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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好事多磨 第二天,甘 ...

  •   第二天,甘颐去回拜辛发。辛发热情接待,饮酒谈笑间,少不得分题做诗。甘颐估计是辛燕暗中要再考考自己,便抖擞精神,把诗做得如花团锦簇一般。果然他一离开,姐弟俩便拿着他的诗作反复吟赏,赞叹不已。辛燕早已看出,这些诗与前天那“甘梦”的《子夜歌》无论字体、笔调、意韵全然一致,定然出自一人,嘴上却不便说破,只是对兄弟说:“照这么看来,那甘梦之才貌之佳,自是不必提了。怕只怕路途遥远,嫁娶不便,父母亲未必欢喜。”辛发却道:“嫁娶不便,只在一时;夫妇和谐,却是一世。还望姐姐替兄弟作主。”辛燕应允,就去见父母。辛受正与井氏闲话,忽见女儿走来,便问:“这两日可有才女来入社么?”辛燕答道:“虽常有女子入社,有才者却甚少。唯有前天有个四川女子叫甘梦的,到社中做了十首《子夜歌》,果然妙绝。孩儿以为是过远方过路女子,也不曾留心。谁知兄弟见了此诗,又听婢女们说起此女之美,竟十分羡慕,埋怨孩儿未替他议及婚姻。可是待孩儿再访时,此女已还蜀了。不料兄弟昨天又遇到此女的哥哥,名叫甘颐,听说也是个多才少年。兄弟向他提及婚姻,他竟满口应允。今天他来回访,做了几首诗,果然风雅绝伦。孩儿心想,若是其妹仍在这儿,孩儿倒可将她接来,议及婚姻。既然妹已离去而唯有兄在,孩儿就不便周旋了,只得来禀知父母。望父母亲拿个主张。”辛受道:“这女子既然才貌双全,发儿娶她,自是良姻。但不知其父母可在,哥哥可作得了主。你将发儿唤来,待我细细问他。”
      不一会儿,辛发进来了,自是又说了甘家兄妹的许多出色之处,并说:“甘家止有寡母在堂,而且其母已托甘颐替妹子择婚,因此他才敢于应承啊。那甘颐虽然只比孩儿大两岁,可才学却胜过孩儿十倍。父亲若不信,请他过来一会,就知孩儿所言非虚了。”辛受想了一想说:“也好,就以观赏牡丹为名,用我的名帖,请他明日来此一会吧。”
      第二天,甘颐到了辛衙,辛发接住,在大厅上见了礼,道:“家父见了仁兄的诗作,十分爱慕,恰好小园牡丹盛开,不可不求才子题咏,故而邀请仁兄一叙。家父已在后园恭候了。”甘颐便跟着辛发到了后园亭子边。辛受见甘颐一表人才,忙笑嘻嘻地迎下亭来。二人寒暄一番后,于亭中坐下,辛受又问起他的家世婚姻等,甘颐一一据实回答。辛受见他温文尔雅,举止得体,更加高兴,又问:“老夫有个同年,姓施名沛,在贵省做学政,不知他录取考生公平不公平?”甘颐道:“施大人正是晚生的宗师啊,却原来是老先生的同年。他还是晚生的大恩人呢。”便将自己府考落选、庙中题词、巧遇施沛等细述一遍。辛受大笑道:“如此说来,我的这位同年与你既是师生,又是知己了。贵府巴县知县王荫,是我的得意门生,你可曾会过他?”甘颐道:“只是听说他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尚没有机会谒见过他。”正说之间,左右已摆好酒席。大家边谈边饮边赏花,自是十分畅快。甘颐免不得又做了几首咏牡丹诗,辛受看了大加赞赏,又递给辛发看。待辛发看过后,辛受又吩咐丫环拿去给小姐看。酒酣之际,辛受便替辛发向他妹妹提亲,甘颐欣然应允。辛受大喜,从午后一直饮到日色平西,甘颐起身告辞。辛受不舍,又留饮了几巡,方许他告别,并亲自将他送出大门。原来只是为儿子求妻,不料见甘颐才华横溢而又英俊风流,倒动了个择婿之念。又因女儿性情捉摸不定,一时不敢轻易开口,只好叫人将诗传进去以示意。回到内室与夫人商议,井氏道:“这甘生既然老爷看得入眼,自然不差。但须将女儿唤来,与她说明了方妙。”辛受道:“有理。”便吩咐丫环去请。不一会儿,辛燕来到后房,辛受问道:“刚才那甘颐做了两首赏牡丹诗,我传与你看,你看过了么?”辛燕答道:“孩儿看过了。”辛受又问:“做得如何?”辛燕道:“这两首诗风流蕴藉,一气呵成,若不是个真正的才子,断然做不出。”辛受大笑道:“我儿果然好眼力,这甘生诗做得好,人又秀美,因此我与你母亲商议,欲纳他为东床婿,不知你意下如何?”辛燕答道:“甘生才貌双全,孩儿并非不知道,也并非不羡慕,父亲与母亲替孩儿择其为婿,孩儿也应当答允。只是时机还未到啊,望父母且耐心等待,以后再说吧。”辛受不解地问:“既然你认为可以,就应当早早拿定主意,免得生枝生蔓,为什么还要等待呢?”辛燕道:“父亲有所不知,那甘生到这儿来,东窥西探,其实就是为了孩儿。接着将妹妹拿出来招摇,引动兄弟爱慕之心,也是为了孩儿。今日题诗卖弄才华,还是为了孩儿。可是他却绝口不提起孩儿,反倒要父亲去求他,为什么呢?不过是因为他自恃才高罢了。如果父亲果真去求他,他就会更加骄傲,哪里还会将孩儿放在眼中?因此孩儿求父母姑且耐心等待,使他自恃才而才无所用,自恃美而美无所施,计穷力竭,再来披肝沥胆,陈述求婚之真诚,父母再答允他,也可为孩儿略争些闺阁之体面了。”辛受大喜道:“我儿原来将他的肺腑都看穿了,说起来果然一毫不差。只是倘若冷了他的心,却被旁人捷足而先登,岂非失此良缘了么?”辛燕道:“父亲不必担忧。孩儿已经看定,这甘生是个有才之人,必求有才之女。他一定是已经见过社中所传孩儿之诗,早已对孩儿情输意服,才恋恋于此啊。即使冷落他,他也不会离去。如果他稍一冷落就走了,便是个无情之人,孩儿又何必非要嫁他呢?”辛受连连点头称是,又道:“如此说来,我今天急急求他妹子,也大为不宜了。”辛燕道:“这倒不妨事。只听说君子求淑女,没听说淑女求良人。”辛受宽慰地说:“我儿既能识人,办事又入情入理。就照你说的办吧。”
      且说甘颐醉醺醺地回到黎家,得意洋洋地说起自己在辛衙如何饮酒,如何咏诗,辛祭酒大人如何为儿子求亲等,又说:“他将我的诗传与小姐看,这里面大有深意,只怕一两日之内还有更好的消息呢。”黎青却默默不语,甘颐奇怪地问:“你怎么不做声,难道祭酒大人不是好意么?”黎青道:“好意倒是好意,只怕欲速反迟啊。”甘颐不以为然地说:“辛老为人最是直爽,既是好意,自然快快办事,怎么会迟?只在这一两天内,就会有好消息了。”黎青问:“郎君并未开口求婚,怎会有什么好消息呢?”甘颐得意地说:“这就是你说的机缘啊。以前机缘未到,我心欲求亲而无门可入;如今机缘到了,恐怕不须我求,亲事就会飞到身边啊。你想,辛小姐已有愿变男儿之意,辛祭酒又将我的牡丹诗送给她看,这诗自然能入她眼。两下里一凑,这段姻缘还不会自动飞来吗?”黎青只是淡淡地说:“但愿如此,就谢天谢地了。”甘颐欢喜不尽,痴痴地坐在黎家等候好消息,哪知等了一天没消息,等了两天没消息,不由烦躁得在房中踱来踱去。直到第四天,才见辛发派一个小厮来说:“今天瘦西湖北边的平山堂上有许多公子结社,我家大相公叫请甘相公也去会会。”甘颐只以为辛发有什么话说,欣然应允。及至到晚回来,黎青问:“那辛公子说些什么了?”甘颐怏怏答道:“许多朋友,只是做诗吃酒,哪有一句私下里的话?最可笑那个辛公子,竟已当人百众地称我阿舅了。”说得黎青也笑了起来。又过了三四天,仍然没有丝毫动静,甘颐这才慌了,忙与黎青商议道:“莫非辛小姐看了我的牡丹诗不满意?”黎青笑道:“郎君的诗流光溢彩,辛小姐怎会不满意?”甘颐又问:“莫非嫌我寒贱?”黎青道:“郎君青年美才,终将富贵,怎会嫌你寒贱?”甘颐道:“既如此,辛老为何前日火热,今朝冰冷?”黎青笑道:“正因为太热了些。”甘颐问其缘故,黎青却只笑而不言。甘颐一再催问,黎青才道:“前几天郎君也正在热头上,以为婚姻旦夕可待,我若据实而言,郎君定然听不进去,今天不妨直说吧。但凡婚姻,男家求女家是正途,辛何况辛小姐出自显赫之门,更兼才貌双绝,怎肯未经月老牵红丝,就轻易容你进入幕中?就是那首《满江红》,也是认定郎君是女子,才有愿变男儿之说。如果知道你是乔装改扮的,也有此言,不是有轻薄之嫌么?即使郎君请了大媒,于理应当早允,于义则势必晚成。为什么?用来证明那句话是戏言啊。何况郎君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单凭那几首诗就坦腹东床,当乘龙快婿,只怕与仕宦之家结姻,没有这条捷径吧。即使辛祭酒怜才心切,无奈辛小姐有这段隐情,推三阻四也是在所难免啊。”一番话说得甘颐愣在那儿,半晌才顿足道:“如此说来,这桩婚姻倒是受我改妆之累了。”黎青笑道:“你又错了。若不改妆,怎能见到辛小姐?怎能题诗?又怎能引得辛发求你妹妹?怎能赏花题诗,受辛祭酒之厚爱?”甘颐沮丧地说:“既然婚姻无用,我要辛公爱我何为?”黎青笑道:“婚姻已稳如磐石,怎说无用?”甘颐不满地说:“你先说许多艰难,后又说坚如磐石,怎么如同儿戏?”黎青道:“艰难是眼前,磐石是终身,怎么是儿戏呢?”甘颐道:“眼前之艰难我已经知道了,请问终身之磐石究竟如何解说?”黎青道:“辛小姐爱郎君之才貌,已在那首《满江红》中充分流露出来了,如今为了世俗之礼法,不得不摆出清高姿态,而一颗芳心已非郎君莫属,别人即使贵为王侯,富有千车,也不能使她移情了,这是第一块磐石。郎君风流倜傥,已令辛祭酒醉心,其余那些纨绔子弟料难入眼,这是第二块磐石。辛发贪与令妹之佳配,必然极力促成郎君与其姐的婚姻,这是第三块磐石。有此三块磐石,郎君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安心在此间盘桓,相机而行,殷勤表白自己四海求凰之意,终能感动辛家。如若倚着自己才美,一味硬求,只怕就难以成事了。”一番话说得甘颐服服帖帖,于是安心在黎家住了下来。一则有善解人意的黎青作伴,二则其才美已出了名,扬州的朋友都愿与他结交,朝诗夕酒,倒也不甚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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