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奇缘话甘辛》蒲云空

5、改妆唱和 却说黎青见

　　却说黎青见甘颐发了誓，才宽心地对他说：“这辛小姐有个兄弟，叫做辛发，斯文而又秀雅，今年才十六岁，已凭着真才实学考中了秀才。他心气甚高，定要找个才貌双全的女子为配。而辛小姐开这个红药诗社，就是想替兄弟择婚啊；但因连日来没有出色女子入社，心中厌倦而欲关闭此社。你想诗社一关，郎君再有什么机会去见她呢？因此我已劝她添了报条，遍邀天下才女入社。这样一来，不就有希望与她见面了么？”甘颐不解地问：“她请天下女子入社，与小弟何关？”黎青道：“辛小姐一个娇美女子开诗社，虽然似乎很多情，却又凛然不可相犯。郎君一个美貌男子，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她应酬唱和。唯有男扮女妆，扮成个远方过路女子，用轿子抬到她府中，只说是看了报条来入社请教的。那辛小姐纵然精明，也万万不能看出。你说此计妙不妙？”甘颐听了，不由又惊又喜，却又有点担忧地说：“此计虽妙，但小弟耳无双环，足非金莲，怎能不露出破绽呢？”黎青笑道：“我早已想好了，你耳上贴副小膏药，只说害疮，这也是常有之事。我有女靴一双，你赤着脚穿了，就说是远方风俗，辛小姐未必疑心。”甘颐满心欢喜，捉住黎青的双臂道：“瑶草姐为我费尽苦心，我与辛小姐见面后若忘了你，真是禽兽不如了。”黎青笑道：“你且莫高兴，这不过是条见辛小姐的路子，见了面后该如何应付，还须好好考虑才是。”甘颐道：“我只愁见她不着。既见了，还有什么好考虑的？难道她的美貌我会看不出？她的好诗我不会欣赏？”黎青道：“倘若她出了个难题目，要郎君做诗，那便如何？”甘颐笑道：“假如辛小姐捉住我飞针走线，描鸾绣凤，果然为难。若论做诗填词，是我家常便饭，再难的题目，也难我不倒。青姐但请放心。”黎青道：“郎君有此丰姿，自然多才，然而辛小姐非同寻常，郎君平日里可曾试过么？”甘颐道：“诗又不开科考试，如何去试？只是在家中经常与舍妹吟咏，互出诗题，此唱彼和，窗下灯前，应时即景，倒也吟了无数，并无搜索枯肠之苦。”黎青欢喜道：“如此最好。令妹显然又是一个才女了，不知青春几何？”甘颐答道：“小妹甘梦，今年一十六岁，秀美过人，诗才更胜小弟。”黎青又问：“有没有许聘于人？”甘颐道：“蜀中一隅之地，只怕难觅如意郎君，因此尚待字于闺中。”黎青喜道：“妙极了，如今你就冒令妹的姓名前去，只怕还有婚姻之份呢。不过她今天才贴报条，不便前往。明天遂了你的心愿罢。”甘颐又拿出二十两银子递给黎妈，黎妈甚是欢喜，当夜仍宿于黎家。
　　第二天，黎青替甘颐脱去长衣，散开头发，掠成青鬓，又簪珠翠，点朱唇，贴花钿，再穿上自己的锦裙绣袄，换了女靴——虽说有些紧，走了几步，竟益发显得袅袅婷婷。黎青再领着他到镜前一照：果然是个绝色美女，便将黎妈唤过来，指着甘颐笑道：“我这个姐姐，让你做女儿，你要么？”黎妈也鼓掌笑道：“相公初来时，老身还以为是潘安再世。如今看来，竟是刘玄德的甘夫人了。老身若能收得这样一个女儿，登时便发迹了。”黎青又问：“如此妆束，人家可看得出破绽么？”黎妈道：“就是神仙，也看不出呢。”黎青又道：“如此一个大家闺秀，怎会没个丫环使女的相伴，而选扬州的女子，不是登时就露出马脚了么——噢，有了，将舅母家的那个湖广丫头借来跟随着去吧。”黎妈道：“这不打紧。 ”就叫人唤过来了。黎青又唤过一乘暖轿，一直抬到辛衙，并叮嘱轿夫道：“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城外船上的。”轿夫应允，不多时就将甘颐抬至辛衙大厅上歇下。湖广小丫头送上名帖，辛燕拆开一看，见是四川重庆府巴县甘梦小姐舟过维扬，慕诗社之盛，特来拜谒，忙叫丫环来接。甘颐也下了轿，直入内厅。辛燕一见，心中暗暗吃惊道：“人们都说扬州出佳丽，谁知蜀中才是真正的美人啊。”甘颐见辛燕淡妆素裹，别有一种幽妍，也惊为天仙。二人施礼寒暄毕，辛燕便邀甘颐到金带楼上，侍女已搬上出许多点心果品，献上香茶。甘颐吃茶时，荆燕已将社中所作的诗词送与他看，并求他批阅。因怕批阅者认诗不认人，因此每篇都未署名，只是编了号。甘颐知道这是考考自己的才学，略谦逊了几句，便展开诗词，细细观览。见那些写得不好的，不便涂抹，就撇在一边，只将那出色的取出来细加批注：哪一句入情，哪一句入理，哪一联寓意深刻，哪一联新颖别致，批得精详而又恳切。批完了再对号查名，却篇篇都是辛小姐之作。辛燕满心欢喜地说：“小妹信手涂鸦，虽然受人赞誉，却都是泛泛而言。姐姐却能篇篇精详批阅，而且句句中肯，洞悉小妹之肺腑。真是小妹的知己啊！”甘颐道：“姐姐聪慧天生，奇才盖世。小妹不过稍窥一斑，怎敢妄托知己？”二人都谦逊了一番，又谈诗论文，极为投机。辛燕选了个《子夜歌》的旧题，请甘颐赐诗。甘颐落笔如风雨，倾刻之间已完成了十首，中有“惊闻笑有声，呆立不敢动”、“倚窗未敢眠，先灭窗中烛”等句，将闺中少女的娇痴情态描募极致。辛燕叹道：“姐姐不仅思路敏捷，而且构思新颖，虽是旧题，却没有一个字是因袭古人的，又篇篇精巧绝伦，我红药诗社有姐姐加入，真是顿增光辉啊！”甘颐嘴上虽然谦虚几句，心中却很欢喜。不一会儿婢仆摆了酒席，二人便相对而饮。辛燕因终于遇到一位知己，多喝了几杯，便乘着酒兴说：“姐姐若能变作男儿，则小妹情愿抱着枕衾就之了。”便挥笔填了一首《满江红》词，最后一句就是：“愿芳卿速变作男儿，心方快。”甘颐看了微微一笑，便步其韵律和了一首，最后一句是：“愿芳卿执定假为真，何其快。”辛燕一阅，不禁鼓掌大笑。二人既爱慕对方之美丽，又敬重对方之诗才，更谈得十分投机，都欢喜不尽。闲谈之际提及婚姻，辛燕说是“尚未”，甘颐则谎称自小许了同乡谢学士家的公子。辛燕见弟弟姻缘无份，好不失望，却又庆幸得了个知己。二人边饮边谈，直到日色西沉，轿夫不住催促，甘颐才起身谢别；辛燕犹依依不舍，亲自送他上了轿，差一点还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