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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碎片
一道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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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白影破开石窟穹顶的冷青色雾气,从极高处以一种不顾一切的速度坠了下来。衣袍被风压紧贴在身上,头发被气流往上扯成了一面白色的旗。她在半空中翻了半圈,右掌先到,左膝后落。掌根砸在蛟的额骨正中。
空气忽然变重了。整座石窟里的水蒸气、矿石灰、蛟嘴里喷出来的那股烫人的气流,全被她那一掌吸到了手心下方,然后往下压。蛟的整个身体从池水里往下沉了三尺,四条利爪在石面上刮出去两丈远,碎石迸了她满袖。蛟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嘶吼,那条喉管还没有合上,声带被风压堵住了大半,发出来的声音被自己吞了回去。
她没有停顿。右掌还贴在蛟的额骨上,身体往前一送,灵力从掌心第二次灌进去。这一掌改压为震。蛟的眼前那层透明的瞬膜被震得往里凹了一圈,暗金色的竖瞳在瞬膜后面剧烈收缩。它的前爪从石面上脱开了,整个身体往池水里滑进去,沉进那片黑色水底的姿势和刚才水蟒退走时一样快。但它没有回头。它没有再看那个白衣女人。它只是逃。
云曦转过身。她的头发从半空中落下来散在肩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她看着靠在石壁上浑身是血的苏北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些碎石有几块是刚才蛛尾扫过来的时候进进她袖口里的,尖角从她腕骨上划过去,在白袍的袖口上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线。她也没有理。她的手贴在他胸口的时候感觉到的不是温度,是那道蓝光还在断裂的肋骨底下微弱地跳,像一只被压在废墟底下还在拍翅膀的鸟。她蹲下来的时候膝盖撞在碎石上发出了一声闷响,她没有理。双手贴在他的胸口,手是冷的,他的胸口是烫的,那道蓝光的余温还在断裂的肋骨底下跳。她闭上眼,灵力从掌心涌进他的胸口。
他能感觉到那几根断掉的肋骨在慢慢往回长。裂口的刺痛变成钝痛,钝痛变成酸胀。然后他感觉到了她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她的脸。她没有看他,她闭着眼,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胸口那道最深的伤口上。她的眼角没有泪。但她嘴唇那条线绷得太紧了,紧到唇色都发白了。
苏北冥强撑着开口,声音嘶哑又无力,“你怎么……来了……”云曦一边继续注入灵力,一边顺嘴答道,"你出事,我感应到了",说完她顿了一下,觉得后悔自己嘴太快了,她在他身上下过印记。那个印记不是在他离开听澜阁的那天才留的。她连问都没问他愿不愿意。
"你在担心我。"
云曦没有回答。她把灵力又加大了一截。那股温热的暖流从他胸口往四肢漫,漫过指尖,漫过脚底。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用一种比以往更慢的速度往下沉。不是溺水的那种下沉,是沉进一片黑色的、安静的、他在梦里见过一百次却从来没有抵达过的海。那片黑色的海又出现了。无边无际。天是黑的,水是黑的。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海面上,裙摆垂在水面上,低头看着水里一尾黑青色的大鱼。
"北冥。"那个声音穿过不知道多少层的水面往下沉,沉到他的耳朵里已经模糊了,"回家吧。"
他猛地睁开眼。面前是云曦的脸。和那片黑色海洋里低头看着大鱼的白衣女人同一张脸。同一双眼睛,杏仁形的,眼尾微微上挑,目光从眼角漫过来。
"你……"他想说什么,但那个场面太大了,大到他张开了嘴找不到一个够大的词。
"别说话。回去。"
太初宗的医馆。头顶是木制的房梁,房梁上结着几根蜘蛛网。空气里有药草熬煮之后残余的苦味。他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右肋被厚厚的纱布缠着,左边肩胛骨的伤口从纱布边缘露出一截已经结了痂的皮肤。身上的灰袍已经被换成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内衫,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三天。"石头坐在床边的一张矮凳上,铁锤横在膝上,虎口上缠着新的纱布,"你肋骨碎了五根,左肩的筋差点断了。医馆长老说你不像杂役,杂役不会有这么多骨折经验。"
孟云起蹲在门口剥南瓜子。他的左腿缠了一圈绷带,从脚踝一直裹到膝盖。看见苏北冥睁眼了,他把南瓜子壳从嘴里吐出来。"醒了就好。你再不醒我要以为你被那条蛟吞进去又吐出来了。"
"那条蛟呢?"
"不知道。"孟云起又剥了一颗,南瓜子壳从他手指缝里漏下去,"你闭眼以后我们也闭眼了,不对,是被那道风逼得睁不开眼。"他把南瓜子往嘴里一扔,嚼了两下,忽然压低了嗓子,"然后云曦长老就来了。直接从上面冲下来的。"
他从矮凳上站起来,往门外看了一眼,确认外面没人,然后坐回来,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截。"云曦长老把你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我离她不到五步。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个样子,她脸上没有表情,但她抱你的手在发抖。我从天剑峰入宗门到现在四年,见过她不超过五次。她在高台上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话。我那天被分到跟她同一条石道的时候心里都在发怵。"
他把剩下的南瓜子拢进掌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壳。"所以你对云曦长老来说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杂役。我不管你为什么能让灵石碎掉、为什么水幕削不动你、为什么水蟒闻了你的血就跑,我不问了。"
苏北冥闭上眼。那片黑色的海又来了。梦里的鱼不会说话,只是绕着那个白衣女子游。女子的面容模糊,但从梦中醒来的时候,他能想起那双眼睛。杏仁形的,眼尾微微上挑。
他睁开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在流动。从丹田往上,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推,推到后脑勺再折回来,往心脏的方向走了一截,然后暖融融地漫进了四肢。他试着握了一下拳头。指尖的骨节发出一连串极轻微的脆响,灵力灌进了关节缝隙里,把所有的涩滞都推开了。
石头从矮凳上弹起来。"你突破了?"
苏北冥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那团还没散尽的极淡蓝光。"炼气巅峰。"
"不是,"孟云起从门口站起来,腿上的绷带差点散开,"你躺了三天你就炼气巅峰了?你什么都没练你就炼气巅峰了?你受了重伤你还能晋级?"他顿了一下,"算了,你的问题我不问了。反正每次问你你都说不知道。"
苏北冥确实不知道。那股灵力有一部分留在了他的体内,那是比疗伤更古老的东西。它认得他的骨血和经脉。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他本来就该是这个境界,只是身体一直没有跟上。
第四天清晨。苏北冥把纱布拆了,换上了那件旧灰袍,医馆的长老帮他补好了后背的撕裂口。猎刀还挂在腰间,刀刃上的鳞血已经被擦干净了,刃口有一道和蛟鳞硬碰硬时留下的浅痕。
他去了听澜阁。
院门开着。云曦在檐下弹琴。那根兽筋续上去的第四弦每次被她拨动的时候发出来的声音已经没有任何粗粝了。它和另外两根混沌神弦混在一起,低沉的,像深海底下看不见的水流在推一块沉了万年的石头。
苏北冥站在花丛前面。她弹完了最后一个音。他开口了。
"长老,你认识我吗。在我们见面之前。"
云曦的手指在琴弦上顿住了。那根兽筋还在微微地颤。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在秘境里我昏迷的时候看见了一片海。黑色的海。有一个人站在海面上。她穿白衣。她低头在水里看一尾很大的鱼。"他停了一下。"那个人是你。"
云曦看着他。看了很久。风从院墙上翻过来,把檐角那串贝壳风铃撞响了。
"你想多了。你是凡人,我是修士。我们的交集,只是这间院子。"
"那你为什么从秘境里救我。宗门那么多弟子,你为什么偏偏感应到我。"
"巧合。"云曦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琴面上往下压了一毫米。兽筋做的第四弦被压出了一道极浅的凹陷。她松开手,琴弦弹回原位,发出一声很短很低的余音。她在这个院子里弹了三万年的琴,没有弹错过一个音。但刚才她差点拨错。
苏北冥没有再问。他把扫帚从墙角拿起来,还是那把扫帚,扫帚柄上还有他自己虎口磨出来的那一小块亮面。他开始扫地。从东头扫到西头。
云曦的手指从琴弦上移开了。她看着他低着头扫地的姿势,和两年前第一次踏进这间院子时一模一样。左脚先踩稳再弯腰,扫帚从身体左侧往外推,推到底了收腕翻面。她知道他不会再问了。但他不信。他只是把问句收起来了,和那把猎刀一起挂在腰间。
苏北冥扫完院子,放下扫帚,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
"长老,我炼气巅峰了。"
云曦的手指在琴面上收紧了。是那一掌,她在石窟里用本源灵力替他接骨的时候,那股灵力碰醒了他体内一直在沉睡的东西。她不能说。
"知道了。去吧。"
苏北冥推开了院门。门外那条竹径上落了一层新叶。他没有绕路。他直接从竹径走进了晨光里。
云曦独坐在琴前,很久没有动。然后她弹了一个音,是那根兽筋做的第四弦。她在他身上下过印记。不是他离开听澜阁的那天才留的。是更早。早到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哪一天留的。那个印记让她能在整座秘境的所有石窟、所有关卡、所有被水蟒和蛟龙占据的深渊里找到他。但印记也是信号。苍梧秘境里苏北冥震醒了那条几千年没醒的蛟,那一刻的气息已经够强烈了。如果她说出他是鲲的转世,墨渊会立刻感应到。幽冥渊的封印还没有完全解除,他一直在等。等鲲的气息再次出现。她不能说。她只能说"巧合"。
风铃在她弹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响了。她抬头。没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