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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袅袅春幡 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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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月,蝉声一阵响过一阵,中考放了榜。桐湾人的心思,一下子又扑到了文庙。
赵照早早扯住郑乘云,神神秘秘地咬耳朵:“云云,明儿个一定赶早!有大场面!”
第二天清早,文庙那扇平日紧闭的朱漆中门,竟彻底敞开了。笔直的青石甬道从门口一路通到大成殿,两旁古柏森森,日光毫无遮挡地泼下来,石板地亮得晃眼。庙里庙外,早挤满了人,嗡嗡的话音裹着热腾腾的期待,今年桐湾中考的头名,就要来了。
虽不明说状元二字,可在这富庶又崇文的古城,考得最好的孩子,依旧是全城的脸面。
郑乘云跟赵照挤在回廊下面,占了个好位置。
只见一众人簇拥着个穿新校服、戴眼镜、脸带腼腆的少年人,从中门慢慢走进。少年胸前挂了朵显眼的大红花,脸上欢喜与无措交织,脚步都有些发飘。
“来了来了!”赵照低声嚷道,手紧紧攥着郑乘云的胳膊。
一行人停在大成殿前高台下。一位精神极好的老者走上前(赵照小声说,那是本地顶有钱的企业家,文庙修缮他出钱最多),声音洪亮地念出少年的名字、学校,又宣布以他名义设的基金会,要奖给这孩子一笔厚厚助学金,“勉励勤学,嘉奖后进!”
台下掌声、闪光灯响成一片。企业家将一张放大版的支票样板郑重交到少年手里。
少年弯腰鞠躬,笑得比日头还亮。
夏末燥热渐退,新学年开始的时候,文庙又有了一场新热闹:开笔礼。
这一回,主角换成了刚背起书包的一年级小娃。文庙前广场被孩子们和家长挤得满满当当。小家伙们穿着新校服,脸上懵懂与好奇混成一团,旁边的爹妈反倒比孩子更紧张。
郑乘云和赵照一早就来帮忙。广场中央一长排书案铺着红布,摆上新毛笔、墨碟和一碟碟染得通红的“聪明蛋”。
赵师傅穿了身干净的中山装,神色慈祥。他站在台子上,温声讲开笔破蒙的道理,教孩子们敬师长、用心读书。接着,小豆丁们被领到书案前,一个个绷着稚气的小脸,摆出十足庄重的样子。
赵照弯着腰,正耐心教一个小男孩握笔:“对,手指这样别太使劲。”声音柔得像水。
郑乘云在一旁发红蛋,看孩子们小手捉住笔,在红纸上歪歪扭扭写下第一个“人”字。笔划虽是稚嫩,墨点甩得哪里都是,可那份专心,却叫人心里微微一动。
仪式完了,就是孩子最喜欢的环节,敲红蛋、吃红蛋。每个娃娃领到一枚圆滚滚的红鸡蛋,广场上立马响起窸窸窣窣剥壳的声音和清脆的笑声。
都说吃了文庙的开笔蛋,能沾圣贤气,读书更聪明。
“云云,你也吃一个!”赵照笑嘻嘻塞来一个还温热的蛋,“你虽不是小孩子了,但吃了保准考第一!”
郑乘云接过来,剥开光滑蛋壳,露出白嫩的蛋白。咬一口,满嘴香。阳光暖融融洒在身上,耳边尽是孩子的笑,空气里混着墨味和蛋香。她望着赵照在人群里忙前忙后、应答家长、收拾东西的身影,心里蓦地一软。
文庙的四季,就这样伴随着桐湾学子的成长轮回。春祈秋礼,夏荣冬藏。
而离开桐湾的元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初时涟漪阵阵,随着时间推移,水面终究复归平静。最初的几个月,信笺如同约好的候鸟,每月都会准时飞抵桐湾地质研究所那栋红砖小楼。信纸是素净的宣纸,字迹依旧端方遒劲,带着燕都特有的沉稳墨香。
信中,元泽描绘着燕都的恢弘气象。
紫禁城的红墙金瓦在冬日暖阳下的肃穆,西山雪霁的苍茫,琉璃厂书肆里古籍散发的陈年墨韵。他提及课业繁重,跟随几位严厉的西席学习经史子集、数理外文,还要练习书法、研习棋艺,甚至和紫金寺方丈学习。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被无形鞭策着的紧绷感,那份沉静中,似乎多了些郑乘云看不懂的、深沉的重量。
他偶尔会问及桐湾的柳色是否依旧,月台寺的辛夷是否盛开,字句简短,却像投入郑乘云心湖的小石子,总能漾起思念的微澜。
郑乘云每每收到信,都会第一时间跑到文庙找赵照分享。
两个女孩头碰头地读着,赵照总会惊叹于信中描绘的那个遥不可及的世界,郑乘云更留意元泽字迹间流露的细微情绪。她会认真地回信,用引微笔在素笺上勾勒桐湾新开的花、文庙古柏上筑巢喜鹊、或是她新琢磨出的一道符箓雏形,将南方的绿意与安宁寄往北方。
但不知从何时起,那如约而至的信笺,渐渐变得稀薄起来。间隔从一月,拉长到两月,甚至更长。信纸上的字迹,依旧工整,却愈发简短、克制,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封冻过。
内容也从分享见闻,变成了近乎公式化的问候:“安好,勿念。课业繁忙,诸事顺遂。” 关于燕都的生活细节、课业的压力、甚至对桐湾的询问,都消失无踪。信封上邮戳依旧来自燕都,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郑乘云起初只是疑惑,以为他学业压力太大。
她依旧按时回信,分享着生活中的点滴,字里行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的期盼。
然而石沉大海的沉默,如同无声拒绝,一点点消磨着她的热情,也滋长着不安的藤蔓。
郑乘云心中那点因离别而生的惆怅,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不安取代。她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师父庄怀素关于元泽在紫金寺做什么。庄怀素只是捻着胡须,眼神深邃地望着北方,含糊道:“紫金寺方丈乃当世大德,元泽跟随她,是福缘,是责任。有些事,非是常人可知,也非是此时可与你细说。”
师父语焉不详,父母郑明远和林云雁更是普通的学者和教师,对燕都云巅之上的元家、对紫金寺方丈背后可能涉及的层面一无所知,只当是元家为子弟安排的精英教育一部分。此时的郑乘云,聪慧过人,在道法上已窥得门径,但对俗世权力结构的复杂与隐秘机构的运作,依旧懵懂如孩童。她只能凭借有限的感知和少女敏感的心去揣测。
直到十二岁那年的初春,桐湾的寒意尚未褪尽,一场料峭的春寒席卷而来。郑乘云收到了一封比以往更加单薄的信。信封里只有一张素白的小笺,上面寥寥数字:
乘云:见字如晤。一切安好,勿念。泽。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日期,只有冰冷到极致的六个字。
信末的署名,也从最初的“元泽”变成了更间断的“泽”。
那熟悉的字迹,此刻却像一把生锈的小刀,钝钝地割在郑乘云心上。她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笺,站在地质研究所宿舍楼那株尚未发芽的水杉树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这春寒更甚百倍。
而在燕都,紫禁城巍峨的阴影之下,元泽的生活是常人无法想象的高压旋涡。
白天,他在顶级学府接受最严苛的精英教育,政治、经济、历史、外语……课程排得密不透风,还要应付元家错综复杂的家族聚会和礼仪。
夜晚和周末,则属于紫金寺深处那不对外开放的禅院。
紫金寺方丈觉远大师,宝相庄严,眼神却如古井深潭,能洞穿人心。
他传授给元泽的,并非仅仅是佛理禅意,而是如何运用他那天生沉静的心志和日益强大的精神力,去感知、分析、甚至初步干预那些常人无法理解的异常与波动。
这里,是“国家特殊事务管理委员会”, State Committee for Special Affairs,SDSC,最重要的后备人才摇篮之一。元泽的命格在渡过死劫后,其独特的敏锐性和潜在的镇煞能力,早已被特管委的核心人物所关注。
然而,这条道路布满荆棘。
短短一年间,元泽已两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一次是跟随特管委外围人员观摩处理一处古墓异常能量逸散事件时,突遭能量反噬,若非觉远大师及时出手镇压,他脆弱的灵识几乎被撕裂。
另一次,则是在一次看似普通的保护任务中,遭遇拥有诡异精神控制能力的敌对分子突袭,他虽凭借本能和初步训练躲过致命一击,却亲眼目睹了保护目标在眼前惨死,自己也被对方的精神冲击震得口鼻溢血,昏迷数日。
这两次经历,如同冰冷的刻刀,在他少年沉静的心湖上划下深深的沟壑。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身的渺小与无力,感受到这世界平静表象下涌动的、足以轻易碾碎生命的黑暗渊流。
每次提笔想给郑乘云写信,那些惊心动魄的画面和冰冷刺骨的恐惧感便汹涌而来。
他如何能告诉她这些?
告诉她他身处的世界如此危险?
告诉她,他连自保都尚显勉强?
在桐湾阳光下,眼神清澈如琉璃、笔下能引动清灵之气的女孩,她的世界应该是安宁的、充满书香和道韵的。他这份沉重的、沾满血与未知恐惧的责任,不该成为她的负担,更不该将她卷入可能的危险视线。
“我尚无力自保,遑论护她周全……”
这个念头如同沉重的枷锁,让他每次落笔都变得无比艰难。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纸上越来越简短的“安好,勿念”。他只能将那份深切的思念和担忧,连同那些惊心动魄的记忆,一并封存在心底最深处,用越来越厚的冰层包裹起来,只露出公式化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