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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退婚 “我不同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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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鸾山在望的时候,楚忘之从马车窗探出头去,被眼前那片绵延千里的苍翠山峦晃了一下眼。
山势不算险峻,却生得格外秀美,主峰形如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鸟,山腰云雾缭绕,隐约可见白墙黛瓦的楼阁亭台错落其间,像是被谁用最细的笔尖在一幅水墨画上轻轻点了几笔。
仙门大会每十年一届,轮流由各大仙宗主办。
今年的主办方是落尘宗,宗如其名,落尘宗坐落于青鸾山巅,灵气充沛却难得的不盛气凌人,入门处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落尘”二字,笔迹温润浑厚,乍看像一位饱经世事的老者在微笑相迎。
楚忘之的马车还没驶到山门前,远远就看见落尘宗的山道上已经铺好了迎宾的红毯,两侧弟子整整齐齐地列队而立,白衣青绦,恭恭敬敬。
而红毯尽头,一位身着灰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快步朝她走来,步态矫健中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身后跟着几名弟子,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落尘宗宗主,姓秦,人称“青鸾老人”,在仙门百家中是出了名的温和厚道、德高望重。
楚忘之虽然与他交往不多,但这些年也听过不少他的事迹——几十年前魔渊首次出现异动时,他是第一批带弟子赶赴前线的人之一,为此折损了半身修为,却从未在人前提起过半个字。
“红尘仙尊!”秦宗主远远便拱手行礼,声音洪亮而热忱,“老朽盼了许久,今日总算把仙尊盼来了!”
楚忘之从马车上跳下来,也回了一礼,笑道:“秦宗主别这么客气,我不过是个来蹭吃蹭喝的。”
秦宗主快步走上前来,目光落在她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上时,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敬意和心疼。
襄城一战,闭渊诀燃尽修为寿元的事早已传遍仙门百家,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红尘仙尊是怎么从鬼门关爬回来的。
秦宗主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口称大义实则惜命如金的修士,像楚忘之这样当真把命豁出去救一城不相干百姓的人,他几十年只见过这一个。
“仙尊高义,”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拱手弯腰行了一礼,郑重得不像是对同辈,倒像是对前辈,“当年襄城之事,老朽未能亲赴支援,至今想来仍觉惭愧。这份恩义,仙门百家皆铭记于心。”
楚忘之被他这一礼弄得有些局促,赶紧伸手扶他:“秦宗主您快别这样,我那就是赶鸭子上架,换了谁在那个位置都会做的——”
“换了谁都不会。”秦宗主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仙尊不必自谦。这次大会老朽特意将仙尊的居所安排在了青鸾阁,是山景最好的院子,望出去能看见整片云海。”
楚忘之正要道谢,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人正缓步走来。
那人一身月白色长袍,身姿挺拔如孤松,腰间悬着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面容冷峻,灰色的眼瞳隔着老远便落在了她身上。
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线,衬得整个人像一柄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剑,寒气未散,光却锋利。
苏寒起。
他走到楚忘之面前三步处站定,灰色眼瞳将她从头到脚看过一遍,在她那头银白色的长发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冷而短:“你来了。”
楚忘之眨了眨眼:“啊?有事吗?”
“没事,来接你。”一句话说得理直气壮。
楚忘之噎了一下,“我们的关系有好到这个份上吗?”
“有。”
“……”
楚忘之本来打算找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场合、单独和他谈退婚的事,没想到这人直接堵在山门口接她来了。
秦宗主看看两人,识趣地退开半步,笑眯眯地摸着胡子没再说话。
陆继清站在马车旁,手里还捏着缰绳未松。
他的目光落在苏寒起身上,又从苏寒起身上移到楚忘之脸上,下颌的线条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他垂下眼,将缰绳递给旁边迎上来的落尘宗弟子,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半分异样。
闻离站在他身侧,将他那一瞬的微妙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收回了目光。
楚忘之被苏寒起一路“护送”到了青鸾阁。
青鸾阁确实如秦宗主所说,位置极好,推开后窗便是一整片翻涌的云海,日落时分金光铺满半座山峰,站在廊下像是站在天边。
她把行李放下,倒了杯水润嗓子,神识随意扫过,居然发现苏寒起还在。
她不得不推门出去一看,苏寒起正背对着她站在廊下的栏杆前,负手而立,月白色的衣袍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衬着身后那片被霞光染成金红色的云海,确实如一幅极好的画。
楚忘之不得不承认,此情此景,换了任何一个少女都该心动。
可惜她不是少女了,她是两世为人的楚忘之。
“玄烨仙尊,”她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你特意来找我,是有什么话要说?”
苏寒起偏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山门口那一眼更长了一些,灰色眼瞳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转动,但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孟长老去浮生远提亲,你说要亲自和我说。”
“哦,”楚忘之尴尬地脚趾扣地,“对,是要亲自说,亲自和你说退婚的事情。”
苏寒起闻言皱眉,“什么?”
“退婚……”
“楚忘之!”
“啊?”
“我不同意。”
楚忘之愣了一瞬,旋即笑了:“你不同意?为什么?当初定下婚约的时候,你我都是孩童,什么都不懂。你修的是无情道,我修的是苍生道,咱们的道本就不同路。你若是因为‘履行约定’这种理由——”
“不是因为约定。”苏寒起打断了她。
楚忘之的话顿住了。
苏寒起将目光重新转向远处的云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虽然还是冷的,但那种冷和从前似乎有了一些细微的区别,像是冰面下的水终于有了流动的痕迹。
“襄城那一日,你站在城头,我在你身后。我看着你烧了自己的修为和寿元去关那道天缝。”他的声音顿了顿,“我修无情道多年,自以为世间万物皆可冷眼旁观,但那一日,我发现自己做不到——不是做不到看满城百姓赴死,是做不到看你牺牲。”
楚忘之微微皱眉。
“所以你要跟我结道侣,是因为——”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被我舍身封渊的行为感动了?苏寒起,感动不是——”
“不是感动。”苏寒起再次打断她,这一次他转过来正面看着她,灰色眼瞳中的冰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修无情道,从未修过这种情绪,但既然它已经出现了,我便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我想靠近你,想看着你,想一直待在你身边。”
楚忘之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无言。
她认识苏寒起这么久,头一次见他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且句句真诚,句句不绕弯子——反倒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苏寒起,”她最后说,“你只是一时好奇。”
苏寒起沉默了一瞬,“不是,我分得清一时兴起和一世之约。”
“可我不想和你有一世之约啊!”
苏寒起的灰色眼瞳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唇边滚了一遭又被吞了回去。
“你若当真不愿,”最后他说,“等你修为完全恢复的那一日,堂堂正正与我一战,赢了我,我便认。”
楚忘之眉心跳了跳,她怎么感觉苏寒起在使缓兵之计?
她挑眉:“要不现在就打吧。”
“输了,你嫁我吗?”
楚忘之瞬间炸毛,“什么?!”
“你修为未复,我胜之不武。”苏寒起说完这句,微微颔首,转身沿着走廊离开了。
月白色的衣袍在暮色中渐渐远去,像一抹融化在晚霞里的雪。
楚忘之站在栏杆前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走廊转角处,陆继清背靠着墙壁,垂着眼看着手里那碗已经晾到温凉的梨汤。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面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平静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可他的胸口闷得发疼。
那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比五年前初闻婚约时更沉、更闷、更无处排遣。
那时候他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还不完全明白自己心里的那团火意味着什么。
如今他二十了,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团火是什么了。
他在吃醋。
他吃苏寒起的醋。
那个人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我想靠近你”“我想看着你”,而他——他连说一句“师尊,我喜欢你”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说出来,师尊会用那种“你还是个小孩子”的眼神看他,更怕说出来之后,连现在这样站在她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垂着眼在转角处站了很久,直到楚忘之的身影离开了走廊,才端着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梨汤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