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黑化归来 “我要她— ...
-
浮生远在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千疮百孔了。
护山大阵碎裂了七成,主峰的山道上遍布焦痕和刀剑劈砍的印记,倒伏的石柱和断裂的廊桥横七竖八地压在青石路面上,烟尘还没完全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灵力和魔气交织灼烧后的焦糊味。
楚忘之从仙舟上掠下来的时候,脚下一片碎砾,踩上去咯吱作响。
苏寒起跟在她身侧,银白长剑已经出鞘。
他们绕过断裂的山门,沿着残破的山道一路往上,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御剑掠到了主殿前的广场上。
苏寒起拉着她躲进了暗处。
广场上站满了人。
浮生远的长老和弟子们退守在广场后方,多数身上带伤,衣袍上沾着血迹和灰尘,剑锋上的光已经暗淡得差不多了。
楚仁心站在最前方,青衫上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臂袖管被血浸透了大半。
他身后的楚仪礼面色苍白,指间的银针已经扎进了自己的穴位以维持灵力运转。
楚信战横剑立在右侧,剑身上布满了裂纹,但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也没有退。
而他们对面的广场正中,是一片黑色的海。
魔军。
黑压压地列阵而立,沉默得像一片被凝固的暗潮。
最前方是一排身披重甲的魔将,面甲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方狰狞的唇角。
他们中间空出了一条道,道的尽头,一个人正从魔军的阵列中缓步走出来。
黑袍。
从头到脚罩在一件漆黑的宽袍之下,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半截下颌的轮廓。
他周身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腰间悬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在日光下泛着幽沉的光,像是一口盛满了暗夜的古井。
他走路的姿态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脚下踩着的是他自己的江山。
他走到魔军阵列前方站定,距离楚仁心不过十丈。
楚仁心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瞬,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浮生远与魔帝阁下素无冤仇,不知魔帝为何剑指我宗?”
黑袍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眼前这座残破的山门,又像是在隔着这十丈的距离数身后那些弟子们脸上的表情。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砂纸磨过的、冷而平的质感。
“素无冤仇?”
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短到像是一声被吞回去的咳嗽。
“百年前,仙门百家联手围攻魔界,诛杀上一任魔帝及魔族圣女。当年仙门百家的带头人,正是浮生远前任宗主——楚宗主的师尊。”
他目光嘲讽地看着楚仁心、楚仪礼和楚信战三人。
“上一任魔族圣女临死前诞下一枚魔龙蛋,以最后一丝灵力将蛋送入人间,藏于凡间一座城池的贫民窟中,以凡人之躯掩盖魔息。魔龙蛋历经百年,最终孵化,化成一个凡间孩童——姓陆,名继清。”
楚仁心的面色变了。
他身后有年轻弟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有几个年纪稍长的长老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
陆继清的名字在浮生远并不陌生——那是红尘仙尊的弟子,三年前在忘川城“屠戮百姓、引魔渊入人间”后被红尘仙尊一剑贯心踹入魔渊的那个逆徒!
黑袍人抬起手,缓缓按住了兜帽的边缘。
那一瞬间的动作很慢。
他的指尖扣住帽檐,一点一点地向上掀起,黑袍的布料摩擦着发出极轻的声响,露出他下颌的轮廓、唇角、鼻梁、眉骨——
然后,那张脸完整地露了出来。
是陆继清。
眉眼和当年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深了,更利了,眉骨的棱角比从前多了几分冷硬,下颌线条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那双眼睛彻底变了——从前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黑眸,如今是一片浓郁到化不开的红。
血一样的红。
那张脸看着众人的时候,像是在看着一群已经不值得他再说第二遍话的人。
“当年参与围攻的仙宗,我已屠了三十七座。浮生远——”
他停了一瞬,血红色的眼瞳中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是最后一座。”
暗处,楚忘之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三年了,整整三年。
她在他衣冠冢前坐过无数个日夜,对着那棵老松说过无数句没人听见的话,她在梦里反复看见他最后坠落时那双绝望的眼睛,然后醒来,发现枕巾是湿的。
原来,他还活着。
他站在距离她十丈之外,黑袍、血瞳、腰间悬着那柄永夜无极,周身翻涌着浓郁到近乎凝实的魔气。
他比三年前更高了、更冷了、更陌生了。
但那张脸是她的阿继——是那个五岁时蜷缩在雪地里被她抱起来的阿继,是十五岁时在月光下问她“师尊,你会不要我吗”的阿继,是二十岁时站在松树下说“及冠那天,我跟您说”的阿继。
她看着他,心口那个三年来一直隐隐作痛的位置忽然裂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
那道口子里翻涌出来的不是血,是一整片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震惊,有心痛,有铺天盖地的愧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庆幸。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可她来不及细想,因为楚仁心开口了。
“百年前围攻魔界,确是我师尊带头。”楚仁心的声音依然稳,青衫袖口上那摊血迹正在慢慢扩大,“但师尊已经仙逝,浮生远的弟子未参加过当年那场围攻,皆是无辜的。”
“但当年你们都去了。”陆继清打断了他。
血红色的眼瞳平静地看着楚仁心,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楚仁心、楚仪礼、楚信战,你们皆参了战。”
楚仁心的嘴唇抿了一下。
“是。”
他没有否认。
陆继清的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像是笑,但比笑更冷。
“我们三人的命,你可以取。”楚仁心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广场,“但浮生远其余弟子不曾参与当年之事。你要报仇,冲我们来,放过他们。”
陆继清看了他片刻,然后抬手。
永夜无极出鞘了。
墨色的剑光在日光中撕裂出一道无声的裂口,剑锋指向楚仁心、楚仪礼、楚信战三人。
他的血瞳中翻涌着浓烈的恨意,那恨意像一层厚厚的壳,将他眼底所有其他的东西都严严实实地压在了底下。
“好。”他说,“那就请三位师伯赴死——”
“住手——!”
一道蓝白色的身影从广场后方的暗处冲出,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了百名魔兵和魔将的头顶,在陆继清的剑锋落下的前一瞬,挡在了楚仁心三人面前。
楚忘之站在剑锋的正前方。
永夜无极的剑尖距离她的眉心不过三寸。
那三寸的距离里,墨色的剑光微微颤了一下,被硬生生卡住了。
楚忘之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尖,又看着剑尖后方那双握着剑柄的手。
那只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不是用力往前送的收紧,是猛地停顿后的、本能的攥紧。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了那张脸。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那双血红色的眼瞳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收缩极快,快到像是一面镜子被人从背面狠狠地撞了一下,镜面上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炸开,露出底下一些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东西。
愤怒。
痛楚。
还有一丝——极深极深的、被他用恨意浇灌了三年的、却依然没有被彻底淹死的柔软。
楚信战最先回过神来。
他看见小师妹挡在前面,剑尖指在她的眉心上,心头那一瞬间的惊骇让他的声音都拔高了:“陆继清!当年围杀你父母的时候,我小师妹尚未出生,你的债算不得她头上!况且她是你的师尊——”
“师尊?”
陆继清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轻到像是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然后断在了空气里。
他看着楚忘之,血红色的眼瞳中翻涌着笑意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锋利刀刃上沾着的未干的血。
“一剑贯心,踹入魔渊的师尊吗?”
楚忘之的呼吸猛地一窒。
陆继清还在笑。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片被他一句话击碎后正在扩散的裂纹,像是一个伤痕累累的人终于找到了机会把同样深的伤口还回去。
“师尊当年在雪地里捡到我的时候,说会陪我一辈子。后来师尊说,若我一辈子取不出天魔心,就陪我一辈子。再后来师尊说,要守着我,看着我,绝不会让我变成另一个样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年的供词。
“然后,我的好师尊就用剑刺穿了我的胸膛,一脚把我踹进了魔渊!”
楚忘之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三年。”陆继清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低到像是在问自己,“三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师尊刺出那一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楚忘之的手攥紧了,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浅浅的月牙痕,渗出来的血沿着指缝缓缓往下淌。
“师尊一直都在哄骗我,”陆继清说。这句话的声音比方才任何一句都要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刀刃上,“您是想我死的,对吗?”
楚忘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想说“不是”,想说“那一剑不是我的本意”,可所有的字都堵在嗓子里,一个都出不来。
因为是她刺的。
不管是不是系统的控制,握剑的手是她的。
剑脊上的温度是她的。
那一剑贯入他胸膛时,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低头看着那柄穿透自己身体的剑,然后抬起头来看她。
那个眼神她记了三年。
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那个眼神都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一只不肯合拢的眼睛,静静地、无休无止地看着她。
陆继清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眼底那层笑意终于彻底褪尽了。
他垂下眼,将永夜无极收了回来,插回鞘中。
然后他转身,朝魔军阵列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没有回头。
“我改主意了,你们的命我可以不要。”
楚仁心眉头一皱。
陆继清微微偏过头,血红色的眼瞳侧过来,落在楚仁心身后那个银白色的身影上。
“浮生远上下要想活命——”
他抬起手,指向楚忘之。
“我要她——红尘仙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