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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又是五年 “师尊,我 ...

  •   楚忘之冲过去接住他。

      少年跌进她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肩窝,浑身滚烫,气息紊乱得像跑了几天几夜没有停下过。

      她摸到他后背的衣料已经被血浸透了,手指触到一片黏腻的温热。

      “阿继——”

      “我压制住天魔心了。”少年的声音贴着她的颈窝传上来,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孩子气的笑,“师尊,我做到了,以后——以后我不会变成魔头了,我不会伤害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落在她衣料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然后,他的手臂从她肩上滑落,整个人彻底脱力,昏了过去。

      楚忘之抱着他,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跳,跳得有力,跳得均匀。

      她闭了闭眼,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把少年抱回了房间。

      温瑶闻声赶来帮忙,江奉流从鸡窝里跑出来递药,红尘峰上下忙活了大半夜,终于把陆继清身上那些看得见的伤处理了个七七八八。

      楚忘之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守着少年沉沉入睡的面容,一步都没有离开。

      天快亮的时候,院门外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楚忘之起身走到门口,看见大师兄正从门外走进来。

      楚仁心也瘦了,青衫上沾满了风尘,眼底下有一圈深青,但他的脚步是稳的,面色是平静的,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半年前那种绷到极点的怒意和担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许久未见过的柔和。

      他看见楚忘之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那头银白色的长发上,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痛色,但他没有提。

      “都安顿好了吗?”他问。

      “嗯。”楚忘之说。

      楚仁心点了点头,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来。

      楚忘之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他开口。

      晨光从院墙外漫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楚仁心沉默了很久,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把一件事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终于决定把它说出口。

      “半年前,襄城一战之后,他来找过我。”

      楚忘之看着他。

      “他说:掌门师伯,这世上有没有一种秘法,可以让一个人永远无法伤害另一个人?哪怕只是一丝恶意都不行。”

      楚仁心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屋门的方向,隔着门和窗,他能感觉到那个少年平稳的呼吸声,像一只终于倦了的小兽找到了窝。

      “我告诉他,极北之地寒源深处有两生花。以你的血为引,将花种入心脉,可以下咒。咒成之后,宿主但凡对咒源有一丝伤害的念头,两生花的寒力便会反噬。同时,那花天生带着极寒之力,可以压制天魔心和魔族血脉。”

      他说完这句,楚忘之已经站了起来。

      “你带他去了寒源?”她的声音微微发紧。

      楚仁心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说下去:“我以为他会犹豫的。极北寒源是上古凶地,寒气蚀骨,里面盘踞着远古时期残留的冰魈,金丹期以下的修士进去就是送死。我当时问他——你不怕死吗?”

      他顿了一下。

      “他说:我怕,但我更怕有一天控制不住自己,会伤到师尊。”

      楚仁心抬起头,看着楚忘之,晨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那层湿润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我在外面等了七天。第七天夜里,他从里面出来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一只胳膊断了,肋骨断了两根,肋骨断了两根,半张脸冻得发紫,但他把那株花带出来了。”

      楚忘之攥紧了袖口。

      楚仁心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他看到我的时候还在笑,说——掌门师伯,你看,我把花拿到了,师尊以后……不会被我伤害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远处的天际线上,朝阳正从云层后面一寸一寸地升起来,暖金色的光铺满了整座红尘峰。

      楚仁心站起身,看着院墙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小师妹,”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也许你真的没有收错这个徒弟。”

      楚忘之站在原地,看着屋门的方向。

      隔着一扇门,那个浑身是伤、瘦得脱了形的少年正安然地睡着,胸口平稳地起伏,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浅极浅的弧度。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疼、有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晨光漫过门槛,落在她银白色的发尾上,像是给那抹褪了色的颜色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她走进屋里,在床边重新坐下。

      少年的手从被沿下伸出来,指尖微微蜷着,像在梦里也在攥着什么。

      楚忘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傻子。”她轻声说。

      同一时间,浮生远山下,一处昏暗的密林中。

      钟寻一路飞驰下山,终于气喘吁吁地停在了一个黑衣人影面前,屈膝下跪道:“主上,少主的伤势稳住,只是两生花已根植心脉,无法取出,天魔心被压制,就连少主的血脉之力一时半会恐怕也无法觉醒。”

      咔嚓——

      黑衣人徒手扯下了一块树皮,怒气可见,冷冷开口:“废物!”

      钟寻闻言深深低下头,一副任凭责罚的模样。

      但黑衣人明显骂的不是他,“本尊筹谋多年,布局十余载,本想培养出一个旷世魔头,没想到却被一个女人毁于一旦!他被那个女人彻底养废了!”

      钟寻替陆继清说话道:“少主只是还没长大,等他长大,觉醒血脉之力,传承记忆,一定不会让主上失望的。”

      黑衣人冷哼一声,“罢了,还不到时机,他既然想留在那个女人身边,就让他留下,反正感情越深,待到来日决裂,他才会越痛苦,血脉之力也会越强。”

      钟寻:“是。”

      ……

      五年光阴,转瞬即逝。

      红尘峰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那棵被江奉流占了窝的老桃树已经长得有两层楼高,枝干探出院墙,每年春天都会把满树的粉白花瓣洒进山涧里,顺着流水飘到山下,像是给整座山峰铺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而江奉流的生长期还没有渡过,依旧一副“野鸡”模样。

      没办法,妖族的生长期少则五年,多则十年,只能慢慢等。

      楚忘之的修为回来了七成。

      剩下的三成急不来。

      楚仪礼说得格外严肃——闭渊诀烧掉的不仅仅是修为,是根基。

      根基受损,好比一栋房子拆了地基重新搭,搭得再快也得一块砖一块砖地垒,急不得。

      楚忘之倒是不急。

      她每天清晨坐在院中打坐运功,午后就懒洋洋地窝在躺椅上晒太阳,看陆继清在院子里练剑。

      少年的剑法一日比一日精进,永夜无极在他手中早已不是当年那柄和他一样青涩的黑铁,而是一道真正的墨色流光,出鞘时无声,落下时山风骤停。

      他长高了。

      五年前那个瘦削少年如今已经比楚忘之高出整整一个头,肩线宽阔,腰身劲瘦,站在晨光里挥剑时,被风拂起的衣摆和墨发之间勾勒出的轮廓,已经全然是一个青年男子的模样。

      面容也长开了。

      少年时的精致五官被时光重新雕琢过,眉骨更深了一些,下颌线条更利落了一些,唯独那双眼睛——褪去了早年的怯懦和忐忑之后,里面沉淀下来的东西越来越深。

      安静的时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只有在看向楚忘之的时候,那水面上才会泛起一层极其细微的、藏都藏不住的涟漪。

      楚忘之有时候会躺在那儿看他练剑,看着看着就恍惚了——那个被她从雪地里捡回来的五岁男孩,什么时候长成这副模样了?

      “师尊。”

      陆继清收了剑,转过身来,额角有一层薄汗,日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他先去了厨房,然后朝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晾好的银耳羹,温度正好,甜度正好,连枸杞的数目都正好——他总是记得她不爱吃太多枸杞,每碗只放三颗。

      “天热,喝点润润。”他把碗递到她手边。

      楚忘之接过来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陆继清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她喝,唇角的弧度轻轻往上弯了弯,那笑意克制而温润,却有一种挡不住的东西从眼底渗出来。

      楚忘之没有注意到。

      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在她心里,阿继永远是那个需要她照顾、需要她护着的孩子,哪怕他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比她沉稳许多、能够独自在极北寒源闯七天七夜取回两生花。

      她看他,始终隔着一层“孩子”的滤镜,那层滤镜太厚了,厚到陆继清每一次抬眼看向她时眼底那团越烧越旺的火,她都只当做“孩子孝顺师尊”来解读。

      “再过三个月就是你的及冠礼了。”楚忘之放下碗,偏头看他,“想怎么过?”

      陆继清微微一顿。

      及冠,二十岁。

      在仙门之中,及冠意味着正式成年,意味着可以独当一面,也意味着……有了向心仪之人表明心迹的资格。

      他的目光在楚忘之侧脸上停了一瞬,停得比平时长了一些。

      那一眼里的东西若是被温瑶看见,大概会捂着心口尖叫出声——

      那是藏了太久太久、从少年时期一点一点积蓄到现在、终于快要盛不下的东西,浓烈而滚烫,却被他死死按在眼底最深处,只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才敢露出来。

      “师尊想怎么过,”他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徒儿就怎么过。”

      楚忘之摆了摆手:“你的及冠礼,问我做什么,反正我肯定是会亲自为你束发加冠的,其他的你自己想——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陆继清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

      指节修长,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取两生花时被冰魈的利爪贯穿后留下的。

      那道疤现在已经淡了,但他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那个极寒的夜——他握着那株花从寒源深处爬出来,满身是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能保护她了。

      “我想要——”他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个更温吞的说法,“想让师尊看着我。”

      楚忘之笑了一声:“及冠礼上自然是看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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