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吊》麦原

2、爱之真二 回到房

　　回到房间里面，徐程雪已经坐起来了，道：“怎么那么慢？”

　　季秋织笑道：“是你们家太大了。”

　　徐程雪道：“是吗。”她没有什么感觉。

　　季秋织把接满水的的杯子放在柜子上，她发现柜子上还吊着一只粉架子，一排不知道什么角色的小手办在上面坐着，季秋织无声地笑了，伸手摆弄了几下。

　　徐程雪看见了，就道：“你喜欢送你一个？”

　　季秋织立刻板正了脸，声音仍是温和的，道：“那也不用。”

　　她不是回头说的，徐程雪也没有察觉，只道：“我家里有很多。”

　　季秋织转头笑道：“要做作业吗？”

　　徐程雪马上把嘴一瘪，道：“不要，两天假期呢！先做作业的人是笨蛋！”

　　她噗通一声又倒在床上去，拿白色的枕头盖住头，季秋织见了也噗嗤一笑，过去坐在床边，扯她的枕头，扯开了，见着一张发丝有点凌乱的脸。徐程雪在那里生闷气呢。

　　季秋织笑道：“你小舅舅回来了？”

　　徐程雪道：“是啊。”

　　季秋织笑道：“阿姨这么多弟弟吗？”

　　徐程雪道：“就两个，他是最小的。”

　　季秋织笑道：“他叫什么名字？”

　　徐程雪道：“问这个干吗。”

　　季秋织道：“唔……可能因为我闲吧。”

　　徐程雪道：“喂，不要那么好奇嘛，他有什么好说的。”她坐起来了，一只脚蹬在床边，她早就脱了袜子了，拿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脚踝，低着头，又道：“我跟他也不熟，就跟我大舅舅熟，但是我大舅舅现在生病了，在医院里面，不能来我家。……他每次来都会给我带零食。”

　　季秋织道：“那为什么就和小舅舅关系不好？”

　　徐程雪道：“因为他不经常回来呀，他很忙的。……然后呢，我觉得他脑子有点问题，反正老爱开玩笑，但是全是冷笑话，一点也不好笑，每次跟他在一块待着都尴尬死了。”

　　季秋织笑道：“我听着怎么像是关系不错的样子。”

　　徐程雪改口道：“那也是一般。”

　　她们在房间里又待了一会儿，季秋织要给她母亲打电话告知一声，徐程雪陪她一起下去，拿座机打了一个电话过去，她母亲在那边接电话，倒没有直接就生气，只是问她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

　　季秋织酝酿着，道：“我——”

　　她坐在沙发上，因为手肘撑在厝座机的桌子上，歪着身子，不免有一点别扭。

　　她说话的时候正好抬了一下头，刚巧看见二楼一个人下楼梯，就是徐程雪的小舅舅，于是她那口气突然慢了一拍，才继续道：“我今天在我同学家里住，就之前跟你说过那个，叫徐程雪。”

　　她刚说完，徐程雪便把头凑过来，隔着喊道：“阿姨，我是徐程雪，季秋织今天在我家睡觉，不会有事的，我明天早上送她回去可以吗？”

　　这样一说来，她母亲便更不会说什么了，只叮嘱季秋织一句“明天早点回来”，就挂了电话。

　　徐程雪一手握拳，笑道：“耶。”季秋织也是微微一笑。

　　她没有再看楼梯那里了，然而徐程雪却从她背后看见自己小舅舅下来了，出于礼仪，便说了一句：“你回来啦？”

　　对方只微微点了一点头，走到沙发边来，向季秋织看了一眼。徐程雪道：“这是我同学，季秋织。”她又指给季秋织看，说：“这我小舅舅，姓李，叫李善衡。”

　　季秋织笑道：“哦，您好。”

　　李善衡又是一点头，方才露出一点微笑来，向徐程雪笑道：“带同学来家里玩？”

　　徐程雪道：“对啊，她今天在我们家睡。”

　　李善衡笑道：“原来是这样嘛。你把人家拐卖来，可一定要尽地主之谊呀。”

　　徐程雪干笑道：“我人品没那么差吧！”

　　季秋织强忍着笑伸出一只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徐程雪也无话可说。幸好李善衡说了这一句话就微笑着走开了，徐程雪道：“你要去哪？”

　　李善衡道：“找你妈妈。”

　　徐程雪道：“我妈这个时间一定在院子里遛狗。”

　　李善衡笑道：“你可真是万事通啊，没有你我还真找不着。”他就出了门，到院子里去了。

　　徐程雪向季秋织翻了个白眼，道：“你看他就这样，我说他有病吧。”

　　季秋织笑道：“有点意思。”

　　徐程雪道：“可是他都三十五啦，说话还像初中男生那样，老喜欢打趣人。”

　　季秋织笑道：“那还蛮幼稚哩。”

　　徐程雪道：“对呀！我怀疑就是因为他这个性格，所以一直找不到老婆。”

　　季秋织道：“哦？他还没结婚？”

　　她们异口同声地道：“都三十五了——”

　　戛然而止，哈哈大笑。

　　晚上季秋织在徐家吃饭，晚上和徐程雪睡一张床上。

　　徐程雪的房间里也有一只阳台，现在两扇玻璃门已经关严了，防止蚊虫飞进来，然而没有关窗帘，季秋织翻了一个身，就可以正对上阳台后的夜景，两只淡粉色的桃皮绒帘垂在两头，外面的天空是沉沉的蓝紫色的，微弱的繁星的光，淡淡的几乎看不见，她没有看见月亮在这里，应该背对着。

　　她的一只手枕在脸侧，只将两只眼睛一直睁着，脸上迷迷茫茫的，月色盖下，好像显出来一点虚浮的幻影，然而虚浮，也是会有属于虚浮的美，就是她的美。

　　季秋织一直以来都没有向谁说过自己有胃病这一件事，现在夜里疼起来了，那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偏头发现徐程雪没有知觉着，她便轻手轻脚地下了地，开门走出来了。

　　身上穿徐程雪给自己找的那一套睡衣，粉嫩的颜色，在月光之下也惨烈起来了，季秋织摸着自己的手臂，觉得早上跟晚上真的不一样，晚上天气突然就变得很凉很凉了。

　　不知现在是几点钟了？过了零点没有？

　　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走到二楼来了，再碰见那只自由使用的小阳台，季秋织没有坐小沙发，用两只胳膊压在阑干上，往外望着，这就是徐家的后院子了，晚上看那不过是世界里的一个小角落里的一小只的阴影，隐隐地看见绿——绿色草坪。阴幽幽的，晚上看像墓地，没有墓碑。无名氏。

　　卧在那里一会儿，觉得不怎样疼了，不过不动。忽然间，听到很小很小的“咔”的一声，正是从季秋织身后传过来的，那是那种翻盖打火机的声音，很清铃，季秋织旋即回过头去看，就看见李善衡站在廊里，站在半处黑色里面，在那里点起烟来了。

　　待了一阵，才有人说话，李善衡笑道：“干吗在这里待着？”

　　季秋织轻声道：“我想我家。……”她下一瞬就改了口，又道：“不是说，我想回家的意思。”

　　李善衡也轻轻地“噢”了一声。

　　季秋织这才想起来问他，道：“你怎么在这？”

　　不知道怎样，与他说话倒轻轻松松，仿佛不像在跟一个比自己年龄大的男人说话。她想徐程雪是不是把她小舅舅当成朋友了，可以拌嘴，真不像个长辈。

　　李善衡笑道：“出来溜达溜达吗。”

　　季秋织道：“这么晚出来溜达？”

　　李善衡笑道：“你不也出来了吗？”

　　季秋织支支吾吾地道：“我那是……那有原因的。反正，我不是出来随便溜达。”

　　李善衡将头一点，道：“好嘛。”

　　季秋织道：“那你在想什么？”

　　李善衡笑道：“我在想你在想什么。”

　　季秋织听了，马上就起反感，她一开始没搭腔，末了才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想了。”她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这是星期六了，她和徐程雪预备写作业了，就在前院的小花亭里面，闷黄的一种光洒了一圈，她们坐在暗处写，其实也都不认真。

　　面对面坐着，季秋织的方向可以看见她家门口，一条苍灰色石子小路，门上盖着掩，突然见到李善衡从掩下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衫，手里抱着一只装着笔记本电脑的黑块袋子，径直要往院门外去。

　　季秋织将一支笔头垫在自己下巴颏下，向徐程雪看去一眼，轻轻地道：“嗳。”

　　徐程雪向她看过来的时候，季秋织略微一抬脸，示意她往后看，徐程雪回头便看见李善衡了，立刻激动地喊道：“小舅舅！”

　　李善衡停住脚步，偏头道：“嗯？”

　　徐程雪笑道：“小舅舅，我有题不会做，帮帮忙呗。”

　　李善衡笑道：“嗳，人要自食其力啊。”

　　徐程雪双手合十，向他那边拜了一拜。李善衡就笑着走了过来，笑道：“徐程雪，我替你答了你以后还是不会。”

　　徐程雪笑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得就是我嘛！”

　　李善衡笑道：“你用得也不恰当。——我看看什么题？”

　　徐程雪把卷子扯过来，拿一支黑笔指着那道题给他看。

　　李善衡也在旁边坐了下来，徐程雪看到他把笔记本电脑放桌上了，因问道：“小舅舅待会上哪去？”

　　李善衡随口道：“忙啊。”

　　徐程雪道：“回来给们带吃的吗？”

　　李善衡原本低头看题的，现在抬头向她一看，稍微歪了一歪头，笑道：“我发现你上这么多年学就学会吃啊。”

　　徐程雪道：“大舅舅每次回来都给我带糖果，就你不给我带。”

　　李善衡笑道：“我现在欠你几罐糖了？”

　　徐程雪道：“那有一箱子了吧。”

　　李善衡笑道：“噢，那就继续欠着吧。”

　　徐程雪急道：“嗳呀——！”

　　李善衡将笔向纸上一撂，道：“写完了。”他拿着笔记本电脑站起来，笑道：“我走了。”季秋织很快拉住试卷的一角，将它拉过来看上面的答案，跟她想的答案是一样的。

　　徐程雪又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善衡笑道：“干吗老问我？”

　　徐程雪道：“你晚上不回来的话，我就告诉妈不做你那一份饭了。”

　　李善衡笑道：“我总不可能在外面晃悠二十四小时。”

　　徐程雪道：“哦。”

　　李善衡笑道：“你每天这么糊里糊涂的，我都担心你在学校找不到对象了。”

　　徐程雪赌气道：“你不也没老婆吗？我比你还年轻得很哩！”

　　李善衡马上向季秋织那里看了一眼，想是外人在，这种话说得也有点不合时宜。他笑道：“你不知道吗，像我这种年纪的男人，那是很受女孩欢迎的了。”

　　徐程雪道：“你还说呢，我买猪肉都不买老的。”

　　季秋织听了也不禁在一边微笑了。

　　李善衡笑道：“你这孩子还有点人小鬼大的呢。”

　　并没有生气。他调笑了一句，这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