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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曲径通幽 甘颐与黎青 ...

  •   甘颐到了黎家,黎青一边仍替他改换男装,一边问:“你觉得辛小姐究竟如何?”甘颐便将与辛燕相会赋诗等一一说了,又叹道:“我本来只是想见她一面。哪知一见之下,竟是珠玉一般爱惜,莺燕一般绸缪,如痴如醉,万难割舍了,你说怎么办?”黎青又问:“那么辛小姐对你又是怎样一种情形呢?”甘颐道:“她的那种依依眷恋之情,比陈年醇酒更浓,比桃花潭水更深。只说那首《满江红》的词儿,末句是‘愿芳卿速变作男儿,心方快’,不是明明要嫁我么?”黎青道:“既然她愿嫁你,你愿娶她,那就该快快求我做媒才是,怎么反倒唉声叹气起来了?”甘颐道:“她认定我是女而非男,才故意说愿嫁我。若看破我是男扮女妆,还不知将我看成什么人呢。再说我既自称是过路女子,就不好再去拜访。青姐纵然愿意替我做媒,却又从何处做起呢?”黎青沉思了一阵,道:“这媒倒也可做,而且一做便成,只是婚姻要耽搁些日子罢了。不知郎君可等得及?”甘颐又惊又疑地问:“若真能结亲,迟些日子又何妨?只怕没这么容易啊。青姐有什么好主意,能否见示一二?”黎青笑道:“这件事需要随机应变,一时也说不清。你只要诚心求我,包管有好消息。”甘颐笑道:“我自然是一片至诚,不知可要我斋戒沐浴?”黎青道:“斋戒沐浴倒不消。我说的至诚,只要恩是恩,情是情,不要冷一阵,热一阵,不要有了花儿就弃了叶儿就和行了。不知你果然能做到么?”甘颐发誓道:“我甘颐若蒙黎瑶草撮合,与辛小姐成就了婚姻,却忘了黎瑶草的恩德,叫我骨化为尘,回不得故乡。”黎青连忙掩住他的嘴道:“我是开开玩笑,郎君不必如此认真。郎君既对辛小姐一片真情,我一定竭尽全力促成这桩婚姻。”
      第二天,黎青又到了辛衙,辛燕高兴地迎出来说:“你来得正好。我从昨日至今,只觉得不爽快,有你陪我耍子最好。”黎青笑道:“小姐平日吟花咏月,最是爽快,今日为何如此?”辛燕道:“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啊。”黎青笑道:“小姐若不知道,只怕我倒知道了。小姐父母又钟爱,兄弟又和美,外人又钦敬,有什么不爽快呢?以我揣度,无非是见了什么人的诗文做得入情,触动了心事,一时摆脱不开,才郁郁不乐啊。”辛燕听了,不觉大笑道:“瑶草,瑶草,你真是个有心女子了。我心上的事,连我自己也说不清,却被你一下子说着了。我若有你这样一位记室,必能减去不少烦恼。果然昨天有个四川女子来入社,生得美丽自不消说了,你晓得我做诗填词向来是不让人的,哪知昨天她只略略动笔,就将我压倒了。因此从昨天开始,一直觉得精神不畅。”黎青道:“照小姐这等说来,是天下又有一个好似小姐的才美女子了,只怕未必。”辛燕道:“我昨日刚刚会过,怎说未必呢?”黎青道:“既是会过,也只怕是小姐爱才心切,便将人家的三五分才情认作十分了。若说能压倒小姐,我实在不信。”辛燕叹道:“自开诗社以来,见过多少女子,我都不服,此女确实才气过人,令我不得不服啊!”说着,从案上镇纸下取出两张诗稿,递给黎青道:“你可细细看看,可知我不是虚赞了。”黎青接在手中,一看落款是“蜀中小妹甘梦”,便故作惊讶地说:“我说小姐被人骗了,果然不错。我听说这甘梦小姐才一十六岁,诗才倒是真的,却静处闺中,怎得到此?这一定是有人假冒其名来骗小姐的。”辛燕道:“我既不知道甘梦之名,又没有倾慕甘梦之才,昨天那个女子却来骗我作甚?再说昨天的诗题是当时出当场做的,有什么假冒之处?还有,甘梦既然远在蜀中,又因年幼不得到此,你又如何知道得如此详细呢?”黎青道:“不瞒小姐说,这甘梦有个嫡亲哥哥,名唤甘颐,今年才一十八岁,英俊异常而又才华绝世。他因游学来扬州,见我识得几个字儿,因此与我往来,所以我认得他。”辛燕大惊道:“罢了罢了。据你这等说来,则昨天那个女子竟是甘梦的哥哥甘颐假扮的了。是了,怪不得他不穿弓鞋,却着女靴;耳上又贴着膏药,不戴环儿。一定是了,原来他竟是个男儿!这等说来,我昨天真是失言了。”黎青道:“小姐又不知他是男子,有什么关系。”辛燕道:“我一个闺中少女,却与个少年男子对坐谈论了一整天,想想好不尴尬。”黎青道:“都怪我多嘴。我如果不说破,小姐怎么知道他是甘颐而不是甘梦呢。不过说是这等说,猜是这等猜,此女究竟是不是甘颐扮的,还须细细察访。”辛燕道:“要细访,还需你瑶草多费些心呢。”黎青道:“他有好几天不来了。下次来时,一问就知道了,小姐不须介意。”辛燕问:“他与你来往多久了?”黎青答道:“也不太久,约莫一个多月。”辛燕又问:“你可知道他到扬州来做什么?”黎青道:“他说蜀地偏僻,欲以游学为名,选择一个才美之妻;再替妹妹选择一个风流佳婿。我曾对他说:你要选人,怎知人家会不会选你呢?他就夸他兄妹二人之才貌天下难寻。”辛燕道:“哥哥果然才貌俱佳,他又夸赞其妹,显然也不会全无踪影。只可惜路途遥远,不能会面。若真如其兄所言,倒是我弟弟的佳偶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辛发走了进来,与黎青见过礼后,便问姐姐:“听说昨天有个四川女子来入社,诗才甚高,不知是真是假?”辛燕便将甘颐作的诗给他看,辛发看一首赞一首道:“好诗好诗,可惜我昨天不在家,不曾偷看得一面。姐姐可知道她几岁了?”辛燕尚未回答,黎青已抢先说:“听说她才一十六岁,与大相公同龄呢。”辛发奇怪地问:“你也认识她么?”黎青答道:“这甘梦小姐我虽不曾见过,她的哥哥甘颐却常与我往来,时常说起他的妹妹,所以知道。”辛发又问:“这甘颐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儿呢?”黎青道:“甘颐是重庆府的秀才,才十八岁,也是个风流才子。”辛发大喜道:“既如此,烦你相见时通个信儿,说我要拜见他。”黎青道:“大相公要见他不难,我明天与他说声便了。”辛发又将甘颐做的诗词都抄在身边,就出去了。黎青又嘱咐辛燕道:“昨日那女子是甘颐而非甘梦,只好你知我知,对外人是说不得的,免得惹出麻烦。”辛燕道:“此话有理。但你见到他也须问个明白,他的妹妹果然如何。他说已许与谢学士公子,显然也是谎言了。”黎青点头应允。辛燕又留她吃些茶果,耍了半天,才放她回去。
      到了家中,甘颐早已急不可耐地询问消息。黎青先将与辛燕见面的经过一说,又道:“我正与辛小姐谈论郎君时,忽然她的弟弟辛发来了,听说曾来过一位四川才女,便向姐姐要诗看,看了之后大加赞赏,又听说才十六岁,长得也很美时,便大有求婚之意。我乘机说认识她哥哥甘颐,他就粘着我要与你会面,我已替你先答应了。你明天与他会面时,等他求你妹子时,你不就可以借此求他姐姐了么?即使一时谈不到这些,只要两人诗酒往来,谈得投机,什么事情不好商量呢?”甘颐大喜道:“若能与她兄弟往来,自然妙极。但是我做诗时自认甘梦,他若问我妹子如今在哪儿,叫我如何回答呢?”黎青道:“这有何难,就说先与母亲回蜀中去了,他又何从查访?”甘颐又问:“他要问起从何处来的,怎么回答?”黎青道:“就说你外祖父家在京城里,如今从京城返川,途经扬州便了。”甘颐大喜道:“青姐果然是智计百出啊!”黎青又道:“不过这种事情是急不得的。总不能上午才说起,下午就与那辛发相见。郎君还须耐耐性子,待那辛发找上门来,才不露痕迹呢。”甘颐也点头称是。
      过了两天,黎妈忽然进来对黎青说:“琼花观前的辛公子在外面要见你。”黎青忙出来迎接,并道:“辛公子来得正巧,前日说的那位甘相公恰在此处。”辛发大喜道:“妙妙妙,我不见你送信息来,正来问你呢。”便取出一个“眷小弟”的帖子,请黎青递进去。甘颐忙迎出来,寒暄一番后,分宾而坐,黎妈已捧出美酒佳肴。二人相对而饮,黎青从旁相陪。两位美少年,一个如潘安再世,一个似玉树临风,怎不互相倾慕,你一杯我一盏,吃得好不畅快。渐渐地从“花飞蛛网”诗扇说到红药诗社,从辛家小姐说到甘家小妹,辛发快人快语,直言求亲。甘颐大喜道:“辛兄有此美意,若论门第,实在不敢仰攀;若论年貌才美,舍妹或许还可凑合。只可惜辛兄没能早说两天,舍妹已随家母回乡去了。如今虽然郎才似玉,女貌如花,毕竟当事人都未能亲眼目睹啊。”辛发道:“哥哥英俊风流,则妹妹如花似玉自是意料中事。何况令妹那十首《子夜歌》字字珠玑,不容人不赞叹。怕只怕小弟福薄无才啊,还望仁兄多多包揽了。”甘颐道:“辛兄既一意不移,甘某也没有二说。”辛发大喜,满斟一大杯酒道:“大丈夫千金一诺!”甘颐一口饮了,又满斟一杯回敬道:“大丈夫一诺千金!”黎青在旁边看了发笑道:“如此做亲,真是连媒人也不要了。”辛发大笑道:“是我差了,是我差了。”忙筛一杯酒递给黎青道:“急急忙忙地求甘兄,竟忘记了媒人,休怪休怪。”黎青笑道:“怪是不怪,笑是要笑。”辛发忙问:“你笑什么?”黎青道:“笑你太性急,一杯酒就要定亲。”说得大家都笑起来。黎青虽是戏言,辛发细想想也确实有理,于是吃酒谈诗,不再提亲事了,直吃到黄昏,才告辞而去。甘颐懊恼地对黎青说:“他只提他的亲事,却不问我的心事。叫我如何开口?”黎青笑道:“他明来直去,自然可以开口;你却乔装改扮,一时如何说得清?且待你明天回拜他时,再相机行事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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