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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病 衣冠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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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忘之这一病,病了整整两个月。
红尘峰的那间竹屋里,药味浓得连窗外的桃树都蔫了叶子。
楚仪礼每日天不亮便来诊脉,银针在她指尖和腕间扎了一排又一排,灵药换了一剂又一剂,可那碗黑色的苦汁灌下去,从嘴角溢出来的总比咽下去的还多。
她烧得最严重的那三天,烧得人事不知,只偶尔在昏沉中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阿继……”
两个字。
有时候轻得像叹息,有时候急得像溺水的人往上扑腾,但翻来覆去只有这两个字。
温瑶守了她三夜,听那两个字听得心口发疼,后来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跑到院子外面蹲着抹了半天的眼泪。
江奉流蹲在床头,缩成一团红绒绒的鸟球,“啾啾”地叫着,可楚忘之一点反应都没有,那双闭着的眼皮底下偶尔急速转动,像是在追什么追不上的东西。
三天后的黄昏,烧终于退了。
楚忘之睁开眼的时候,窗外正落着雨,雨丝细细地打在竹叶上,沙沙的,像有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走。
她盯着屋顶看了很久,久到温瑶端药进来时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摔在地上。
“仙尊——!”
楚忘之没有看她。
她慢慢地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身上的骨头已经散了架又被谁胡乱拼回去的。
她看了一眼温瑶端进来的药碗,没有接,只是垂着眼问了一句。
“阿继的房间打扫了吗?”
温瑶愣了一下:“啊?”
“我病的时日有些长,”楚忘之的声音很轻,“阿继的房间有人打扫吗?”
温瑶的鼻子忽然酸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药碗,声音闷闷的:“……有,隔三差五便清扫一遍,屋里的陈设一点没动。”
楚忘之点了点头,从床上下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床沿才稳住了身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朝门外走去。
“仙尊——鞋——”
楚忘之没有回头。
她走到了隔壁陆继清的房间门口,推开门。
屋子里的陈设和两个月前一样,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桌上搁着一只干净的茶盏,盖子朝上放着,像主人只是出了趟短门,很快就回来。
楚忘之走进去,在床边坐了下来。
陆继清的衣服叠在床头的小柜上。
天蓝色的,洗干净了叠好了,最上面那件袖口有一道浅浅的爪痕,是之前下山给她买吃食,顺手救人时被划破的。
楚忘之伸手拿起那件衣服,指尖触到那道裂口,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断裂的丝线,然后她就没有再做别的动作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那件衣服,看着窗外。
雨下了一整夜,她就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温瑶来送饭,饭搁在桌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楚忘之没有动。
第三天沈清辞来送药,药碗搁在床边,楚忘之没看它。
楚仁心是第四天来的。
他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楚忘之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背微微弯着,头微微垂着,怀里的那件天蓝色衣袍被她攥得皱皱巴巴。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大师兄,”她说,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你说阿继在魔渊里,会不会很冷?”
楚仁心的喉咙堵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小师妹那截消瘦得过分的手腕,看着她银白色长发下露出的那一小片苍白的后颈,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
她刚把那个五岁男孩带回红尘峰的时候,也是坐在这间屋子里的——那时候她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睡觉,眼里全是亮堂堂的光。
那光现在灭了。
“小师妹,”楚仁心的声音哑了半分,“你吃点东西好不好?”
楚忘之没有回答,只是将怀里的衣袍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个来的人是楚信战。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坛酒,在楚忘之旁边的地上坐了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酒坛子搁在脚边,低着头,用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声音开了口。
“小师妹,那天在忘川城……我不该对他出剑的。”
楚忘之的眼睫动了一下。
楚信战的声音闷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我当时心乱了,就看见他满身的魔气和血——我想起当年那个从未来来的楚信战说的话,他说你会死在他手上。小师妹,我怕,我太怕了,怕到一看见他那个样子就恨不得替你先杀了他,可那时候我应该先问一句的,问一句那个孩子到底有没有杀人。”
他顿住了,喉结滚了一下。
“你要是实在放不下那个孩子……师兄陪你去魔渊找他。他受了你一剑,未必就死了。万一他还活着呢?哪怕……哪怕找到一点骨头,也能带回来好好安葬。”
楚忘之终于有了反应。
她偏过头,看了楚信战一眼。
她的眼睛很大,从前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像两枚月牙,如今那双眼睛里的光被一层雾遮住了,看人的时候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水。
“三师兄,”她说,“你说他……会恨我吗?”
楚信战被她问得愣了一瞬。
他看着小师妹眼底那层灰蒙蒙的雾,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楚忘之又低下了头,看着怀中那件天蓝色的衣袍里,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我怕他恨我。”
“……更怕他不恨我。”
楚信战在她旁边坐了很久,最后起身走的时候,将那坛酒留下了。
楚忘之在那间屋子里又坐了两天。
第六天的清晨,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红尘峰。
浮生远上下找了三天。
楚仁心翻遍了整座山门,楚仪礼把能藏人的地方都搜了一遍,楚信战直接带着闻离杀去了忘川城,以为她又回了那里。
温瑶急得满嘴燎泡,江奉流扑棱着翅膀在整座浮生远上空飞了三个来回。
然后第四天的夜里,楚忘之回来了。
她从后山那条小路走上来,一身狼狈还带着血,鞋上沾满了泥,衣摆湿了半截、破损严重,满身的经历过恶战的痕迹,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天蓝色的衣袍,残破不堪,几乎认不出原本的颜色——大半片被暗红色的血浸透了,干涸后凝固成暗褐色,布料上布满了撕裂的痕迹和焦灼的孔洞,像是被什么极其暴烈的力量反复撕扯过,又被火烧过,又被冰水泡过。
楚仁心第一个看见了她。
他站在红尘峰院门口等了三天三夜,看见楚忘之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松了绑一样晃了一下,可他快步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件血衣上时,那口气又堵了回去。
——小师妹去了魔渊。
——她去寻了陆继清。
楚忘之抱着那件仅寻回来的血衣,走到院门口,抬起头看了楚仁心一眼。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但楚仁心看见她的眼睛里那最后一层薄薄的、撑着什么东西的光,碎了。
——她没有找到陆继清,也终于相信了陆继清已死的事实。
她把血衣贴在胸口,越过他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人看见她抱着那件东西回来,一个个都噤了声。
温瑶刚想开口喊“仙尊”,看见那件衣服,嘴巴张开又闭上了。
江奉流从鸡窝里探出头来,歪着脑袋看了那件血衣一眼,然后“啾”地叫了一声,声音和他平时所有的叫声都不一样,低低的,像一片叶子落了地。
第二日,楚忘之为陆继清立了衣冠冢。
坟冢选在后山那棵最高的老松下,山风最盛的地方。
她亲自挖的土,一铲一铲,把最上层那层混着桃花的软土翻到了最下面,把深层的黄褐土覆在了表面。
坟头不大,是她用手一捧一捧地堆起来的,堆得圆圆的,整整齐齐。
墓碑是一块青石,她从山溪边自己搬上来的,跪在溪水里一块一块地翻,翻了许久才翻到一块她觉得合适的。
碑面上刻了字——红尘峰弟子,陆继清。
然后她就在那里站着,没有再动。
第一天过去的时候,温瑶偷偷去看了她一眼。
楚忘之站在碑前,背对着来路,银白色的长发被山风吹得向后飘散,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风里的石像。
第二天过去,楚仪礼端了碗参汤去,递给她,她没碰。
楚仪礼站了一会儿,把那碗已经凉透的汤端走了,换了一碗热的来,又递给她。
第三天过去的时候,天上开始下雨。
温瑶急得团团转,想冲上去把人拖回屋里。
楚仁心按住了她的肩膀,摇了摇头。
“让她待着吧。”他说。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四天傍晚雨停的时候,楚忘之终于动了。
她移动着僵硬的膝盖,走到墓碑前,俯身摸了摸墓碑,就像过往十五年摸阿继的头一样。
“阿继,”她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师尊该跟你告别了。”
没有回应。
只有山风从松林间穿过,将她的声音卷成了一缕散不尽的丝,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她转身走下山坡的时候,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