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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赖婚闹剧 却说那刁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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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刁直因买秀才不成而出了大丑,好些时没脸到甘家走动。时间一长,因为实在放不下这个如花似玉的表妹,再加上表弟既不在家,以为寡母弱女好欺负,便老着脸皮买了些吃食等,随身还带了一对金凤宝钗,见了田氏便道:“一向记挂着要来看姨娘,只因前日被人骗了,不曾进学,没嘴脸来。”田氏道:“贤侄说哪里话,功名的事是说不准的,像你表弟只说府里不取,万万进不得学了,气得出外浪游,谁知反倒凑巧进了。或许你明年能进,也未可知。”刁直道:“这顶秀才的头巾我是终究要戴的,只是姨娘许我表妹的亲事,可不能总是耽搁下去。今天一则买些东西来孝敬姨娘,二则问问这亲事可否先做?”田氏道:“你有话只管说,何必又破费买吃食来。你表妹年纪尚幼,就再等一两年,待你进了学,提亲也不迟啊。”刁直道:“姨娘说得也是。但侄儿有金凤宝钗一对,最是精巧,我留在家中也没人戴,就送给表妹作妆奁之用吧。”便从袖中取出递给田氏。田氏接过来一看道:“这是贵重之物,你表妹怎好白白接受。你且带回去,待行聘之日再送来吧。”刁直道:“这也不是白送的,前日为考试之事,多亏表弟为我出了大力,我要谢他,他却抵死不受。而白白辛苦了表弟我又过意不去。因此今日将此送与表妹,既不露相谢表弟的痕迹,我又安了心。烦姨娘替我送了进去。”田氏道:“送进去也没用,你妹子性格古怪,怎肯受此无名之物?”刁直道:“我诚心诚意地来此一番,就是表妹不肯,姨娘好歹也替我送进去让她看一看;若决意不受,再还我也不迟。”田氏被他缠不过,只得一边吩咐仆人收拾酒饭招待刁直,一边拿了金钗到后房来见女儿。甘梦听母亲说了缘由,大惊道:“这是他的奸计,母亲不该拿进来。你一拿进来,他就要赖你受了他的聘礼了。”田氏不信道:“他已再三说过,你若不受就退还他。怎可如此胡赖?”甘梦道:“如此说来,他一骗得母亲进来,就逃去了。”田氏笑道:“岂有此理,他从城里远道而来,我还要留他吃饭哩。”甘梦道:“母亲快出去看看,再来商议。”田氏拿着钗儿一边笑着出去,一边说:“我儿,你怎么这样多心?你自然不会接受,待我还他便了。”走到中堂,早不见了刁直的影子,问仆人,仆人道:“刁相公说已辞过太太,带着家人急急忙忙地去了。”田氏大惊,急叫仆人去赶,仆人道:“他有心要去,自然急奔,哪里赶得上?”田氏这才佩服女儿聪慧,忙去后房与她商议道:“你母亲果然被他骗了。丢下这对钗儿在此,终究是个祸根,待我叫乘轿子亲自送到他家罢。”甘梦道:“母亲若到他家,他总是躲了不见;母亲若交给别人,他又不认账。怎么办?”田氏急得几乎流出泪来,甘梦忙安慰她道:“他这些诡计如何害得了我?待孩儿再叫他出一场奇丑。”便取出笔砚,写了一封呈子,念给田氏听:
“呈妇田氏,系巴县生员甘颐之母。因有表侄刁直,乘吾儿出门游学之际,于某月某日携金钗一对馈我,口称因买秀才事败,为施宗师究治,蒙甘颐乞恩解免,以此为谢。我急还他,他已遁去。我想吾儿言公事而受私馈,是为赃,理应入官。又担心有弱女在室,恐刁直奸险,改口纳聘,则事难辨明。因此将此物呈送公堂。望大人立案贮库,以免后日遭害。
抱呈人:甘福”
田氏听了大喜道:“我儿这呈子做得绝妙。那畜生若不怀歹心,我也不去寻他。若再逞奸谋,必然自投罗网,却怨我不得了。”便叫管家甘福悄悄地到衙门里投递。甘梦又叮嘱他道:“若县官发怒要拿他,你可如此如此。”甘福领命,第二天向县衙递了呈子及那对金钗。知县王荫接过一阅,勃然大怒道:“这刁直乃嫡亲表侄,怎敢设计欺骗姨母,就该差人拿他来治罪,怎么仅仅立案?”甘福禀道:“我家主母说,刁直虽蓄奸谋,尚未发露,此时拿他,定然改口。因此但求大人将金钗贮库立案,等他图赖之时再治他的罪,他就没话说了。”王知县点头称是,又将呈子细看一遍,问道:“这呈子上的蝇头小楷写得十分秀美,不是我这衙门中人代书的,究竟是何人的手笔?”甘福答道:“因刁直与衙门中人颇熟,万一泄漏给他后又生出别的奸谋,因此主母命幼女梦娘所书。”王知县又问:“这幼女多大年纪了?”甘福答道:“一十六岁。”又问:“你家小主人可是施宗师的案首?”甘福答是,又叩谢而出,回家细细告知田氏,大家才安下心来。
却说刁直哄得田氏拿钗入房,便走了出来,又寻到横黛村的田头、里长、乡保等,说道:“我今日定下甘秀才的妹子甘梦续弦,因为是亲上做亲,一套虚礼都省了,只以金凤宝钗一对为聘礼。因为有事在身,不曾请得诸位大哥吃杯喜酒,特奉上白银二两,委屈诸位自己沽壶酒见见意吧。”田头、里长、乡保等道:“甘家小妹因才美出众,一直不肯嫁人,不想今日竟被刁官人定下了,恭喜恭喜。这银子本不当领,然而这样大喜,若不喝两杯红红脸,便没兴头了。多谢多谢。”刁直见众人领了,自然要替他张扬出去,满心欢喜,忙忙到家,正想请一请乡邻,又怕田氏要赶过来还他金钗,便躲了好几天不敢露面。直过了七八日,派家人到横黛村暗暗打听,见甘家并无动静,便放开胆子,发请帖请了亲眷邻居吃喜酒,并将与横黛村田头、里长、乡保们的话又说了一遍。众亲邻信以为真,都尽醉而归。刁直见诸事妥贴,正盘算着如何去迎亲时,忽然一拍脑门道:“哎呀,险些忘了,还差两个媒人。”便摆下酒席,请来他的两个酒肉朋友,一个叫屈仁,一个叫骆寿。这两人是里中恶少,因时常贪刁直的钱财使用,便结拜为兄弟。刁直将如何想娶表妹,如何赚得姨娘收下金凤宝钗,如何请里长亲邻等吃了定亲酒等一一说了,又道:“只是忽然想起少了两个媒人,因此请二位贤弟来,不知可为做哥哥的助助兴,做个硬媒么?”屈仁大笑道:“我们只以为哥哥有什么赴汤蹈火的危险事,叫我们兄弟出力。原来是恭喜之事,挈带着我们受花红吃喜酒,有什么不快活,还要央烦请什么?”刁直道:“花红固然要挂,喜酒固然要吃,只是甘家倘若赖到了官司里,倒要烦二位贤弟替哥哥假戏真唱方好。”骆寿道:“做媒人又不是做官,要什么官凭敕印,哥哥今天请了我们,这就是真的了,谁能看出个假来?即使到官也不怕,那金凤钗儿在她家中,她若是不肯嫁,为何受此聘礼?若说是强放下的,过后为何不找原媒送还?莫说他们家只有寡母弱女,即使甘秀才回来了,也说我们不过。”刁直大喜,拿出二十两银子给他们道:“二位贤弟,每人的花红银十两,愚兄断不敢少。”屈仁、骆寿客气一番,也就收了。三人直饮得东倒西歪,方才散去。
刁直得了这两个硬媒,胆子越发大了,便选了一个吉日,请了鼓手乐人,雇了乘喜轿,叫屈仁与骆寿簪花披红,打着灯笼火把,到甘家去迎亲。临行前,刁直又悄悄地嘱咐二人道:“她若不肯上轿,你们也不要过分争闹,待愚兄告她个赖婚便了。”屈、骆二人已喝得醉醺醺的了,自然满口应允。甘家早已得了信息,甘梦细细布置一番,早作好了充分准备。黄昏时分,屈仁、骆寿带着迎亲队伍来到门前,但见大门紧闭,甘福领着数十个家人、佃客雄赳赳地立在门外。屈仁、骆寿上前问道:“今天是大喜之日,刁家到府上来娶亲,为何门都闭了?真是奇事。”甘福答道:“我家相公久不在家,家中只有老母在堂,并没有人出嫁,列位突然来娶,倒不是奇事么?”屈、骆二人道:“你家既然没有人出嫁,就不该受刁家金凤宝钗的聘礼了。”甘福问:“金凤宝钗在哪里?谁人交给谁人?二位莫非做梦么?”屈仁道:“是我们两个媒人亲手交给你家老主母的,你们如何赖得了!”甘福冷笑道:“你认得我家老主母是怎生模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还是前堂交的,不是后堂交的?还是袖里拿来的,还是盒子盛来的?还是单单钗子,还是别有礼物?还是谁来请你,还是议过几番?那日送钗子来时,还是留你吃酒,还是留你吃饭,还是哪个陪你?你也须一一说个明白。这样的无赖光棍,可惜我家相公不在家。若在家时,送到县里,打一顿板子,还要枷在衙门前示众哩!”屈仁与骆寿听了,气得暴跳如雷道:“我们二人是刁相公家明公正气地请来做媒的,怎么是无赖光棍?某月某日明明将金凤宝钗送到你家行聘,怎么赖做没有?你们莫要倚着有个不识字的秀才便赖婚,县里王大爷好不厉害,你们今日在乡下可以撒野,明日到了公堂上时,再求我们两个媒人替你们周全,就要费力了。”众家人听了,一齐嚷道:“县堂上是少不得要去的,你们且回去,将屁股上添些钢铁铸铸硬,等着挨板子吧,还不知谁求谁呢。”屈、骆二人想动粗,却见甘家人多势众,料打不过,只得找台阶收兵道:“你们莫要使蛮,我们今天强龙不压地头蛇,且回去。莫要灯笼火把、笙箫鼓乐地迎着不肯嫁,明日儿衙门里人来用青衣小轿押到刁家,就没趣了。”喝令轿夫乐手们道:“回去回去,明日儿加倍出钱再请你们。”走到村口,又对田头、乡保、里长们道:“刁相公拜上列位,甘家受聘是列位知道的,今天却赖婚不嫁。明天刁相公有词到县里,还要借重列们说句公道话。”众里保答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成。我们自然要说公道话。”
二人回到刁家,将前后经过细细告诉了刁直。刁直便请了个惯写讼词的人写了张状子,告田氏与甘梦赖婚,屈仁与骆寿作为见证人与“原媒”,自然也列名于上了。第二天,便将状子投进了衙门。衙役将一叠诉状送到知县案上,王荫逐一细阅,看到刁直的时,不觉笑道:“这奸奴不出所料,果然来告。”便拔了一根签,叫速唤原媒屈仁、骆寿来问。二人到了公堂,王知县问过姓名,又问:“替刁直到甘家做媒的是你们二人么?”二人刚答了个“是”,王知县已沉下脸来,吩咐左右道:“快取头号夹棍来!”左右答应一声,将两副头号夹棍“咣”地一声丢在二人面前。二人吓得魂飞魄散,耳听知县喝一声“夹起来”,已被几个差役按倒于地,急得拼命喊叫道:“青天大老爷,小人又不是强盗,又没有人命,无非做了个媒,怎么就要上夹棍?”王荫道:“本县在此做官,也要图个名声。这件事我早已知道,你两个该死的奴才,怎敢受人贿赂,来做强媒,欺蒙本县?”二人呼冤道:“老爷拿小人进来,未曾问得一句,小人口还未开,老爷如何便断定小人欺蒙?”王知县便吩咐左右且慢用刑,道:“我只问你们,这对金钗,可是你们作为聘礼亲手送过去的?”二人见此光景,夹棍又在脚上打滚,哪里还敢硬充好汉,只得连连磕头道:“青天大老爷在上,这刁直请我们做媒是实有的。他说与甘家是至亲,这次又亲上加亲,婚姻已讲定了,聘礼金钗已送过去了,只缺媒人,便要我们二人充此角色。小的们以为婚姻喜事,两相情愿,便虚应是亲手送过去的,以全两家体面。直到昨天迎娶时,才知道甘家不愿嫁。至于金钗之有无,小的们实在不知道。”王知县笑道:“这是实情了,既然直说了,我也不难为你们。”一边吩咐差役去捉拿刁直;一边让屈仁、骆寿录供画押毕,便释放了。
四五个差役到了刁家,刁直早已躲得没影儿了,只请了几个邻居在家中招架,又是酒饭又是银子,并约定明日午后让刁直去公堂,才将差人们打发走了。直到天黑,刁直才回家。屈、骆二人也来了,将详情细细一说,刁直竟吓呆了,好一阵才说:“状子才进去,准还未准,怎么就先拿证人去夹?又怎么只拿原告不拿被告?如此看来,这事倒被甘家先弄了手脚了。”屈仁道:“不但弄了手脚,还排满了牙爪,布满了陷阱,只等你略略动身,便送入他口中,略略动脚,便跌入他坑里。果然好不厉害!”骆寿道:“我二人鞋袜已被脱去,腿脚已经吓软,若不是识相转口快,两腿早已被夹断了,哪能来见哥哥。”刁直道:“我姨娘是个寡妇,表弟又不在家,这手脚究竟是谁做的?”骆寿道:“这且慢慢再想,还是打点打点明天如何去见王知县吧。”刁直道:“前日王兵部得了我三百两银子,先说今年许我进学。及我未能进学,他不退银子,又说下次包我进学。如今我也不要他包进学了,只央他到县里讨个情面,不怕他不肯。”屈仁道:“这王知县好生厉害,早已将事情看得明明白白,就是有了王兵部的情面,说话也得有窍,免得吃苦头。”三人商议了好一阵,刁直又连夜去央王兵部写信。王兵部虽然写了,也只是几句淡淡的情面话儿,就算是对三百两银子一个交代了。而刁直还免不了要再用几十两银子酬谢王家的管家。
第二天,刁直来到公堂,王知县问道:“我记得你曾在本县考过童生,虽然文理不通,毕竟是个读书人,怎么不顾廉耻,图赖寡妇幼女的婚姻?”刁直连连磕头道:“只因表妹美丽无比,诗才又压倒古人,因此动了个续弦之念。至于留金钗,去迎娶,都是好意求婚,并非图赖。就是昨日告状,也只想求老爷成全好事,并非图赖。婚姻是男女之大欲,万望老爷垂怜。”王知县初见刁直时语气和缓,是为了王兵部的情面;原来估计刁直必然咬定金钗是聘礼,就可以定他的罪了。不料他直诉真情,并不图赖,倒也没法,只得又问:“你既知婚姻是男女之大欲,你男家虽欲,他女家不欲,也就罢了,为何苦苦强求?”刁直道:“我也知道不该强求,只是我这表妹实在难得,其才其貌别说百里挑一,千里挑一,万里挑一,只怕普天之下也没有第二个。因此我一直不能死心。”王知县笑道:“胡说!你若单赞她姿容艳丽,或许可信;哪有十五六岁的女孩儿便压倒古人之理?”刁直道:“大人既不相信,我也不敢强辩。大人可将我表妹唤来当堂一试,若不美不才,便将我立即处死,我也不怨。还恳大人劝她嫁给我;若实在不肯,我也不再痴想,安心别娶。”王荫原来不打算将甘梦唤到公堂,见刁直将她赞得天上有世上无,也动了见她一面的心,便问差人:“前日替田氏抱呈的那个甘福在哪儿?”差人答道:“他因探知刁家要告状,这两天都在衙门外伺候呢。”王知县便将他唤进来道:“刁直赖婚一案,果然与你家毫不相干。但是那刁直还痴心认定你家幼女甘梦原肯嫁他,苦为众人阻隔,心有不甘。你可唤甘梦来,当堂拒绝了他,本县再替你家立个案,他便不敢再生什么是非了。你可唤她来,不论早晚,随到随禀。”甘福应诺而去,到家将言语一一禀知田氏,田氏有点吃惊,甘梦道:“不要紧,知县是一团好意。”田氏问:“何以见得?”甘梦道:“不差人来拘,只叫抱呈人唤,又吩咐不论早晚,随到随禀,自然是好意了。母亲放心,就是恶意,孩儿见机而行,也不害怕。”说着,便打点着明日进城见知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