不是"那个杂役",是苏北冥。传话的人说得很夸张,但传到最后每个人都记住了一件事:这个人不能小看。
      队伍旁边有人从斜里穿过来。来人扛着一把比脸还大的铁锤,虎口缠着新换的纱布,锤柄上还缠了一圈墨绿色的细藤。石磊。他在秘境里被玄水蛟拍飞两次,回来躺了半个月医馆,今天是他伤愈后第一次露面。
      "你也来了。"石头在他旁边站定,咧嘴笑了一下,那张方脸上还留着蛟鳞刮过时留下的一道新疤,从右眉梢拉到颧骨。"我就知道周胖子不会让你闲着。"
      苏北冥看着他肩上的铁锤。"锤修好了?"
      "沈辞用他的藤给我箍了两圈。"石头拍了拍锤柄,"他说这藤比铁还韧。你那把猎刀呢?"
      苏北冥拍了拍腰间的刀鞘。
      "刀没换。人换了。"石头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最后停在他的虎口上,那道旧伤已经收口了,但新茧还没长全。"上次你在医馆躺了三天炼气巅峰。这次别躺了。赢了,晚上我请你吃烤饼。"
      苏北冥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石头扛着锤走到落霞峰弟子那边,回头补了一句:"对上赵凌霄的话小心他的左手。天剑峰那边有人传他在练一样叫黑煞诀的东西。不是什么好诀。"
      第一轮抽签贴在石壁上。苏北冥对天剑峰炼气四层,魏小山。
      魏小山入门刚一年,在天剑峰外门排在中游。他上台前看了一眼对手的灵根栏,空的。杂役不需要登记灵根。他松了一口气,握剑的手松开了一点,重新握紧。台下几个天剑峰的同门给他喊了两声"小山加油",他自己也笑了一下。
      铜锣响了。
      那声响还没有从演武场的石壁上弹回来,魏小山的剑拔到了一半,刀鞘的尾部已经抵在了他右肋最外两根肋骨之间的缝隙里。他甚至没听见脚步声,没感觉到风,没捕捉到任何预兆。那把猎刀从头到尾没有出鞘。刀鞘压在他肋间的力度刚好,够让他瞬间喘不上气,但不会让他倒在地上痛得起不来。
      他的剑从手里滑下去,落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弯着腰停了片刻,自己直起身来说了句"我认输"。苏北冥把猎刀挂回腰间,从台上走下去了。从锣声响到人下台,加在一起三个呼吸。围观的外门弟子面面相觑,有人刚坐稳准备看一场剑招对决,比试已经结束了。坐在前排的一个天剑峰弟子捅了捅旁边的人:"你看见他怎么过去的没?"旁边的人摇头。
      第二轮抽签在正午前贴出来。苏北冥对御灵峰百里灵。
      百里灵,这个名字在太初宗的炼气期弟子里不算陌生。她是御灵峰首座的关门弟子,六岁开始练召灵术,十二岁召出第一头成年灰狼,十五岁拿下御灵峰外门小比第一,今年十七岁,已经能同时操控两只中阶灵兽。本届小比开赛前,有人在御灵峰的妖兽训练场看见她凌晨还在加练,月光下一个人站在训练场中央,手里翻着一片干枯的兽骨,一次又一次地抛在地上,灰狼跃出来又消散,跃出来又消散,练到手背上的青色符文被汗水泡得起了一层皱。
      她在太初宗的名声不是"百里钧的女儿",是"御灵峰有史以来召灵最快的那个人"。人们说她只要兽骨落地,灰狼就能到位,中间没有间隔。人们还说她在练第三只灵兽,但没人见过。
      她走上台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碧色短袍,袖口收得很紧,腰间的符印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台下御灵峰的弟子齐声喊她的名字,喊了三遍。她没有回应。她在台边站定,看了苏北冥一眼,他没有拔刀,甚至没有任何起手式,只是站在那里,左脚踩稳,右手垂在猎刀旁边,和上一场对阵魏小山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她不觉得这是轻敌。外门那些传说她听过了,水蜥闻了他的血就跑,水蟒被他刺中鳞缝后也退了,玄水蛟拍碎了他五根肋骨但他还活着。那些传说是真是假她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她确定:能活着从苍梧秘境最深处的石窟里走出来的人,不会需要拔刀去吓唬一个刚入门的炼气四层。
      她从袖中摸出两片枯骨。一片是灰狼,另一片,是一只隼。两片骨同时落地。地面上同时铺开了两圈召唤阵纹,一青一白,交叠在石面上。灰狼从青阵跃出,白隼从白阵破空而起,翼展近五尺,在演武场上空打了个旋,发出来的鸣叫声尖锐得像一根针从高处往下刺。台下有人同时站了起来,她从来没有在小比上同时召过两只。
      灰狼从正面扑了过来。白隼从空中俯冲而下,铁灰色的利爪对准了苏北冥的后颈。两面夹击,间距被压缩到了最短,灰狼前爪够他胸口的距离和白隼利爪划破空气击中他后颈的时间是同一个瞬间。
      苏北冥没有看天上的隼。他在灰狼前腿蹬地跃起的刹那蹲了下来,左肩擦着狼的胸口滑过去,左手按住狼头往地面一带,右膝抵住狼身侧面,整只狼被他压翻在地。灰狼挣扎了两息,发现按住自己额头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让它趴在石面上不能动,和上一场一模一样。白隼的爪子在离他后颈三寸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弹开了。没有人看清那是什么,不是灵力罩,不是护体真气,是一层极淡的蓝光,在他颈后闪了不到半个眨眼的时间就消失了。隼的爪子被震得往上翻了一下,滚了一圈才在半空中稳住身。
      百里灵看见了那道蓝光。
      她做了御灵峰弟子没人见过她做的事,她抛掉了第二枚召唤骨,从腰封里拔出了一把窄刃短刀。御灵峰弟子从不近身战斗,灵兽是他们的武器,本体近身是整个御灵峰的禁忌。她在打破自己峰脉的规则。
      她握着短刀冲过来了。脚下的步伐是猎隼的侧旋步,她把隼的飞行轨迹融进了自己的身法中,从灰狼身后绕了半个弧线,短刀从苏北冥的左侧肋下往内刺进去。苏北冥侧身让开了刀锋,短刀割破了他灰袍左肋的布料。他退了一步。她跟进了一步。第二刀反手横扫,刀尖从他锁骨上方半寸的位置划过。他再退,抓住了她刀锋转向的间隙,右手往前一拍,猎刀的刀鞘尾端精准地击在了她握刀的手背上。短刀脱手,在石面上转了几圈滑到了灰狼脚边。
      百里灵站在原地。灰狼趴在她脚边。白隼落在她肩头,歪着脑袋看对面的灰袍少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道被刀鞘尾端敲出来的红印。然后捡起短刀,把枯骨收进袖中。
      "我认输。"
      她走下台的时候灰狼跟在身后,白隼从肩头飞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追了上去。走到台阶边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后颈那道蓝光是什么。"
      苏北冥没有回答。
      台下的议论从台前传到台后,压着嗓子但压不住兴奋。"两场了,一刀没拔。""第一场三秒,第二场他被两只灵兽夹击还让她拔了刀,结果连她带三只全收了。""这个杂役到底练的是什么?"苏北冥把这些话都听到了。他没有觉得兴奋,在秘境里他被水蜥抓烂了半边肩膀,被水蟒甩飞了两回,被玄水蛟拍碎了五根肋骨。从那之后他对"厉害"的理解不一样了。不是更强,是更能活。
      台下有人开始用另一种眼神看他了。不是震飞赵凌霄那次的恐惧,是介于意外和认真之间的打量。
      苏北冥站在演武场西侧的栅栏边上等第三轮抽签。周胖子从人堆里挤过来,塞给他半块饼。
      "你刚才那两场,我都来不及替你紧张。第一局那人还没站稳就倒了,第二局那女人连隼都召出来了,她在太初宗小比上从来没同时召过两只灵兽,你是第一个逼她双召的人。"
      苏北冥咬了一口饼,没说话。他只是觉得演武场上的风比柴垛前的大,卷着铜锣的余响从台面上吹过来的时候,有一种杂役房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第三轮抽签贴出来的时候,看台上忽然安静了一瞬。商执事站在石壁前,念出那个名字。
      "苏北冥,对赵凌霄。"
      声音落下去之后,看台上没有立刻恢复喧哗。有人转过头看向内门弟子的方向,有几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三百人的目光从石壁上的名字移到站在栅栏边那个灰袍少年的身上,又移到内门队列最前方那个穿深青色比武袍的背影上。
      赵凌霄没有回头。他站在队列最前面,右手按在剑柄上,深青色的比武袍在演武场的风里纹丝不动。上一次被震飞后,他闭关整整一个月,翻遍了天剑峰禁术阁里所有被封存的剑谱。百里钧不许任何人靠近他的闭关洞府,洞府外面能听见剑刃撞在石壁上,一遍又一遍,从早到晚,持续了整整三十个日夜。他在等这个抽签,等了整整一个冬天。
      高台上,云曦的指尖在椅子扶手上收紧了一格。指节泛白的位置和半年前苏北冥第一次在演武场上震飞赵凌霄那个下午一模一样。陆沉舟把空杯搁回桌上,侧过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不是宗主看长老,是师兄看师妹。云曦没有转头,但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第1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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