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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爽气西来 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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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乘云捏着那越来越薄的信纸,看着那日益陌生的字句,心头那点因离别而生的牵挂,如同被寒风吹过的烛火,摇曳了几下,终究是慢慢熄灭。她生来便是“你若无意,我便休”的性子,骨子里带着爽利与骄傲。
既然对方的世界已然转向,渐行渐远,她又何必执着于单方面的维系?
师父庄怀素曾提过的“命星归位”、“云巅之上”的话语在她脑中回响。含糊其辞的“特殊事务管理会”,听着便神秘而遥远,想必是元家为他铺就的通天坦途的一部分吧。
既如此,她郑乘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于是,那曾经郑重许诺的“每个节气写一封”的信笺约定,被她轻轻搁置了。回信从用心绘制的长信,变成了寥寥数语的问候卡片,最后,连卡片也省了。她将元泽那些简短的信件收进一个旧饼干盒,连同那段水杉树下、禅院青石上的懵懂情谊,一起封存起来,放进了记忆的角落。
心无旁骛,天地自宽。
郑乘云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和自身的修行中。她顺利升入桐湾市赫赫有名的百年老校,桐湾书院。书院前身是府学宫,红墙黛瓦,古木参天,庭院深深,学风醇厚。她凭借优异的成绩和过人的灵气,直接进入了竞争激烈的初中部实验班。
在这里,她和赵照做了前后桌,有空就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而她的同桌,是个叫孙长庚的男生。老师安排座位的理由很明确:郑乘云性格活泼,思维敏捷,最爱说话,孙长庚则安静得像一潭深水。老师希望一个外放些,一个收敛些,正好互补。
孙长庚其人,比赵照还要安静几分。他身材瘦高,皮肤是那种少见阳光的苍白,头发总是理得极短,露出光洁的额头。平时总是微低着头,走路轻悄无声,像一只怕惊扰了别人的猫。话极少,问三句答一句,声音也总是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郑乘云起初试图破冰,从天气聊到新学的课文,再到书院门口那棵据说几百年的老榕树,孙长庚大多只是“嗯”、“哦”地应着,偶尔抬眼看一下郑乘云,眼神清澈却没什么波澜,仿佛隔着层看不见的玻璃。
郑乘云彻底聊开过好几个内向的同桌,但在孙长庚这里,她的伶牙俐齿仿佛撞上了团柔软的棉花,使不上力,也激不起半点涟漪。他是她遇到过最温吞、最难以撬开的同桌。
久而久之,郑乘云也习惯了,除了必要的课业交流,两人间便维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沉默。
日子在学校的晨读暮诵、庄怀素的悉心教导中平稳滑过。
郑乘云在实验班如鱼得水,成绩稳居前列,对道经符箓的领悟也日渐精深。
转眼到了圣诞夜。桐湾这座古城,也沾染了节日的氛围。街道两旁店铺的橱窗里挂起了彩灯和圣诞装饰,空气飘荡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甜香。郑乘云和赵照约好一起逛街,感受这洋节的气氛
两人穿梭在熙攘的人群中,买了两串糖葫芦,边吃边看街景。路过城西那座有着尖顶钟楼的哥特式小教堂时,里面正传来悠扬的管风琴声和清澈的童声合唱。教堂门口聚集了不少人,有信徒,也有像她们一样好奇的游客。
“进去看看?”赵照提议,她对一切有古意或异域风情的地方都感兴趣
郑乘云点点头,她对那纯净的童声也心生好感。
两人随着人流挤进教堂。里面烛光摇曳,气氛庄重而温暖。高大的彩色玻璃窗在烛光映照下,流淌着梦幻般的光影。唱诗班正站在圣坛前演唱,清越空灵的歌声如同天籁,在拱形的穹顶下回荡,洗涤着尘世的喧嚣。
唱诗班清一色是身着洁白圣袍的少年儿童,站在最前方领唱的男孩,身姿挺拔,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专注而圣洁。他微微仰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歌声纯净而充满力量,引领着整个合唱的旋律。
郑乘云和赵照起初只是觉得歌声好听,目光随意扫过唱诗班。然而,当郑乘云的目光无意间定格在那个领唱男孩的脸上时,她猛地愣住了,嘴里的糖葫芦都忘了嚼。
那张脸……那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气质……那光洁的额头和略显苍白的皮肤……
“照照!”郑乘云使劲扯了扯赵照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难以置信的惊愕,手指悄悄指向圣坛前方,“快看!那个领唱的……像不像……孙长庚?!”
赵照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扶了扶眼镜,仔细辨认。烛光下,那哥在沉浸在圣咏中、散发着沉静光芒的少年,与她们身边那个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的同桌孙长庚,五官轮廓渐渐重合!只是此刻的他,褪去了平日的温吞与疏离,眉宇舒展,眼神明亮而坚定,稚气未脱的脸庞上,洋溢着一种她们从未见过的镇定从容与内在的力量感。仿佛换了一个人!
“我的天……”赵照也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真……真的是他!孙长庚!”
两人对视一眼,先是震惊,随即一种荒诞的滑稽感涌上心头。
想想平日里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连眼神交流都吝啬的同桌,此刻竟站在教堂圣坛前,如同发光体般引领着圣咏!巨大反差让她们忍不住抱着胳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闷笑起来,又怕惊扰了这神圣的氛围,憋得十分辛苦。
然而,笑声很快被那纯净而充满力量的歌声淹没。
圣咏的旋律庄严而优美,歌词里传递着平安与希望的讯息。郑乘云和赵照渐渐停止偷笑,不由自主地被这氛围和歌声吸引。她们抬起头,望着圣坛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烛光在他洁白的圣袍上跳跃,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歌声清澈而稳定,如同山涧清泉,流淌进每个人的心田。那份投入与虔诚,那份镇定与从容,与平日里判若两人。郑乘云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温吞如水的同桌,内心或许藏着她们从未触及的、广阔而丰盈的世界。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短暂的寂静后,教堂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郑乘云和赵照也用力地鼓起掌来,掌声格外响亮。她们望向孙长庚的目光里,充满了真诚的赞叹和刮目相看的惊奇。
圣坛前,孙长庚似乎感受到了这格外热烈的掌声,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摇曳的烛光和攒动的人头,恰好与郑乘云、赵照充满笑意的视线相遇。
他先是微微一怔,苍白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晕,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随即,他对着她们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冰封湖面裂开的一道细缝,瞬间照亮了他沉静的面容。
教堂外,不知是谁洒下了一把五彩的糖果,如同小小的星辰,在冬夜的寒风中纷纷扬扬地落下。郑乘云伸手接住一颗,剥开糖纸,将甜蜜的滋味含在口中。
她心中那点因元泽远去而残留的淡淡阴霾,似乎也被这烛光、圣咏和意外的发现,彻底驱散了。桐湾的冬夜,清冷中带着节日的暖意。
新的篇章,新的朋友,新的发现,一切都是未知,却又充满可能。
那个圣诞夜在教堂的相遇,让郑乘云和赵照看到了另一个孙长庚。当圣坛的烛光落在他脸上,当掌声环绕在他周围,那道总是隔在他与旁人之间的屏障,似乎也变得透明了些。
再回到课堂,两个女孩看向这位安静同桌的眼神里,少了从前那种无从下手的无奈,多了些温和的理解。课间时分,郑乘云不再像从前那样急切地追问个不停。她学着赵照的样子,偶尔推过去一颗提神醒脑的薄荷糖,或是摊开课本,指着某句诗词轻声问:“长庚,李贺这句昆山玉碎凤凰叫,是不是就像你那天唱诗的感觉?”
孙长庚起初还有些不自在,耳尖微微发红。但渐渐地,他不再只是用单音节的字回应。他会抬起头,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看她们,轻声讲解那段圣咏的情感,或是点头认同那句诗的意境。话依旧不多,声音也轻,但那份距离,确实在一点点缩短。
友谊的种子,一旦破土,就会渴求更多的阳光雨露。
“乘云,长庚,”一日放学,赵照收拾着书包,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明天春分,文庙有场小祭礼,会奏雅乐。我爹说这次请的是府城老乐坊的人,机会难得。要不要……一起去听听?就在后殿侧廊,不打扰祭祀的。”
郑乘云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如捣蒜:“去去去!肯定去!” 她转头看向孙长庚,带着点期待,“孙长庚,你呢?听听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雅乐?”
孙长庚正在拉书包拉链的手顿了顿,抬眼看看郑乘云亮晶晶的眼睛,又看看赵照期待的神情,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