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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李代桃僵 话说北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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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北京城里有个武将,姓暴名雷,因屡立战功,受封为威武侯。他为人贪酒好色,妻妾成群,生有八个儿子。第六个儿子名叫暴文,是一宠妾所生,最受父亲宠爱。其余诸子都只知骑马射箭,唯有暴文识得几个字,于是合府便称六公子好文。这暴雷一字不识,也就以为这个儿子文才了得。而暴文听惯了奉承话,也就自认是个文士了,并声称定要娶个诗礼人家的才女为妻。暴雷说他有志气,越发欢喜。这暴文在婚姻上倒也挑剔得紧:有媒人说了张尚书的女儿,他嫌不美;又说了李阁老的千金,他笑无才。因此到了二十岁上,尚未娶亲好在府中丫环使女数不清,倒也乐得消受。这一年南方边境作乱,朝廷差暴雷领兵征剿,暴文送父亲到扬州,忽然听说辛祭酒的女儿才貌双绝,便与父亲说知,定要聘她为妻。暴雷道:“辛祭酒是个管监生的儒学官儿,不甚显要,与他做亲没什么光彩。不过既是他女儿有才有貌,便娶了她也罢。但南方人最会耍滑头,比不得北方人老实。我儿还须细细访问,不要被人耍了。”暴文道:“孩儿已各处访过,都众口一词地赞她才色双全,因此求父亲替孩儿作主娶她。”暴雷道:“既如此,待我将知府唤来,叫他去说。”不一会儿,扬州知府就被唤至军中,暴雷问:“听说你扬州属下有个辛祭酒的女儿才美双全,可是真的?”知府答道:“辛小姐的才美人人称赞,想来不虚。”暴雷道:“既如此,本帅六公子好文不好武,今年二十岁,与她正是一对。若论门第还不太相配,我如今也不论了。你可与辛祭酒说一声,叫他速速打点,本帅军情紧急,不能久候,只在早晚就要娶了。”知府道:“元帅钧令,卑职焉敢不遵。只是听说这辛祭酒最为迂腐,扬州多少乡绅求娶,他都不允。”暴雷笑道:“那他思量着要嫁什么人?”知府道:“他说是定要找个有才的,考得过他女儿,便甘心相从;若考不过,则宁死不嫁。”暴雷道:“这个容易,我这六公子从小好文,知书识字,人人皆夸。你且去说成了,叫他们夫妻二人同在一处考一考,便见真假了。不独他女儿要考我儿子,我儿子也要考一考他女儿呢。”知府不敢再言,忙忙来见辛受。
辛受听知府说明来意,道:“小女的婚姻要通过考选,这是小女自己订下的规矩,并不是今天特地为暴元帅设的。暴元帅既然不择门庭,也是我辛某的荣幸,就请他家公子到舍下来考一考,如若才美相当,情意相投,自然没有话说;若有差有异,有短有长,小女性子最烈,不独我做父亲的不能用强,就是暴元帅,只怕也不能以势相逼吧?”知府无奈,只得将辛受的话回禀暴雷。暴雷笑道:“他说我不能用势相逼,我偏要逼给他看看。我也不逼他女儿,只上一疏,荐他有才,要他到我军中做个参军,不怕他不死在我手上。这话如今且不提,他既要考我这六公子,我六公子又不是无才之人,明日就去考一考,再作道理。”知府又去辛衙说了明日就考一事,辛受只得应了。送走知府后回到内厅,叫了儿子女儿来,将明日约考的事说了,又道:“他一个武弁家的纨绔子弟,有什么才学,自然要出丑。他不怨自己儿子没才,却会将怨毒积在我身上。他已对知府说,要上疏荐我到他军中做参军,再设法陷我。我想他这句话倒不是吓唬人,倒不如先暗暗参他一本,说他在扬州骄横不法。等他后来上本荐我,便有挟仇报复之嫌,我也就推辞得掉了。你们以为如何?”辛发道:“父亲是文官,他是武将,并无统属,就上一本,也不怕他。”辛燕却道:“话虽如此,然而此时朝廷正在用他之时,必然迁就他,就上了本,只怕也没多大用处。不过孩儿看这暴雷的所言所行,只是一个庸愚昏暴之徒罢了,何必像对付大奸雄一样花费许多精神与他较量呢?”辛受道:“他既找上门来,不与他较量,你难道就嫁给他儿子不成?”辛燕道:“孩儿怎肯嫁他!”辛受道:“我也知道你不肯嫁他。可是他怎肯善罢干休呢?”辛燕道:“孩儿虽不嫁他,拼着孩儿的姓名嫁与他吧。”辛受惊讶地问:“这是什么意思?”辛燕道:“这暴雷父子要来娶我,不过是慕我才美之名,他又不认得我。明天来考时,何不将丫环绿绮妆饰成孩儿的模样,充作孩儿。绿绮姿容也还秀美,近日跟着孩儿,字也写得不错,诗也做得两首。他们暴家武夫出身,就算会点文,一时也辨不出真假。如果担心日后被看破,孩儿看这暴雷,如此骄横,只怕此一行就有去无回,他们父子还不知是个怎样的结局呢。而绿绮一个丫环,到时候要解救她也比较容易。”一番话说得辛受与辛发都点头称妙。
回头再说暴文,见父亲叫他明天去考,暗想:“我虽然会点诗文,然而辛小姐的才美既然如此出名,只怕被她压倒,就惹人笑话了。再说我的脸黑,她若看不上眼,又怎么办?”便唤一个心腹门客江邦商议。江邦道:“只要瞒住老爷,这事就好办。”暴文喜道:“你有什么妙计?快说出来。”江邦道:“那辛小姐又不认得公子,公子只消将跟随南来的戏班子中那扮小生的王代唤来,叫他扮作公子去与辛小姐相会。他年纪与公子差不多,长得又清秀,字又写得好,再拣两首古诗叫他记熟了,明天在辛小姐面前将诗写出请教,辛小姐哪里分得出真假?公子若不放心,就扮成家人跟着去,到内宅见了小姐,如果看得中,即使辛家不允,凭着老爷的势力也要娶回来;如果看不中,撒手罢了,还有什么多说的。”暴文大喜,忙悄悄将王代唤来,将事情说了,还想再教他些公子的礼节。王代笑道:“这些礼节,我们做戏的早就熟透了,不消教得;倒是公子冒充家人,还要学得收敛一些,不要大模大样,被辛家看出破绽来。”说得暴文也笑了起来,道:“既然如此,待我选两首好诗让你背诵吧。”王代道:“这越发不消劳神了,李白的三章《清平调》,我已记得熟透,人们都说是千古绝唱,还要再寻什么?”暴文大喜道:“好,明天事情办成了,我一定重重赏你。”
第二天,暴雷打算派兵马护送儿子去,暴文怕人多了容易露出马脚,便道:“相亲考诗是文雅事,何必兵马?”暴雷也就由他。直捱到傍晚,就将王代装扮起来。王代就像上场演戏一般,果然一个豪华公子,比暴文风流十倍,悄悄地坐上四人抬的大轿,顶上还罩着暴雷的深檐黄伞。暴文则青衣小帽,扮成个贴身管家,也坐了一乘小轿,紧随于大轿之后。其余二三十个家人前呼后拥,吆五喝六地直往辛衙而去。辛受将他们迎至厅上,厅上早已摆好了两桌酒席,与假公子寒暄一番后,就要请他入席。假公子怕时间一长要坏事,只叫快考。辛受只得吩咐几个婢仆将他们送往金带楼与小姐相见。此时,暴家的二三十个家人也都在厅上,假公子便道:“金带楼是内室,你们不便进去,在外面伺候,就让王代一人跟随吧。”众家人答应一声退了出去,唯有扮作王代的暴文紧紧跟定。辛受送至厅后,也就留步,让假公子与假管家跟着几个婢女上了楼。楼上早已摆好两张书案,案上铺着笔墨纸砚。几个丫环献上茶,几个丫环去后楼通报。一盏茶刚喝完,一阵香风拂过,只见一二十个丫环簇拥着珠围翠绕的假小姐盈盈而出。假公子与假管家远远一望,犹如天仙离玉霄,翩翩然、飘飘然而来。及至走到近前,假小姐望着假公子深深道个万福,假公子慌忙答礼,而假管家见假小姐千娇百媚,比起自己日常所见的北方女子来不啻天壤之别,早已呆在那儿,犹如掉了魂魄。那旁边假公子还在与假小姐应酬,假小姐起初露出羞涩之容,低着头只不做声,却也时时偷看假公子一眼。直到假公子再三询问,才低低地说:“请公子赐教。”假公子略一谦虚,便挥毫默写了李白的三首绝句: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浓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落款是“燕京暴文题”。假小姐看了,便拿着笔故作沉思状,这儿一二十个丫环早已奉辛小姐密计,来来往往地借服侍为名,待遮着二人眼目时,已将假公子的诗悄悄地传给了藏身于阁后的真小姐。辛燕从缝隙中早已将两个来客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又将笺纸摊开一看,原来是三首《清平调》,便飞笔和了三首,写成蝇头小楷的细字卷儿,仍然叫丫环悄悄地传了出去。假小姐看了,便悄悄地抄写了,只说是刚和成的,叫丫环传给假公子看。假公子展开一看,却是依原韵和成的也是三首绝句:
“自愧纤柔草木容,吹香吐色赖春浓。
深居尽日无人赏,何幸仙郎意外逢。”
“五陵公子姓名香,恼乱浑如刺史肠。
便使捉刀如捉笔,胜于优孟美人妆。”
“花贪柳爱自生欢,信耳何如洗眼看。
倘得吹箫乘凤去,风流旗另立新杆。”
假公子看完了,忙看那假管家的眼色。假管家低声说:“辛小姐‘何幸仙郎意外逢’,‘花生柳爱自生欢’,‘倘得吹箫乘凤去’等句,分明已经允了,大爷何不感谢?”假公子便起身向假小姐深深一揖道:“我暴文有意求婚,已蒙小姐应允,不胜感激。回去之后禀过爹爹,就要来下聘礼了。”假小姐也起身答礼,并不说话,那副忸怩之态却将假公子与假管家引逗得颠颠倒倒,哪里能辨得出真假。主仆二人匆匆下楼,又遇到辛受,辛受故意说:“老夫失陪有罪。公子的佳作自然极妙,不知小女的拙作能不能入眼?”假公子道:“令爱的佳作果然精妙,不愧才女。然而据其诗句,已有愿与我结为丝萝的意思了。”辛受故作惊讶地说:“小女的性情极为孤傲乖僻,这恐怕未必吧?公子莫非是戏言?”假公子道:“老先生面前,怎敢戏言?如今有令爱的大作在此,请老先生过目。”便把那三首和诗拿给他看。辛受看了,似乎是又惊又喜,不由叹息道:“这真是大奇事了。小女开了数年诗社,以诗词来唱和的人不算少了,却从来没有一人能入眼。今天这三首和诗,竟是心悦而情服。莫非是天缘么?”说着,将诗送还,又邀假公子入席。假公子欲告辞,辛受哪里肯依,一定要与他痛饮一番。假公子勉强饮了几杯,怕真公子心急,忙忙辞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