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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风雨前夕 “希望师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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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继清没有解释他说的“看着”是另一种意思。
他只是弯了弯唇角,把碗接过去站起身,转身朝厨房走去。
“中午想吃什么?”
“盐酥鸡!红烧肉!”
“青菜也要吃。”
“知道啦——”
楚忘之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连走路的姿态都不一样了。
五年前还是风风火火的少年步子,如今每一步都沉稳得不像二十岁的人该有的样子。
江奉流从鸡窝里探出个脑袋,“啾”了一声。
楚忘之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啾——”(说你瞎——)
楚忘之没听懂鸟语,但总觉得那一啾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三日后,玄天宗的孟长老登门了。
孟长老被楚仁心请进了浮生远主殿的议事厅,茶水糕点摆了满满一桌,连楚信战都被叫来作陪。
楚忘之坐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看着孟长老那张笑得满脸褶子的脸,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果然,孟长老寒暄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直奔主题。
“红尘仙尊,老朽此次前来,是奉了玄烨仙尊之命,与浮生远商议两宗结道侣之事。”
楚忘之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什么?”
孟长老笑得一脸慈祥:“两宗多年前便有婚约,之前因为仙尊受伤一时耽搁了下来,寒起那边已经首肯了,说是愿意履行婚约,所以老朽特来——”
“等等。”楚忘之放下茶盏,打断了他,“苏寒起首肯了?”
“正是。玄烨仙尊亲口所言,老朽岂敢妄传。”
楚忘之沉默了一瞬,口出狂言道:“他吃错什么药了?”
孟长老:“啊?”
楚忘之确实没有想到。
五年前襄城一战之后,苏寒起倒是隔三差五来浮生远送过几次丹药和宝物,每次都被她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回了。
她以为,以苏寒起那副冷心冷情的性子,被她拒了几次就再也不会来了,没想到他会在五年后直接让长老上门议亲。
楚忘之一句“他吃错什么药了”给整懵了,她咳了咳,换了种说法道:“……这事儿容我想想。”
孟长老见她没有一口回绝,又是满面堆笑地留下了诸多礼物,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等人走后,楚忘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楚信战在旁边抱着剑,难得插了句嘴:“小师妹,那个苏寒起我瞧着倒还行,修为不差,长相不差,就是人冷了点,不过你若是看不上,师兄们替你回了就是。”
楚仁心没有说话,但目光落在楚忘之脸上,等着她的答案。
楚忘之想了想,道:“两个月后不是有仙门大会么?到时候我自己跟他说。这桩婚事本来就不是我想要的,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楚仁心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楚信战有些不放心地又确认了一遍:“你确定你一个人能应付那个冰块脸?”
“我又不打他,就是退个婚。”楚忘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对了,仙门大会在哪儿办来着?”
“南疆青鸾山。”
“远吗?”
“乘仙舟约莫半个月。”
楚忘之的眼睛亮了亮:“那如果坐马车走陆路呢?”
楚仁心终于皱眉了:“你想做什么?”
“我五年没下山了,闷都快闷死了。”楚忘之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家大师兄,“大师兄,反正仙门大会还有两个月,我提前出发,坐马车一路逛过去好不好?人间现在应该正是春日,什么花灯会啊、庙会啊、春日宴啊,正好赶上一路热闹。”
楚仁心看着她那双因为兴奋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她那头半束半散的银白色长发,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说了一句:“路上不许惹事。”
“不惹不惹!”楚忘之立刻点头,转身往外跑,“我去跟阿继说!”
她跑出议事厅的时候,楚信战在后面摇了摇头:“大师兄,你太惯着她了。”
楚仁心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你什么时候不惯她?”
楚信战想了想,闭嘴了。
最终出发的阵仗比楚忘之预想得要大得多。
楚信战说什么都不放心她修为没全恢复就出远门,自告奋勇随行护卫。
温瑶一听能下山玩,连夜收拾了两个大包袱。
沈清辞也被师尊放了行,说是“多出去历练历练也好”。
至于闻离,他自然是要跟着自家师尊楚信战的。
于是,浮生远山门外的那条长阶上,晨光熹微中,一辆装了软垫的马车缓缓驶出山门。
楚忘之半躺在车厢里,手里捏着楚仪礼塞给她的一整袋丹药,脚边搁着温瑶塞进来的三大包零食,对面坐着抱剑闭目的楚信战。
陆继清驾马车,坐在车辕上,背脊挺直,一手握着缰绳,一手随意搭在膝上。
闻离和沈清辞各自骑马,护在马车两侧。
马车辚辚驶入人间。
春日的原野铺展在道路两旁,桃花、杏花、梨花次第开放,暖融融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楚忘之靠在窗边看了一路,心情好得不得了,时不时跟驾车的陆继清说话。
“阿继,那是什么花?”
“山桃。”
“那个呢?”
“杏花。”
“你什么都知道。”
陆继清侧过脸,看向马车里的楚忘之,嘴角那抹弧度轻轻弯了一下:“小时候在人间讨生活的时候,什么都见过。”
楚忘之听了这话心里微微缩了一下,但她没有让那点心疼露出来,只是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以后师尊带你看遍人间所有好看的花。”
陆继清没有说话,只是将偏过来的脸转了回去,重新看向前方的路。
楚忘之看不见的角度里,他眼底那层克制了太久的温度终于悄悄翻涌上来,像一整片被春风吹皱的湖面,水光潋滟,却无人得见。
走走停停十几日,一行人途经了三座城池,楚忘之每次遇到热闹的集市都要下去逛一圈,买一堆没什么用但好看的小玩意儿。
陆继清就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替她拎东西、付银子、挡开拥挤的人潮,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这一日傍晚,他们抵达了一座名为“春城”的城池。
城门口挂满了红绸和花灯,城门上的匾额两侧贴着崭新的对联,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温瑶探头出去一看,惊喜地叫出了声:“今晚是春日宴!有花灯会!还有火龙巡街!还有烟火!”
楚忘之立刻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真的?”
“真的!”
“那今晚不赶路了!”楚忘之回头看向楚信战,“三师兄,我们歇一晚吧?”
楚信战靠在车厢壁上,眼皮都没抬:“你决定就是。”
于是,众人在春城最大的客栈安顿下来。
吃过晚饭,天色刚擦黑,整座城池便亮了起来——
沿街店铺门前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光影流转,将青石板路映得暖融融的。
街中央有一条长长的火龙队伍正在巡行,几十人擎着龙灯蜿蜒而过,龙身火光点点,远远看去真像一条通体发光的火龙在游动。
楚忘之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扯了扯陆继清的袖子。
“阿继,我们去放河灯吧。”
陆继清低头看着她扯着自己袖口的手指,指尖白皙纤细,落在天蓝色的衣料上像一小片月光。
“好。”
楚忘之正兴致勃勃地去买了两盏河灯,一盏是莲花的形状,一盏是小鸟的。
她把小鸟那盏塞给陆继清:“你放这个。”
陆继清接过那盏小鸟河灯,低头看了看——师尊好像格外偏爱小鸟模样的物件。
两人走到城外的河岸边。
河水在夜色中静静地流淌,水面倒映着岸上的灯火和天上的星子。
已经有不少人在放河灯了,一盏一盏的暖光顺着水流缓缓漂远,像一条逆流而上的星河。
楚忘之蹲在岸边,把莲花灯点着了,轻轻推到水面上。
她看着那盏灯晃晃悠悠地漂出去,双手合十,闭眼许了个愿。
陆继清蹲在她旁边,没有急着放灯。
他偏过头看着她被火光映亮的侧脸——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上,眉目被暖光描得格外温柔。
她闭着眼,嘴唇轻轻翕动,不知道在许什么愿。
陆继清看着看着,就忘了移开目光。
“你许了什么愿?”楚忘之睁开眼,偏头看他。
陆继清收回目光,低下头,将手里那盏小鸟河灯也推到了水面上。
火光在他指尖跳动了一下,然后安安稳稳地随波而去。
“希望师尊平安喜乐。”他说。
楚忘之笑了:“那你自己呢?”
陆继清看着那盏越漂越远的小鸟灯,沉默了一瞬。
“我想要的,”他轻声说,声音低到几乎被河水的流淌声吞没,“一直都在身边。”
“什么?”楚忘之没听清。
陆继清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楚忘之抬头看他,青年站在岸边的灯火和星光之间,微俯着身,摊开的掌心向上,像在等什么很珍贵的东西自己落进去。
“河灯放完了,”他说,“该回去了,河边滑,我扶师尊。”
楚忘之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他的掌心很暖,握住她的时候微微收紧了一下。
远处传来烟火升空的啸音,紧接着是漫天炸开的光——金红、翠绿、湛蓝、银白,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将整条河都映得流光溢彩。
楚忘之仰头看着烟火,眼睛亮晶晶的。
陆继清站在她身侧,没有抬头看天。
他一直在看她。
烟火的光落进他眼底,却映不出半分焰火的璀璨——那双眼睛里只有一个人的倒影,安安静静的,灼灼发烫的,像一盏放进了流水、却永远不会漂远的河灯。
河对岸传来温瑶的喊声:“仙尊——烟火好看吗——”
“好看——!”
楚忘之笑着朝那边挥手。
陆继清垂下眼,将那盏已经漂远的小鸟河灯的最后一点火光收进了眼底。
春风拂过河岸,卷起她银白色的发尾,轻轻拂过他的手背。
他没有躲。
“师尊。”他叫了一声。
“嗯?”
他张了张嘴,那句在心头盘旋了太久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触及她毫无防备的笑脸时,又轻轻咽了回去。
“……及冠礼那天,”他说,声音被烟火声盖过了一半,“师尊能再对我说一遍,那年在襄城说过的话吗?”
楚忘之一时没想起是什么话,偏头问他:“什么?”
陆继清笑了,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烟火余烬,动作轻得像在碰一朵花。
“师尊当年说,会陪我一辈子,这话还作数吗?”
楚忘之眨了眨眼睛,“当然。”
“及冠那天,我想听师尊再说一遍。”
“好,这有什么难的。”
陆继清笑了。
楚忘之见他笑,也笑了。
河岸上灯火如昼,烟花如雨,春风温柔地拂过每一个人的衣角,将这座城池的夜晚酿成了蜜一样的暖金色。
没有人知道,这场春夜的尽头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