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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杨柳堆烟 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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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怀素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却未离开图纸和实地环境。他偶尔抬眼,望向远处天际线的轮廓,又低头看看脚下泥土的成色。
郑乘云安静地跟在师父身侧,她的观感早已开启。
她看到规划中那巨大的、象征天圆的穹顶结构,在蓝图上气势恢宏,但结合此地原本平缓的地势,隐隐觉得那穹顶过于突兀,像硬生生扣上去的一顶巨大帽子,有种虚浮不接地气之感,与地方的厚重未能圆融。此为隐患。
她又感到清元道长提议的四方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本是镇守四方的神圣象征。然而,此地东侧青龙位虽有绿化带,但紧邻一条规划中的高架快速路,车流如梭,喧嚣动荡,龙气难安,西侧白虎位虽然临路,但道路狭窄且规划有大型地下停车场入口,白虎伏低则失威,开口则易成煞口,南面主前景、声望的朱雀位倒是开阔,却正对着一片尚未拆迁的老旧工业区烟囱,虽言规划拆除,但残余的破败之气如鲠在喉,北方玄武位的景观山丘,土质疏松,植被规划单一,根基之气略显浮泛。
这四位大神,每一位坐镇的方位,其根基或环境,都存在着或大或小的瑕疵或隐患,如同根基不稳的柱子,如何能稳稳托起四灵朝阙这般需要磅礴、纯净气运支撑的顶级格局?
若真的强行安置,非但不能汇聚贵气,恐怕还会因位不配德、力有不逮,引来反噬,轻则官非口舌不断,重则运势起伏难测。
郑乘云心中念头急转,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悄悄拉了拉庄怀素的衣袖,低声道:“师父,那穹顶……还有四灵的位置,好像……有点虚和险?”
庄怀素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精光。他微微颔首,转向那位充满期待的秘书长和侃侃而谈的清元道长,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清元师侄所言‘天圆地方,四灵朝阙’之局,立意高远,确为上佳。然,大道贵生,亦贵和。此地格局虽佳,根基亦厚,然四方气脉,各有其性,尚未臻至圆满无瑕、足以承载四灵神威之境。强行引动,恐如稚子扛鼎,非但无益,反受其累。不若……”
他没有直接否定清元,而是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更为稳妥、也更契合此地当前气脉的替代方案——
保留地方的厚重方正,简化穹顶设计,使其更融于地势;四方不立巨型具象瑞兽,改为在建筑关键节点融入相应方位的风水意象,如东方以水景、木雕呼应青龙生发,西方以坚固石雕、金属线条暗合金气肃杀,重在调和滋养本地的气脉,固本培元,待根基更稳、气运更和之时,再图进取。
秘书长脸上的喜色淡去,陷入沉思。
清元道长起初有些愕然,但他是聪明人,立刻从庄怀素的话语和郑乘云那细微的提示中,品咂出了更深层的凶险。他想起自己只顾着迎合大格局和领导的喜好,却忽略了此地细微却关键的不协之处,后背不由得沁出一层冷汗。
回到老庄那清幽的小院,三人围坐在石桌旁复盘。夕阳的余晖将紫藤架染成一片金紫。
清元道长心有余悸:“师叔明鉴!若无乘云师妹慧眼察觉那四方隐患,若非师叔点醒,贫道险些铸成大错!那四灵格局,好是好,可……确实如师叔所言,此地气脉尚嫩,经不起那般大运压顶啊!强行上马,一旦出事,首当其冲的……”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确,他这牵线人脱不了干系。
庄怀素呷了口茶,缓缓道:“风水之道,首重合字。合天时,合地利,合人和。强求大吉,反易招大咎。今日所见,非是此地无吉,而是其吉在稳,在和,不在显赫与僭越。”
他看向郑乘云,目光中满是期许:“你能不惑于表象,不迷于宏大,直指那细微之处的不协,这便是慧根所在,亦是实战中千金难买的眼力。”
清元道长感慨万分,对郑乘云郑重拱手:“乘云师妹天赋异禀,心思剔透,假以时日,成就必不可限量!今日受教了!”
他心中已打定主意,回去后要巧妙周旋,将庄怀素那固本培元的方案以更令人信服的方式推荐上去,务必从这桩可能引火烧身的富贵局中,安然抽身。
但庄怀素与郑乘云那番关于根基不稳、强求反咎的肺腑之言,以及清元道长随后巧妙转圜、力推的固本培元替代方案,最终未能入得雄心勃勃的新班子法眼。
那秘书长脸上的沉思很快被一种魄力不足、过于保守的评判所取代。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彰显雄心、匹配跨越式发展愿景的宏大格局,而非温吞的调和滋养。
很快,风声便传到了庄怀素清幽的小院。
市委班子另请了高人——据说是从南方特区重金礼聘而来,师承名门,更在台湾某著名道教学院“进修”过,是正统茅山传人,最擅造势布阵,声名赫赫。
这位外来方士一到桐湾,便对原设计的方案大加赞赏,尤其对清元道长最初提出的天圆地方,四灵朝阙之局推崇备至,认为此正是聚拢八方贵气,催发官星显赫的不二法门。
他拍胸脯保证,只要严格按要求布置,必定能保主官“青云直上,贵不可言”,甚至当场挥毫,画下四尊瑞兽的精细方位图与开光符咒。
清元道长得知后,立刻找到庄怀素,面色凝重:“师叔,他们……还是选了那条路!那茅山来的,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这……这可如何是好?”
庄怀素坐在竹椅上,缓缓拨弄着紫砂壶盖,脸上无喜无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抬眼看了看侍立一旁的郑乘云。
少女眉宇间已脱稚气,眼神清澈而沉静,闻言也只睫毛微动,并无太多波澜。
“清元,”庄怀素的声音低沉而缓,“路,是他们自己选的。话,我们已说尽。一啄一饮,莫非前定。强求不得,也……拦阻不得。”
清元道长看着师叔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又看看郑乘云那近乎漠然的平静,心头的焦躁竟奇异地平复下来,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贫道明白了……多谢师叔、师妹点醒。此事,晚辈……绝不再沾手半分。”
他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步伐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与后怕。他已彻底脱身。
郑乘云目送清元道长离开,目光投向小院外的方向。
她知道,那座寄托着某些人无限野心的新大楼,正拔地而起。
巨大的、象征天圆的穹顶钢架结构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四方基座上,四尊由青铜铸造、造型威猛张扬的巨型瑞兽已初具雏形,正等待着“大师”的开光点睛。工地上热火朝天,一片大展宏图的景象。然而,在她那日渐明晰的灵性感知中,那片区域的气场却隐隐透着一股亢奋与虚浮交织的不协之感,如根基不稳的高楼在风中微晃。
她收回目光,不再关注。师父说得对,因果纠缠,自有安排。
她自冷眼旁观,心中澄明。
时间如水流逝,郑乘云升入初二下学期,在她迎接会考的时候,桐湾官场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
那曾对新政府大楼蓝图踌躇满志、力主四灵朝阙格局的市长,突然被上级部门请去“协助了解情况”,随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公开露面。坊间传闻四起,皆与权钱交易、工程腐败有关。那栋尚未完全竣工、已初显“四灵拱卫”气象的新大楼,在风雨飘摇中,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
待到郑乘云初三上学期,更惊人的消息传来。正欲大展拳脚的□□,在一次例行体检中竟被查出罹患重症,且病情凶险,发展极快,不得不紧急离职,远赴他乡“静养”。
桐湾权力核心,在短短两年内接连折损两位主官,且皆是在新大楼工程如火如荼之际,这巧合令人心惊,更让那四灵朝阙的风水局,在私下议论中蒙上了一层浓重的不祥阴影。
一日午后,郑乘云到月台寺藏经阁帮慧明老和尚整理一些旧籍。
阳光透过古老的花窗,在积满尘埃的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慧明老和尚一边用鸡毛掸子拂去经卷上的浮尘,一边如同闲话家常般,缓缓说起一段月台寺的古老往事:“乘云啊,你看这寺志记载,前朝隆庆年间,本地曾有一位极得圣眷的藩王,封于此地。此人雄才大略,却也野心勃勃。”
老和尚声音平和,带着岁月的沧桑,“他不满足于藩王之尊,听信身边一位邪派玄门方士的蛊惑,竟然妄想以秘法逆天改命,强行聚拢王气,意图化蟒为龙。”
郑乘云整理书卷的手微微一顿,凝神倾听。
“那方士献上一策,称需在一夜之间,于王城内外,掘出整整一百口深井,暗合百川归海,潜龙升渊之意,且需在鸡鸣之前完工,方能瞒过天机。” 慧明老和尚摇摇头,叹道,“那藩王权势滔天,一声令下,举城丁壮皆被驱役,火把通明,连夜掘井。到得五更天,眼看九十九口井已然挖成,只差最后一口就在此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鸡鸣!”
慧明老和尚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穿透力:“鸡鸣破晓,天机已泄!那最后一口井边的方士,当场如遭重击,狂喷鲜血而亡,周身骨节寸断,死状极惨。而那藩王……”
老和尚顿了顿,目光悠远,“强行聚拢的王气瞬间溃散,反噬其身。又不出三年,恰逢大旱,灾民四起。怒火滔天的饥民攻破了王府,将那曾妄想化龙的藩王缚于高杆之上,周身浇满火油,点了天灯,烧了三天三夜,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