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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年 “你全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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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红尘峰的桃花依旧年年开。
那棵被江奉流占了窝的老桃树又长高了一截,枝干探出院墙的时候比屋檐还高了,春天的风一卷,整座山峰都被粉白的花瓣洒得软绵绵的。
峰上的日子似乎和从前一样。
温瑶还是每天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沈清辞偶尔来串门,闻离的剑法比三年前又精进了不少。
楚仁心每月来红尘峰巡查一次,楚仪礼按时来诊脉,楚信战在战峰那边教出了几个不错的新弟子。
楚忘之的修为恢复到了八成,赤子玲珑心的跳动依旧比从前慢了一些,但还算稳当。
她每天早晨照样打坐,午后就躺在院中那把旧躺椅上晒太阳,偶尔起来练两趟剑,偶尔出神地看着院门口那条小径发呆。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江奉流。
妖族生长期结束后,江奉流选定了性别——男身。
化形那日,红尘峰上炸开了一团红光,一只通体赤红的火凤在红光中舒展了翅膀,然后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从红光里走了出来。
那少年生了一张极其艳丽的脸,男生女相,眉眼间带着妖族特有的那股子媚而不自知的风情。
他走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楚忘之面前转了个圈,得意洋洋地叉腰:“怎么样?好不好看?”
楚忘之看了他三息,说:“像只花公鸡。”
“……楚忘之!”
虽然嘴上损他,但楚忘之还是记得给江奉流收拾了一间屋子,就在陆继清那间屋子的隔壁。
江奉流住了进去,然后把整个院子搅得鸡飞狗跳——他每天都要换三套衣裳,每一套都比上一套更花里胡哨,红底金线、紫袍银边、碧色轻纱,衬得他那张脸愈发妖冶。
他学着陆继清的样子给楚忘之做吃食。
头一次下厨的时候差点把厨房烧了,第二次的时候糖放成了盐,第三回终于做出一碗勉强能入口的甜汤。
他端着那碗甜汤跑到楚忘之面前,挑着眉说:“尝尝,小爷我亲手熬的。”
楚忘之看了那碗汤很久,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江奉流凑过来问:“怎么样?有没有那个臭小子的味道?”
楚忘之顿了一下,放下碗,说了三个字:“淡了些。”
江奉流愣了愣,然后闷闷地“哼”了一声,转身又冲进了厨房。
之后他每天都要熬一锅汤,糖多糖少试了不下几十回,可楚忘之每次喝都说“淡了”。
江奉流急得跳脚,说不可能啊我都快把糖缸子倒进去了。
楚忘之看着他气鼓鼓的脸,嘴角弯了弯,那弧度还没完全成形就被什么东西拽了下去。
江奉流看见了。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把那锅汤端回去倒了,第二天重新煮了一锅更浓的。
楚忘之很少笑。
三年里她偶尔会笑,但每一次都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的纸,笑意到了眼底就散了。
她习惯了在后山的松林里一坐就是大半天,坐在那棵老松下,坐在那块亲手刻的墓碑旁边,有时候什么话都不说,有时候会轻声说一两句日常。
“今天桃花开了。”
“江奉流又烧了厨房。”
“温瑶说她要闭关了,居然有这份定力了。”
“大师兄的白头发又多了一根,我还没告诉他。”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轻了,轻到最后只剩下风穿过松针的响动,像是那些话说到了尽头,没有接住它们的人,所以它们只能散进风里去。
有时候她会靠着墓碑闭眼,一睡就是两个时辰。
梦里有时候会有脚步声,有人在厨房里切菜,油锅滋啦响,碗筷碰撞出清脆的声音,然后有人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手心温热,低头看着她笑。
她看不清那张脸,但她想伸手去抓那个人的袖口,每次伸手,梦就碎了。
醒来的时候她总是沉默很久,然后慢慢站起身,拍掉衣摆上沾的草叶和泥土,一个人走回院子里去。
某日,楚忘之又坐在后山的松树下睡着了。
梦里没有脚步声,没有切菜的响声,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
雾的尽头站着一个身影,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更深更暗的雾里。
楚忘之猛地惊醒。
她喘着气坐起来,额角全是冷汗。
松林一片寂静,月色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墓碑上,那块青石碑面光滑如镜。
她伸出手指,沿着字迹的刻痕缓缓描了一遍。
“阿继,”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我梦见你了。”
只有风回答她。
月色铺在松林间,将那棵老松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有什么人正站在影子的尽头,看着那座没有名字的坟。
暗红色的目光在山风里亮了一瞬,然后又灭了,像一盏被风吹熄的灯。
那是幻觉。
那是楚忘之每一次从梦里醒来时都会有的幻觉。
她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转身朝红尘峰亮灯的院子走去。
身后松涛如旧,风过无痕,只有那块青石碑安安静静地立着……
……
一直到楚忘之离开,松林深处的暗影中才有一抹黑袍身影缓步移动到月光下,然后望着那抹蓝衣离开的方向久久不曾回神。
啪,一只松果被从树上扔下,砸在黑袍人身前的空地上。
“喂,大侄子,回神了!”
一袭玄衣暗金纹饰的俊美男子坐在树上,嘴边挂着邪笑,手里还掂量着几枚松果。
黑袍人目光幽深地看向树上人,嗓音低沉冷冽道:“小叔很闲?”
树上的俊美男子丝毫不吃压制,笑眯眯道:“分明是你很闲,都蛰伏这么久,什么时候开始为你父母报仇?”
黑袍人冷冷道:“很快。”
俊美男子追问道:“很快是什么时候?”
黑袍人不回答他。
俊美男子也不恼,继续追问道:“话说,我很好奇,既然要报仇,你打算怎么处置浮生远?”
黑袍人:“覆灭。”
俊美男子:“那红尘仙尊呢?”
黑袍人:“杀了。”
俊美男子不由翻个白眼,心道:呵,就你,还杀了?
“你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黑袍人没再说话,转身漫步进黑暗,消失无踪。
……
人间,茶厮。
几个散修围坐一桌,桌上堆着三四碟花生米和两壶廉价的花茶,茶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着白烟,裹着他们的声音一同散进空气里。
“听说了吗?魔界那边,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永夜魔帝出世了。”挑起话头的散修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双瞪大的眼睛里翻涌的惊惧,“三个月,从出现在魔界到一统全境,只用了三个月。凡是不服从他的魔族,全被他杀了,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物,那手段……啧,听着都后背发凉。”
邻桌的散修手里的花生米掉了一颗:“三个月?魔界那么大,他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据说他手下有一支魔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悍不畏死,所向披靡。他本人的修为更是深不可测,有人说已经逼近了那位上古魔帝的境界。”
“永夜魔帝……”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号,“恐怖如斯啊!”
茶厮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杯盏碰撞的细碎声响。
然后,有人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他……会打过来吗?”
没有人回答。
但桌上的花生米没有人再碰了。
仙门百家最初收到消息的时候,大半人以为这是夸大其词。
“三个月一统魔界?”苍梧山宗主在议事殿里嗤笑了一声,“魔界那些老东西内斗了上百年,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就能收服他们?”
三天后,苍梧山被攻下了。
满宗上下包括宗主和所有长老,都被封了修为锁进了魔界地牢里,连一封求援信都没来得及发出去。
其后二十七天,三十七座仙宗依次陷落。
每一座都是一样的结果——宗主和长老被俘,普通弟子被驱散,宗门财物分毫未动,只有那面代表着宗门传承的匾额被劈成了两半,扔在了山门口。
“他到底要什么?”玄天宗议事殿里,有长老面色铁青地问道。
消息传来的时候,所有人终于听清了那位永夜魔帝的宣告。
——为报杀父杀母之仇。
没有细说,只说他攻打的宗门皆参与过杀害他的父母——共三十八座宗门,如今已被攻下的三十七座,而名单上的最后一名,赫然写着——
浮生远。
楚仁心接到消息的那日傍晚,在议事殿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他走出殿门的时候,面色看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眼下多了一层淡淡的青灰。
他传令全宗戒备,将护山大阵开到最大,所有弟子撤回主峰,非战斗人员撤离至后山秘境。
然后,他去了红尘峰。
楚忘之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脚步声偏头看过来。
她看见大师兄的神色,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放了下来。
“那位新出世的永夜魔帝要来了。”楚仁心说,“三天后。”
楚忘之沉默了一瞬,“我知道。”
“……小师妹,你走吧。”楚仁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让苏寒起在外面接应,玄天宗的仙舟已经在山门外候着了。玄天宗当年没有参与围攻,陆继清不会动他们。”
楚忘之看了他很久。
“大师兄,”她说,“我不会走的。”
“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完了。”楚忘之从躺椅上站起来,银白色的长发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但我不会走。浮生远是我的家,三位师兄在这里,温瑶在这里,闻离在这里,沈清辞在这里,你要我撇下所有人一个人逃命?"
楚仁心的手微微攥紧。
当晚,楚忘之喝了一碗温瑶端来的安神汤,然后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沉睡。
她再醒来的时候,是在一艘仙舟上。
舟舷外是翻涌的云海,日头正从东边一寸一寸地升起来,将整片天空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而她旁边坐着一个灰色眼瞳的男人,抱着剑,看着前方的天幕,面无表情。
楚忘之坐起来的动作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迅猛,然后看向苏寒起,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就那么听我大师兄的话?”
苏寒起的灰色眼瞳转向她,里面是一片平直的、看不出情绪的光,“他让我保护你。”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知道。”
“那你还要拦我?”
苏寒起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冷到骨子里,但那种冷和当年已经不一样了——像是冰面下终于有了流动的水声。
“我不拦你。”他说,“我陪你去。”
楚忘之看着他。
苏寒起站起身,将剑鞘正了正:“楚仁心让你走,是为了让你活,但我知道你不会走,所以我在这里等你醒了,好一起回去。"
他顿了顿,灰色眼瞳中有极细微的东西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楚忘之看了他三息,然后转过头,看向仙舟前方的天幕。
“掉头。”她说。
苏寒起没再说什么,抬手掐了个法诀,仙舟在云海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朝着来路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