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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鱼传雁寄 却说甘梦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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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甘梦第二天乘着小轿进城,田氏不放心,也坐轿相随。到县衙前下轿,直至公堂,从容跪下。王知县见她袅袅婷婷,如仙子凌波,果然艳丽绝人,便和颜悦色地说:“刁直赖婚一案,本县已审明与你无干。但他慕你才貌,百般称扬,家中也还富足,又值盛年,不知你为何执意不肯嫁他?”甘梦答道:“民女私下里思量:自己无才,已算不得淑女;而一旦从夫,就要终身仰望。如果所嫁之人空戴着一顶儒冠,四处招摇,却又无才无识,一字不通,那与禽兽草木又有什么区别呢?民女虽属裙钗,却也仰慕古往今来的名媛淑女,日日读书吟句,怎么肯与禽兽草木终身相伴呢?”王知县听了,不觉笑道:“你一个小小的弱女,怎么知道刁直就一字不通?你既不嫁刁直,却思量着要嫁什么人呢?”甘梦答道:“民女乡野之身,不敢妄想,只是不论贫富贵贱,只求老爷赐一题目,叫他与民女对做。若他果有真才实学,做的诗词文章好过民女,则民女情愿抱衾相从;如果握着笔便直皱眉头,写出文章来又令人作呕,即使他贵似王侯,富有万贯,徒然以财势相压,民女也有死而已,断然不能从命。”此时刁直也跪在阶下,王知县便笑着对他说:“你听见了么?你也考过童生,又十分爱慕她。待本县出个诗题,让你们两人做,或许你的造化到了,老天爷助你做得一首好诗,也是你的缘分啊。”就吩咐书吏取两张纸两副笔砚给二人,又亲自写了同样的题目分给二人。甘梦展开一看,却是“咏驴”二字,心想:这题虽有讥讽刁直之意,也是因为咏花吟月的题目我们做惯了,才用这个俗题相难。却不知我甘梦再俗的题目也不怕的。就在地上铺开笺纸,磨起墨来,也不起草,刹时间便完成了两首五言律诗,双手捧给王知县。王知县反倒吃了一惊道:“怎么倒做成了?”展开一看,不胜惊喜道:“如此一个俗题,却做得风流香艳,又古雅又敏捷,果然是个才女啊,快快请起。”甘梦谢了,便站过一旁。王知县又道:“我有两个限韵的题目,一向没人做得出,不知你愿不愿做?”甘梦道:“父母官有命,民女怎敢推辞?”王知县又出了题目,不到一钟茶时分,甘梦已做得端端正正地送过来了。王知县细阅一遍,不禁叹道:“真不愧曹子建七步之才啊,就是苏小妹再世,也不敢独自称美了!只不知你是经哪个名师指点的?”甘梦答道:“偏僻荒村之女,哪有什么名师,不过是与家兄甘颐朝夕吟咏罢了。”王知县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那甘生员为施宗师的案首,想来也是名不虚传了。”又唤刁直问道:“你的诗做好了么?”刁直跪在那儿,拿着一张白纸,半个字也没写出。王知县便拿了甘梦的两首《咏驴》诗,对他说:“你不会做诗倒也罢了,我且拿甘梦诗中的几个典故问你,你若回答得出,也就饶了你。这第一首第一联:‘赋体庞然大,居才只此蹄’,用的是何典?”刁直呆呆地睁着双眼,哪里答得出。王知县又问:“这第二首末联‘独愧无他技,长为子厚嘲’,子厚又是何人?”刁直又回答不出。王知县笑道:“柳宗元写了篇《黔之驴》的文章,说那黔驴虽是庞然大物,却只有用蹄子踢这一伎俩,最后终于被老虎吃掉了。子厚就是柳宗元的字,你连这些常识尚且不知道,我也不用第二首第三联‘倒骑思往事,笑堕忆前朝’的典故来考你了。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奴才,癞蛤蟆怎么也想吃天鹅肉?”便叫库吏取出那对金钗,道:“田氏前日已告到本县,说你用此物向他儿子行贿,又想借机赖婚。有这两件事,又有这赃物,本该判你个流放;但念你临审时如实而言,不曾图赖,尚情有可原,又有王兵部老爷来书讨情,就从轻发落,打二十板子,让你留个教训吧。”说着扔下令签,叫拿下去打。众衙役吆喝一声,就要上前动手。刁直吓得面如土色,连声呼唤:“老爷饶命!”甘梦忙跪到案前禀道:“刁直虽然有罪,却是民女姨母之子,若为民女而责罚他,恐伤亲戚情面,望老爷开恩饶恕。”王知县道:“也罢,看在才女的面上,就饶你这次吧。再敢放肆,定然活活打死!赶出去罢。”刁直丧魂落魄地去了。
王荫又对甘梦道:“本县失察,竟不知县治之下有如此才美女子。但细思巴县僻居一隅,恐怕难有人与甘姑娘匹配。本县的座师有位公子,才貌年龄都与甘姑娘相当,他也立志要娶一位才女,因此合郡官宦人家求婚,他都不允。待本县作书差人去为你二人做媒,你看如何?”甘梦谢了,又道:“只要是个真才,别无所求。”王知县道:“如若不是真才,本县怎敢做这个大媒。便命库吏取一匹红绸让甘梦披了,又用金钗作花,替她簪于头上,再用一乘大轿、八面彩旗、八个乐人,吹打着将甘梦送回去。甘福忙叫人将田氏的轿子也抬着跟上,一路吹吹打打,直向甘家而去。一霎时“横黛村出了个才女”的消息便传遍全县,人们都争先恐后地赶了来看,道路拥挤不堪。甘梦到家后,赏了县衙中人,众人才慢慢散去。甘梦又把在衙门里做诗及知县为媒等事一说,田氏也很欢喜,忽然又忧愁地说:“我们僻居于此,你的才美尚无人知道时,只有你表兄来歪缠,还弄得如此一场风波;如今你的名声已各处哄传,定会惹得一些有权有势者来聒噪,那可怎生是好?”甘梦安慰她道:“母亲休慌,就是事多,女儿也能对付。”正说着时,王知县又发来一份告示,张挂于甘家门前,那上面大致写着:横黛村才女甘梦与寡母田氏安居于家,不许豪强倚势勒娶;即使是良人君子以礼聘求,亦须具呈禀明县衙云云。田氏这才放了心。
却说知县王荫当年参加科考时,也因未通关节,试卷被弃置一边。那时候辛受尚未做祭酒,只是个普通考官,亦因爱其才华而极力推荐,王荫方才中了,因此师生间极为融洽。他早已知道老师的儿子辛发是个才子,女儿辛燕是个才女,儿女都想找个有才的配偶。王荫虽有心要报师恩,却又无处访求才子才女,也只得将此事放开了。如今见甘梦如此奇才,顿时又打动了心事,就修书一封,将刁直赖婚及甘梦当面对质等情一一细叙,并附上甘梦四首诗的亲笔原稿,书末又道:“此女之才美,实在是古今少有。门生已经极力替辛发世兄做媒,只要世兄首肯,料来不会有什么变化。只是其兄甘颐游学在外,甘梦盛赞其兄才美更胜,可惜门生尚未会过,因此不敢妄言。以后见了面,若果如其妹之言,再替辛燕小姐做媒,那就是两地奇缘、千秋佳话了。”写完封好后,就派一个差役送往扬州辛祭酒老爷衙中。
差役领命,当即收拾上路,直走了两个月才到扬州,访到辛衙将书投入。辛受拆开细看,见王荫称赞的甘梦,恰是儿子想娶的甘颐的妹子,满心欢喜道:“咦,原来两边称赞的竟是同一人,世上哪有这样的巧事。如此看来,这甘梦的才美是确凿无疑的了。”及书末称赞甘颐,要替辛燕做媒,正合己意,便将儿女都唤至身边,将王荫的书信及甘梦的四首诗一齐给他们看。辛燕看了叹道:“孩儿常常自夸诗才不让于人,谁知蜀中偏僻之地也有如此才女,偏偏又是王知县做媒,真是我弟弟的福气啊。父亲不必再犹豫了,一心一意地替弟弟下聘礼吧。”辛发则喜得抓耳挠腮。辛受又道:“不仅是甘梦,王荫书末提及甘颐,想来也不是虚言。”辛燕道:“这件事还望父亲缓一缓。”辛受道:“我自有道理。”便让辛发约甘颐明天来家中小叙。
此时已过了新年,红药诗社也已停了,甘颐在黎青处正愁闷异常,日日叹息,忽见辛发约他去闲叙,自然高兴,急急到了辛衙,辛受父子殷勤接待,摆酒小酌。酒过三巡,辛受道:“老夫有个门生,刚刚寄来一书,书中还有几首诗,想请甘兄法眼鉴赏。如何?”说着,就拿出甘梦四首诗的抄稿递给甘颐。甘颐细细一看,不禁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辛受笑着问:“甘兄为何惊讶,莫非此诗做得不佳?”甘颐道:“哪里,诗自是做得没有话说,只是从其语气、风格、用典、表达形式等来看,竟似舍妹的手笔。只是舍妹的诗一无邮递,二无双翼,怎能到得此间?若不是舍妹所作,只天下除了令爱,只怕再也没人做得出了。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望老先生明示。”辛受笑道:“这是抄稿,甘兄既然看不出,那就看看原稿吧。”说着,已将原稿拿出。甘颐大惊道:“果然是舍妹的手笔了,然而这是衙门里的函笺,莫非我家中出了什么事情么?”辛受道:“甘兄不必多疑,看了这封信就知道了。”就将王荫的信拿给他看。甘颐这才知道了刁直赖婚一事,对王荫十分感激。辛受道:“老夫前日为小儿向令妹求婚,已蒙甘兄慨然允诺。本来就该立时纳彩下聘,却因路途遥远,一时找不到个知己的媒人而耽搁至今。不料天缘凑巧,竟然从千里以外出现了一位月下老人,真是奇事啊。我的门生差人下书,要老夫纳聘,待甘兄回家后由他送至府上,却万万没想到甘兄已在扬州,而且已经许下这门亲事了。既然天意人情两相和合,再不结亲,就是自己耽误自己了。老夫想选择一个吉日,将聘礼送给甘兄,甘兄以为如何?”甘颐道:“既然父母官王知县愿做大媒,何不让晚生先回四川,拜而接受于家中,也为晚生之宗族门第增加些光彩呢?”辛受道:“甘兄这话很有道理。然而老夫恐怕甘兄留在此处尚有事情,怎好为了小儿的婚姻,就叫甘兄急急返乡呢?”这句话果然触动了甘颐的心事,不觉叹道:“晚生并无别事,留在这儿,不过是痴肠痴想罢了:眼望着金屋,却因孤寒而不敢开口;心醉于玉人,又难消辗转反侧之思。此情此苦,唯有天知,别处无门可告啊。不料王知县慈爱仁厚,因舍妹而怜及晚生,这就是晚生的一线机缘了,正急着回去向他倾诉恳求呢。何况秋试在即,老母亲又倚门而望,哪里敢再滞留在这儿。老先生的聘仪,还是让晚生在家中拜受吧。”辛受见甘颐年少多才,早已有心招他为婿,只因女儿再三叮嘱,因此没有开口,心中总有些生怕失去机缘,如今见甘颐隐隐约约地说起此事,又细述思念之苦情,便忍不住说:“甘兄所思之事,老夫也久已有心了。只因时机未到,才一直忍耐着没有说啊。甘兄这次回去,还望努力上进,这桩婚姻定然在此,老夫绝不食言。”甘颐听了喜不自胜,忙离席对着辛受拜了四拜道:“承蒙不弃,回去立志发愤,断不敢有辱门楣。”辛受连忙答礼,又邀他重新入席,开怀畅饮。甘颐别去后,辛受就写了封回信给王荫,说是甘颐即将返家,并将辛发的聘礼一齐叫四川来的差役带回巴县。
却说甘颐得辛受允婚,大喜若狂,眉开眼笑地对黎青说:“青姐果然料事如神,快取酒来,让我好好谢你。”便将王知县做媒、辛祭酒允婚等一一细叙。黎青也很高兴。甘颐又问:“青姐是慧心人,不知此事还会有什么变化么?”黎青道:“意料中的事情,既然已经定下来了,就不会有变化;如果有变化,那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了。”甘颐大惊道:“辛祭酒主意已定,又亲口许诺了我,还会有什么意外的变化呢?”黎青道:“郎君怎么不仔细想想呢,你这次回去,先参加今年秋天的乡试,再参加明年春天的会试,如果一切顺利,还要参加殿试,急急忙忙也须一两年。而辛小姐的才美,早已名声在外,谁不垂涎思慕呢?倘若碰上衣冠子弟,或许知道守一个‘礼’字,不敢放肆妄为;如果碰上横暴之徒,或者凭恃皇亲国戚,或者倚仗铁券丹书,凭借威势强行纳聘。辛公虽然官位不低,毕竟是个儒臣,又不是现任,哪里拒绝得了多少?辛小姐纵然多才,终究是个弱女,要摆脱也不容易。当然,这些都还是些没影子的事,但愿我是杞人忧天。只希望郎君早早金榜题名,速速来此迎娶,就是双喜临门了。”甘颐笑道:“青姐的忧虑也有道理。然而未来之事渺渺茫茫,此时也是无可奈何的,只有听之任之了。”便急急收拾回乡。黎青委实不舍,又苦留了他几天,才放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