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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曾傍绿荫深驻 春 ...

  •   春分日的文庙,庄严肃穆。古柏森森,香烟袅袅。祭祀在大成殿前进行,庄重而繁复。赵照果然熟门熟路,带着两人绕到后殿一处僻静的回廊。
      这里离主祭场稍远,但正对着乐师们奏乐的偏殿,能将乐声听得清清楚楚。
      随着主祭官的唱喏,丝竹管弦之声悠然响起。编钟的宏阔低沉,编磬的清越悠扬,古琴的深沉旷远,洞箫的呜咽婉转……各种古老的乐器交织在一起,奏响《咸和之曲》。
      乐声并不激昂澎湃,而是中正平和,肃穆雍容,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仪式感和难以言喻的雅意。仿佛春日的和风,拂过古老的庭院,抚慰着先贤的灵位,也涤荡着听者的心神。

      郑乘云闭着眼,听得入神。她敏锐的感知力让她捕捉到乐声中流淌的气韵,那是属于礼乐的、秩序井然、调和阴阳的气息。她不由得想起师父庄怀素做法事时,也会用一些简单的打击乐来引导氛围,只是远不如这般宏大精妙。
      赵照则不时低声向两人解释某个乐器的名称或乐曲的渊源,俨然一个小小解说员。
      孙长庚站在一旁,微仰着头,侧耳倾听。他沉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映着廊檐下摇曳的光影,专注而认真。中正平和的雅乐,与他熟悉的圣咏是截然不同的韵味,却同样能抵达心灵的深处。

      一曲终了,余音在古榕间萦绕。
      三人站在回廊下,久久没有说话,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肃穆雍容的乐声里。
      “真好听,”郑乘云轻声感叹,带着一丝向往,“可惜师父他老人家,在乐理一道上实在嗯,不太通。”她想起庄怀素敲磬时那略显笨拙又强装严肃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了。
      “哦?”赵照好奇地看向她,“庄爷爷也会奏乐?”
      “算是吧,”郑乘云笑着解释,“师父说,他以前做法事,都是他师兄张玉真人负责,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师父自己嘛……就负责敲敲打打!”她学着庄怀素无奈又自嘲的语气,逗得赵照咯咯直笑。
      “不过,”郑乘云话锋一转,眼中带着点小得意,“师父也教了我一点点皮毛,比如敲清磬!他说磬音清越,能涤荡杂念,安神定魄。虽然比不上刚才乐坊大师傅的,但也算有模有样啦!改天去我家露台,敲给你们听!”
      “真的?一言为定!”赵照立刻拍手。
      孙长庚也看向郑乘云,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几天后的一个周末傍晚,晚霞如织。
      郑乘云家的露台,是地质研究所宿舍顶楼一个不大的平台,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连绵青山。这里摆放着几盆妈妈种的花草,还有一张小石桌和几把藤椅。
      郑乘云郑重其事地请出了她的法器,一只小巧的黄铜清磬。磬身古朴,呈片状,悬挂在一个小小的木架上。旁边还有一根同样小巧的磬槌。

      “师父说,这清磬之声,要敲得从容、清越,不能急躁。”
      郑乘云像模像样地站在磬前,调整呼吸,神情变得专注起来。她回忆着庄怀素做法事时那虽然不算高明、却也带着韵律感的敲击。手腕轻抬,磬槌落下。
      “叮……”
      一声清越悠扬的磬音,如同山泉滴落深潭,瞬间在露台上荡开!
      声音不算洪亮,却异常纯净、穿透,带着金属特有的震颤余韵,在空气中袅袅不绝。
      郑乘云凝神静气,按照师父教的简单节奏,不疾不徐地敲击起来。“叮……叮……叮……”清越的磬音次第响起,带着一种简单而空灵的韵律。阳光洒在她认真的小脸上,微风吹拂着她的发梢。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爱说爱笑的小丫头,倒真有几分道家清修者的沉静气韵。

      赵照和孙长庚坐在藤椅上,安静听着。这磬音与文庙恢弘的雅乐、教堂空灵的圣咏都不同,它更简单、更纯粹,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清宁,驱散慵懒,让心神为之一清。
      孙长庚听得尤其专注,清澈的眼底映着郑乘云敲磬的身影。他似乎对这种能带来宁静的声响有着天然的共鸣。

      磬音停歇,露台上恢复了宁静,只余下风声和远处模糊的市声。
      “怎么样?”郑乘云放下磬槌,脸上又恢复了活泼的笑容,带着点小小的期待。
      “好听!”赵照由衷赞叹,“感觉心里都静下来了。”
      孙长庚也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晰:“很……舒服。”

      投桃报李,孙长庚也记着她们的期待。
      又过了些时日,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主动对郑乘云和赵照说:“如果你们想去教堂钟楼看看……今天下午,唱诗班排练结束早,我可以带你们上去。”
      “真的吗?太好了!”郑乘云和赵照惊喜不已。

      那座粉色的哥特式小教堂,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梦幻。
      孙长庚带着两人,熟稔地穿过空无一人的礼拜堂,从一道窄小的旋梯盘旋而上。旋梯陡峭,石阶冰冷,带着岁月磨损的痕迹。

      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眼前豁然开朗。
      钟楼顶层,是一个小小的平台。风毫无遮拦地吹拂着,带着桐湾城特有的湿润气息。极目远眺,整个桐湾城如同微缩的画卷在脚下铺展:黛瓦连绵的旧城区,新起的楼房,蜿蜒的内河,远处波光粼粼的海湾,甚至能看到文庙那庄严的屋顶和书院郁郁葱葱的树冠。
      “哇!”郑乘云和赵照忍不住发出惊叹。这视角与平时在地面上看到的截然不同,充满了新奇的壮阔感。

      平台中央,悬挂着大小不一的几口铜钟。最大的一口,钟身上铸着繁复的花纹和看不懂的铭文,在阳光下闪烁着厚重的金属光泽。孙长庚走到钟旁,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钟身,向他们介绍:“这是教堂最古老的钟,叫平安钟,快一百年了。那边小一点的是报时钟。”他讲起这些钟的来历和音色特点,虽然声音依旧不大,却流畅了许多,眼中闪烁着一种平时少见的的光彩。
      风在高处格外喧嚣,吹乱了他们的头发。
      郑乘云张开手臂,感受着风的拥抱,看着脚下生机勃勃的城市。赵照则扶着栏杆,仔细辨认着远处的文庙屋顶。孙长庚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兴奋的样子,嘴角挂着淡淡的、真实的笑意。

      之后,郑乘云升入了初二,课业稍稍繁重了,但是物理、化学的公式定理阴阳五行、堪舆星象,在她那七窍玲珑心中奇妙地并行不悖,相互印证。她身量越发拔高,褪去了孩童的圆润,眉宇间那份灵慧沉淀下来,更多几分沉静与通透。
      庄怀素看在眼里,欣慰之余,也开始有意识地让她接触一些实务。

      起初都是些琐碎小事。清元道长办法会,道场里人来人往。郑乘云便帮着布置法坛,清点贡品,有时道长忙不过来,她也为那些面带愁容的香客解解签文。她声音清朗平和,将那些玄奥的签文,慢慢说成让人宽心的话。
      她字写得好,尤其是行书,带着一股清逸之气。清元道长见了,便让她试着写些平安符。郑乘云铺开黄表纸,凝神静气,一笔一画都认真。她写的符,虽没有道长加盖法印的效力,但那笔墨间自有一种安定,不少香客请回去,放在枕下或随身带着,都说夜里睡得踏实些。

      这些细碎的经历,像春日细雨,慢慢浸润着她。在热闹的法会中,她学会了在喧嚣里保持内心的安静;在与香客的往来间,她懂得了体察人心的温度。那些经卷上的道理,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实践中,渐渐落到了实处。
      渐渐地,一些更核心的任务也开始落到她肩上。
      庄怀素在桐湾乃至周边玄学圈内,名声虽低调却极受尊重。一些涉及地方规划、重要建筑布局的咨询,常会通过隐秘的渠道,辗转找到他。

      这一次的委托,来自桐湾市新一届领导班子。
      雄心勃勃的市长欲打造一座代表桐湾新气象的政府办公大楼,选址已定,设计图初成。在追求现代化气派的同时,希望能融入传统文化精髓,尤其讲究一个风水格局,以期官运亨通,造福一方。此事敏感,自然不能明言,便由一位与清元道长私交甚笃的秘书长出面,辗转请托到了庄怀素这里。清元道长作为牵线人,也一同参与。

      于是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将庄怀素、郑乘云和清元道长接到了尚是工地的选址处。
      四周圈着围挡,黄土裸露,只有勘探机械停在一旁。

      秘书长笑容可掬,递上厚厚的设计蓝图。
      清元道长经验丰富,手持罗盘,步罡踏斗,口中念念有词,结合图纸,很快便侃侃而谈:“此地前有明堂开阔,可做市民广场,后有景观丘陵做稳固靠山,左边的规划绿化带是青龙蜿蜒,右道路白虎则似驯服,大格局甚佳!若能再于楼顶四方,各置一尊瑞兽坐镇,龙、凤、麒麟、龟,四灵拱卫,则能汇聚四方贵气,助官运腾达,福泽绵长!是天圆地方,四灵朝阙之局,大吉!”
      秘书长听得连连点头,面露喜色。这方案既气派又符合传统,极具诱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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