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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楼觅踪 青楼乃曲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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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甘颐到黎妈家访黎青而未遇,第三天才见到了她。那黎青约莫二十上下,她见甘颐年少风流,也很高兴,便将他邀到房中。甘颐壁间悬挂着不少名人字画,细细赏玩一阵后,便借题发挥道:“姑娘酷爱诗画,收藏名人题咏之作必多,能否借观一二?”黎青道:“奴家虽堕于烟花,却耽情于翰墨,最喜亲近有真才实学之人。故而常蒙名流赠诗、佳人题扇。相公若不嫌弃,容闲暇时取出,共同赏玩,如何?”甘颐道:“名流笔墨,不是粗豪恶浊,便是陈腐不堪,不看也罢。倒是佳人诗扇,犹如香奁白雪,小生嗜之如命,万望姑娘早赐一观。若说等待空闲,姑娘朝花月夕,哪有空闲之时?”黎青笑道:“奴家身虽忙而心甚闲。哪像相公身虽似闲而心猿意马,哪有闲时?即使有闲,只怕这份闲心也不在奴家身上啊。”甘颐也不觉笑道:“青姐真是有心人啊,小弟的肺腑都被你看穿了。然而青姐既知小弟之心,为什么不能满足小弟的愿望呢?”黎青笑道:“你有你的愿望,我也有我的愿望。要满足你的愿望并不难,且待你满足了我的愿望后,也不迟啊。”甘颐吃惊地问:“不知青姐有什么愿望?更不知青姐的愿望,小弟怎么能够满足?”黎青笑道:“我并无奢望,只是蒙你垂顾一番,聊备薄酒,以尽地主之谊,要你赏脸领情啊。”甘颐松了一口气道:“青姐的盛情,小弟怎敢不领。只是相对无聊,青姐何不先将诗扇赐小弟一观,以饱小弟之馋眼呢?”原来黎青见甘颐连连来访,以为是属意于自己,非常欢喜。不料见面后口角之间虽然亲切,却绝无绸缪缱绻之情,不觉大为失望,心中暗想:他既然并不属意于我,却为何来访我?及见他急急要看闺秀诗扇,又揣摩道:莫非他是听说诗社之事,要见那才女辛燕?不一会儿,黎妈搬上酒肴,二人对饮。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诗社上,黎青先将辛燕小姐的绝色姿容细细描摹了一番,又道:“若说她那支做诗做文的笔,真个是提起如珠飞,落来似玉坠,莫说金钗红粉中难以见到,就是青云黄榜中也不易多求。如今这红药诗社已开了多时,哪有一个是她的敌手?你若是明天与她对做诗文,方信我今天不是虚话了。”一番话说得甘颐思慕之心越加炽烈,竟痴痴呆呆地说不出话来。黎青又取出辛燕的诗扇,甘颐急忙接过手中,展开一看,只是上面写着:“偶拈‘花飞蛛网’句有感,题赠黎瑶草惠存。”再看下面是一首律诗:
“已拚万点逐风斜,不道丝沾几片霞。
未老红颜悲白发,乍奢素缟变朱纱。
香生屋角张君幕,锦簇檐牙是妾家。
自分飘零牵挂死,人犹指作艳情夸。”
甘颐阅毕,不由得喜动颜色道:“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奇才女子,我甘颐若能结识,也不虚此生了。”黎青笑道:“这不过是她墨池中之一滴罢了,你就如此惊叹;若见了她的长篇大作,还不知如何呢。”甘颐起初吃酒很是勉强,及至看了这诗扇,不由反复吟咏,边吟边饮边赞,不觉一杯一杯又一杯,好不畅快。黎青在旁边看了,忍不住发笑道:“辛小姐的诗虽说精妙,何须甘相公如此入神呢?”甘颐叹道:“青姐还不知道么,辛小姐这首诗,不但有赋有比有兴,而且寓意深沉而又委婉,一片怜、惜、悲、痛青姐之苦心,化作芳香而流于纸上,怎不令人一赞三叹呢?青姐若领会了诗中蕴含之意,只怕哭泣还来不及呢,哪有心情再来笑话我?”黎青大惊道:“我只觉得此诗语句清新,词情香艳而已,还望相公教我。”甘颐道:“此诗首联紧扣‘花入蛛网’之感,且有深意:花是比喻美人的,美人应当贮之于金屋,却不幸误入蛛网,正是怜青姐不贮金屋而误入青楼啊。颔联中的未老而悲白发,说的是旦暮之间就会被人抛弃;‘素缟’指良家妇女,‘朱纱’则暗指脂粉,也是叹息你不能像良家妇女一样享受夫妇之乐,却不得不过着脂粉生涯啊。颈联的‘张君幕’是临时搭个接待客人的帷幕,‘是妾家’暗寓卖笑招客。末联‘飘零牵挂死’已痛苦至极,‘艳情夸’是说别人尚在夸赞青楼之声价,不就越发显得凄苦哀绝了吗?”黎青未及听完,已默默无语;听到最后,禁不住潸然泪下。甘颐见状,忙以衣袖替她揩拭,并道:“都怪小弟多嘴多舌,万望青姐见谅。”黎青神色黯然,半晌才长叹一声道:“我的苦楚,总以为只有我自己知道。没想到辛小姐这一首诗中竟蕴含着如此深情,切中我心中之隐痛。如不是你今日点破,我尚恍然梦中,致使辛小姐这一番苦心,有如明珠暗投了。然而如此看来,虽然整个扬州的才人士女,无不称赞辛小姐的诗写得美,而真正知道美在何处的,只有你甘相公一人啊。可是甘相公虽然是辛小姐的知己,却不能使辛小姐也成为甘相公的知己,实在是一大缺憾啊。”听了黎青一番话,甘颐好不为难:对她说实话吧,又怕造次;不说吧,更怕失掉机会而误事。因此端着酒杯,只是沉吟。黎青倒爽快地说:“甘郎不必犹豫,奴家实话对你说吧。奴家原来只道甘郎注意于奴家,心中不胜欣喜。此刻方知,甘郎少年才美,犹如鸾凤,而奴家不过是鸦雀罢了,怎敢作非分之想?但是甘郎到这儿来必有所图,不妨如实相告。有用得着奴家之处,定然尽力而为,决不敢暗中阻挠。万望甘郎不必顾忌。”甘颐大喜道:“青姐聪慧如此,小弟之肺腑已为你看穿,怎敢再隐瞒?青姐若能助我与辛小姐见上一面,小弟生当衔环,死当结草,誓报大德。”黎青笑道:“按说奴家蒲柳之姿,怎敢辱留甘郎高雅之士?然而此事若要成功,须夜深人静之时悄悄密商,甘郎只有暂且留在这儿,才能慢慢想办法。不知你以为如何?”甘颐见黎青说话有心,又长得楚楚动人,再说舍此确实别无良策,只得应允。黎青喜不自胜,再添美酒佳肴,重新与他促膝对饮。二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已是夜深,都已醺然烂醉,才双双解衣同寝。
四更时分,二人酒醒,甘颐便于枕畔与黎青商议道:“青姐爱我之心已不待言。然而你答应设法让我与辛小姐会面,是引我到她的住处私下窥探,还是我作首诗词让你代传消息呢?”黎青道:“这两个方法都不好。私下里窥探,只能远观,怎能尽知其才美?若以诗词传递消息,就有勾引挑逗之嫌了。辛小姐端庄沉稳,如果拿陌生男子的诗词让她鉴赏,定然会遭遭到斥责。”甘颐失望地说:“这两个方法都行不通,那还能有什么良策呢?”黎青笑道:“良策倒是有,只是此时还不便明言。这种事情,要看郎君机缘如何,且待我明天去探一探,再作道理。”天亮以后,黎青果然叫了乘小轿,直往辛衙而去。她与辛府中人都是熟识的,一个叫绿绮的丫环便对她说:“小姐这两天看诗厌烦了,不在楼上,在卧房后面的绣墨轩中逗鹦鹉耍子哩。”黎青便直往后轩而来。辛燕见了,忙迎上来说:“我这两天正在想你,为什么不来看看我?”黎青道:“日日要来,只是听说小姐忙着开诗社,劳心费神,不敢过分打扰啊。”辛燕叹道:“开这个红药诗社,原指望选个淑女,做我兄弟的配偶。哪知扬州城里的女子,会识字能作诗的虽然不少,却只是平常姿质,绝无珠辉玉艳者。因此连日来甚为厌倦,正考虑着是不是停了这诗社呢。”黎青笑道:“我听说欲觅珊瑚,须布铁网于海底;欲取甘露,必植金树于云中。真心求取千里马的,连死骏马的骨殖也买回来了。小姐开社能有几时,竟然如此性急?”辛燕听了,也不觉笑道:“数日不见,瑶草的学问就大有长进了。然而我扬州一郡,只怕不堪用‘海底’‘云中’作比喻。”黎青道:“扬州虽小,天下却大,而扬州的大路遍通天下。小姐何不再添几张报帖,上面写明:凡是南来北往之贤女淑秀,并祈莅临红药诗社题词留念。则天下才女,不就都网罗于中了么?”辛燕连连称妙,便添了几张报条,叫人分贴于各码头要路之中。于是又留黎青喝茶吃酒,直到黄昏才放她回去。
黎青一到家,甘颐就急急地问:“青姐怎么去了一整天,真盼煞我了。”黎青笑道:“虽然让你久盼,事情却有了几分指望了。”甘颐连忙满脸堆笑,殷勤地问:“让青姐为我受此辛苦,叫我如何心安?”黎青笑道:“按理说来,郎君对着我却思念辛小姐,我该妒你,从中作梗才是。但是做人也应该自我衡量衡量,如若不是辛小姐,怎能系住郎君在此留连?因此我不但不敢妒嫉,而且愿效殷勤,倘能留得郎君在此多住几时,也是我的心愿啊。只是看你急成这副模样,就怕我一拿出主意,你立马就走,倒抛下我孤零零独自向壁么?然而看着你对辛小姐的一片深情,又实在不忍心不说啊。但愿郎君不要过分薄幸才好。”甘颐听了,连连对天发誓道:“我甘颐若蒙黎青姑娘委曲周旋,得见辛小姐,却不感念黎青姑娘之情而稍有负心,望天地鬼神鉴察,立时诛灭!”黎青见他发了誓,大喜道:“郎君真是个有情人啊。我只得细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