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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诗与梦一   这一天 ...

  •   这一天她回到家里面,一开门便闻到熏肉的味道,厨房的磨砂门里发着光的,母亲在里面做饭。

      季秋织没说话,自轻手轻脚回楼上去,她的房间是那种旧居民楼很常见的装修,住很久了,一张扁矮的铺清粉色底单的床,靠着一只小飘窗,她的一套学习桌椅在床位支着,书包不沉的,因为许多书她都给塞在自己在学校的桌屉子里面,每次只带写作业要用到的回来。

      今天放学的时候,她就很沉静了,徐程雪同她一块走出校门,跟她说话,她有点难以应付,自己也不太懂得自己那种心思,干吗对李善衡说那种话,现在见了徐程雪都不知道怎么办,仿佛很对不住她一样。——是因为爱?爱上了……?那总不会的罢?不过几面之缘的男人,比她年龄大那么多!看得上?

      不,那也不的……固然她的年青是一种无价的资本,然而有价的资本仿佛更有吸引力。她也就只有年青,高中生还是处于一个封闭的环境里,还没有看到真正的世界,而李善衡已经有了,他如果真的对她有意,她很难防得下来,譬如一个一直生活在阴暗的下水道的“井底之蛙”,可以抵御更大的世界里“光明”的袭击么。

      季秋织在楼上写作业,眼见外面天空就要完全沉下来了,现在还剩余着一薄金灿灿的灰烬,她撂了笔,因下楼来了。

      她已经换上睡衣了,一件青绿色的棉麻的长裙子,上面印着古老的那种清清的荷花池塘。她是细胳膊细腿,很难胖起来,因为有胃病,肠胃不行。

      她自动下来,母亲方知道她回来了,就站在餐桌旁抬头向上喊她,道:“怎么到家这么久也不说一声!还以为你一直没回来!”她母亲一面吐着,一面端菜放到桌上来。

      季秋织道:“都快天黑了,我能不回来了么。”她已经走下来了,就按着最后一节子扶手,站在低口望着她母亲。

      她母亲是有点矮小的个子,系着纯黑色的围裙,刚从厨房里面出来,都可以看见她额头、脖颈上都流露出汗珠子。

      她母亲心不在焉地道:“那谁知道呢,我以为你去那个姓徐的家里面住了。”

      季秋织轻轻地皱着眉毛笑道:“妈,今天是星期一呢。”

      她母亲道:“你就只管到处乱跑,哪里会在乎现在都是什么时候?”

      季秋织也就不言语了。她母亲道:“你下来的正好,正好要吃饭了。”她把两只盛了饭的碗面对面摆着,等季秋织要坐下来的时候,她母亲又问:“她家里好得很吗?”

      季秋织已经坐下来了,先拿筷子夹了一条蒜碎炒油麦菜咬在嘴里面,含含糊糊地道:“唔?……你说徐程雪家呀?”

      她母亲道:“就是她。”

      季秋织嚼烂了油麦菜,还没有吞,她也是借着这个时间去酝酿的,过了片刻,吞下去了,也道:“算好吧,那也不能说别人家里差得‘家徒四壁’!大家也都是那样的,都是学生!”

      她不愿意告诉她母亲,徐程雪家与自己家的差距,无非是想要维持那单薄的平等而已,可那种平等的思想本身就是她从另一个梦幻的世界里面带出来的,譬如蝴蝶犹死,诗意可灭。

      她母亲听后马上嗤了一声,道:“那别人家有什么稀罕?你偏要去!”

      她的意思季秋织听出来了,她母亲不过是怨恨自己不亲家,不亲她了。丈夫还没有死,独立生活却过得太习惯,仿佛已经成了遗孀,仅季秋织这一个女儿,生怕她有一天就跑掉了?

      因为听懂了,季秋织只好当作听不懂,并不搭话,惟低头吃她的饭。

      吃过了饭,她上楼去,作业还有一点就写完了,当时那天空已经静默地黑了下来,渐变到下层是一种浅薄的灰,极顶是海的最深处,幽幽的一个发蓝光的月亮,两边一把弯刃持着,没有星——在深海中沉落下去了。

      她是有一本日记本的,学校小卖部卖的,带密码锁,密码四位数,她设置的是她的生日,六月二十四日,也就是“0624”。

      现在翻开来看看,其实没有写几篇,从初中三年级到高中来,总共十来篇罢,翻到最新的一页,她开始写了,就是写今天的事情,因为听到李善衡为年青人说话,那就可以证明她的心并没有错,大概是长辈的权力有点太大了,所以突然间好像醒悟了,发现了爱,爱在以前的人身上,她突然有点郁郁的:恨自己出生得太晚了。

      初恋萌发在一个比她大许多岁男人的身上,仿佛罪不容诛,想到自己学校里那样根本不正常的风气,她身在其中,免不了受到波及,这样一来那种忐忑便消减了不少。

      这是对的么?

      古往今来,多少历史中的大人物——都是男人。那不都是娶了比自己小许多岁的女孩子为妻?以前还有妻妾成群,现在给打死了,还有许多的事还没有被打死,它们不死,死的就是她,或许她觉得自己早该死的,大概已经死了,所以对于这样的年龄不对等的恋爱,道德感反倒削弱了太多太多,几乎没有了,那些然后然后,不过是只为了从这个家里逃出去,逃到心中的世界里去。

      然而又可以想到,她跑了,她母亲会痛苦,她母亲大概不是自己真想要变成这样子的,只是常年几近于守寡的女人,已经被迫为时代殉道了。

      隔天回了学校里之后,季秋织就开始注意起来了,一到课间便去找徐程雪,暗戳戳地打听李善衡的事情,徐程雪没有发现,不过是随她问,她说她家里面的事情,只是谈到李善衡的时候真的很少。

      季秋织在旁边有点耐不住了,道:“那为什么就你小舅舅当时没有参加你妈妈的婚礼?”

      徐程雪将肩膀一耸,身子一弯,便两只胳膊支在桌上,捧着自己的脸,挤着声音道:“不知道。”

      季秋织笑道:“喂,不会是……”

      徐程雪道:“不会是什么?”

      季秋织笑道:“不会是他自己还没有对象,所以也不让自己姐姐找吧?”

      徐程雪笑道:“什么啊,那时候我妈妈二十五六岁吧,我小舅舅才多大啊。”

      季秋织笑道:“以前的暂且不提了吧,不过我就不太相信,一个男人三十多了还没谈过恋爱不成?”

      徐程雪也道:“要说谈,我觉得那肯定是有的,不过一直没结婚就是咯。”

      季秋织笑道:“原来你没见过你‘小舅妈’?……一个也没有?”

      徐程雪道:“都没见过,怎么样也不会给我见到啊。”

      季秋织想来也是的,照她们这个年纪,长辈的事又怎么会晓得详情。自己在这里东问西问,现在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她也就沉默了一会儿,本来课间休息时间就不长,很快打了上课铃,没想到这节课要考试,推测很不理想的。

      下了课,到中午十二点,吃完饭有一个半小时的空闲时间,她们就结伴在操场上游荡,突然有他们班上的一个同学跑过来,向徐程雪道:“张老师找。”

      徐程雪诧异道:“干什么?”

      那同学回说不知道,只让去。

      季秋织道:“你去吧,我在这边等你。”

      徐程雪道:“我就怕是不我考砸了?”

      季秋织道:“不会的吧?这么点时间,试卷不一定改完,说不准是好消息呢。”她推她的背,道:“去吧去吧。”

      季秋织坐在长椅上等她回来。中午日头正盛,好大一只圆滚滚的太阳袭在顶上,幸好背靠着大树不用这么为难。没有多少时候,徐程雪从楼上下来了,直奔到她那里,脸上没有沮丧,倒好像还有点快乐。

      季秋织也站起来,向她的方向走去,一面笑道:“张老师找你什么事?”

      徐程雪笑道:“哦,是我妈给老师打电话了,让她转达。——我下午就回家了。”

      季秋织吃了一惊,道:“哦?为什么?”

      徐程雪笑道:“我表姐来我家了,要我下午一起去看演唱会!”她说了一个歌手的名字,那时候很有名的,季秋织也知道。

      季秋织道:“这么突然?”

      徐程雪道:“她不知道我要上学。唔,很多年没见了吧,她不上学了。”

      季秋织道:“老师这也能同意吗?”

      徐程雪只道:“反正我成绩也不好。”

      他们入学的时候有填表格,上面有示意要写父母都是干什么的。季秋织也不晓得父亲现在在外地干什么工作,母亲只让她填一个普通工人就好了。想必她母亲心中对丈夫也是很渺茫的罢,不信任他可以归来了。

      虽然徐程雪这么说,可季秋织还是觉得是因为张老师知道她的家境,才得以放行的,她当下也没有说,只是点一点头,道:“好。”

      徐程雪道:“陪我去面包?”

      季秋织道:“好。”

      徐程雪道:“我可以请你。”

      季秋织笑道:“谢谢。”

      他们学校里有设一个小面包,是专门赚学生另一份钱的。午休一过,下午徐程雪就拿着张老师写的请假条,背着书包回家里面去了。

      没有朋友在的校园生活,总有一点乏味。转眼一看,那种赤色的天空出来了,就说明临了放学了。

      季秋织回家里面,在一楼没见到她母亲,只侧耳可以听见二楼窸窸窣窣的,她走上楼去,见她的房间门是开着的,她母亲拿一只拖把在地上游转。

      她母亲还没发现她回来了,季秋织也没有出声,躲在后面,探头向自己房间里面望,床单都被重新换过了,书桌上叠的杂乱的纸张,也被不归类地并到一角厝着。

      她的房间里净是另一个人涉足的痕迹,已经不是她专属的了,她的领地被侵占了。

      她觉得极端地愤慨。

      季秋织在后面突然道:“妈,我不是跟你说你不用替我打扫房间了吗?”

      她母亲这才发现她已经回来了,正站在自己身后,她也直起了腰,转身道:“我不给你收拾,也不见得你自己收拾过!”

      季秋织道:“我什么时候收拾过你当然看不见。现在我长大了,这些事我可以自己干那就自己干了,也用不着麻烦你。”

      她母亲气道:“好嘛!你长大了,现在可以随便骂你妈妈啦!”

      季秋织道:“我没有骂你呀——”

      她母亲只拎着拖把从她身边走过去,下了楼了,季秋织跑到楼梯口去看她母亲的背影,很小很小的一个。

      她也无话可说,心里强压下去那种悲伤,回到房间里去,将房门重重一关,刚要脱书包,立马想起来了,跑到书桌前去翻第一只屉子,里面有她的日记本,安然无恙,她松了口气,那还好是上了锁的。

      表面能看见的摆的东西,都被她母亲整理了一遍。季秋织坐在椅子上,稍微有点倦倦的,头枕在一只手臂上,在桌上趴着。房间里静静的。

      她又开始想着,自己没有说什么粗鲁的话罢?为什么每一次与母亲搭话,总是不欢而散,仿佛生来就是欠了她母亲的,稍一点不情愿她就生气,觉得这个小孩子不是她的小孩子了,因为已经开始不听话了。

      然而她母亲已经不能再生一个小孩子出来了,所以是男是女也就不知道,想不起来,她这辈子大可被她母亲缠住,缠到死了也脱不开身,因为中国出生的孩子就是父母的一部分,一辈子要受管制的。

      季秋织突然想起来他们学校里种种的风气,种种的恶行,没有书本里那样诗意的世界,梦幻至死……学校是色情交易的场所。

      他们这样的孩子,好像都沦为一个牺牲品,无论是找校外人认爸爸,还是认妈妈,认哥哥,认姐姐,还是别的什么,净可耻邪恶的一切,那也无妨,没关系的,年青人的自信是虚构出来的,总要归一个年长的来管束,逃不脱的灰败的黑暗的扭曲的世界,这世界里的一切,总有一天毁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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