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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等阿继归来 苍生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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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忘之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
苏寒起的灰色眼瞳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温度的冰面。
楚忘之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到苏寒起以为自己在魔气的昏暗光线中看错了。
“苏寒起,”她说,“无情道的剑修都像你这么冷心冷情吗?”
“大道如此。”
“谁说的?我修的苍生道,我的道从来不是这样告诉我的。”
苏寒起皱起眉头,“魔渊降世,已成定局,你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楚忘之转过身,正面面对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一片澄澈,澄澈到近乎决绝,“苏寒起,你看下面那些人——那一城的人——他们想要的很简单,活着,活下去。”
苏寒起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瞳中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冰面之下极深处的水流翻涌了一瞬,但又很快归于死寂。
“大道无情,天下刍狗,我不懂你说的。”
楚忘之笑了,“苏寒起,可除了道,这世上还有人啊!这世间,有些事情总要有人来做。”
她转过身,面朝天缝,双手握紧了红尘剑的剑柄。
剑身上的细纹在灵力灌注下迅速亮起,蓝白色的光芒从裂纹中迸射而出,沿着她的手腕、手臂、肩膀一路蔓延,最终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夺目的光晕之中。
那道光极亮,亮到城墙上所有正在厮杀的修士都忍不住偏过头去。
楚忘之将剑尖指向天幕。
“闭渊诀——”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襄城。
每一个字落地,她周身的气息便暴涨一截,那涨幅快到不正常,快到像是在燃烧什么不该燃烧的东西。
苏寒起的瞳孔骤缩。
他修无情道,察万物之理,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感知到——楚忘之正在燃烧自己的寿元和修为。
“楚忘之——”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想拦。
但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红尘剑上的蓝白光芒已经冲天而起,如同一道逆流的瀑布,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向那道天缝。
光柱贯入裂缝深处的瞬间,整片天幕猛烈震颤,裂缝的边缘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像一只被灼痛的眼睛正在缓缓闭合。
同时,楚忘之的身影在城头晃了一下。
蓝白色的光从她的身体中不断抽离,她的面容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变得苍白,长发在风中散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墨黑褪为银白。
苏寒起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来。
他看着那个背影——那个褪了颜色、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倒下的背影——灰色眼瞳中的冰面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裂痕迅速蔓延,碎成千万片细小的光,露出底下他从未正视过的东西。
一种他说不清的、与他修了一辈子的“无情”背道而驰的动容。
天缝彻底闭合了。
最后一丝魔气被截断的瞬间,整片天空骤然明亮了一瞬,像是有人揭开了那层脏纱,露出底下久违的青白色天光。
然后楚忘之的红尘剑脱手坠地,她整个人向后仰倒,如同一片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无声无息地坠落。
苏寒起在那一刻动了。
他从没有如此迅速地反应过,银白长剑都不知何时脱了手,双臂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在楚忘之坠地的前一瞬接住了她。
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缩在他臂弯里,像一个没有重量的空壳。
长发散落,那银白色在日光下格外刺目,她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呼吸浅到几乎感觉不到。
“仙尊——!”温瑶的声音从城下传来,凄厉而急促。
苏寒起低头看着怀中的人,灰色眼瞳中的那道裂痕还在扩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人攥住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人抱紧了一些,掌心贴在她的后背,将自己所剩不多的灵力渡入她的心脉。
远处,楚仪礼的身影已从东城飞掠而来。
……
楚忘之觉得自己像是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
四周是黑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微弱的、类似于心跳的脉动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远地敲一面鼓。
她想睁眼,眼皮重得像被灌了铅。
有时候她能隐约听到一些声音从水面上方透下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整条河——有人在说话,有脚步声,有叹息。
有一回她听到了温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急:“……陆师弟不见了……和掌门一起……”
楚忘之的心猛地一抽。
她拼命想浮上去,想抓住那个声音,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可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按在水底,任她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然后是楚仪礼的声音,更轻、更远:“……别告诉她……她会急疯的……”
她的心抽得更厉害了,可她还是浮不上去。
再后来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连那些模模糊糊的响动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寂静。
三个月。
浮生远的人把楚忘之安置在了红尘峰。
三个月里,楚仪礼几乎日日守在她床前,金针、灵药、渡气换血,能用的方法全用了。
她的心脉太过虚弱,闭渊诀燃尽的不仅是她的修为,还有她将近两百年的寿元。
赤子玲珑心的跳动也比往常慢了许多,像一盏被风吹得只剩豆大光点的灯。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楚忘之的眼睫颤了颤。
然后她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一片熟悉的天花板——红尘峰她自己的房间。
窗外有日光透进来,暖融融的,落在被褥上,落在她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蓝色的血管,想撑起身子,手臂却软得像面条,根本使不上力。
床头的茶盏被她带倒了,哐当一声,瓷片碎了一地。
门被猛地推开。
楚仪礼冲进来,手里还攥着一卷银针,看见她睁着眼,整个人僵在门口,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床上。
“别动。你现在经脉空得像被人掏过一遍,再动一下生气就要散了。”
楚忘之躺回枕上,眨了眨眼,适应了片刻的光线,然后开口。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很久没有用过一样:“二师兄……阿继呢?”
楚仪礼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楚忘之看着他的眼睛,将他那瞬间的犹豫看得清清楚楚。
“阿继呢?”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楚仪礼沉默了一会儿,将银针摊开,一边给她施针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他和掌门师兄一起出去的,走了三个月了。”
“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楚仪礼说,手上的动作一丝不苟,“掌门师兄没说,只让我转告你——他会把人带回来的。”
楚忘之盯着他的侧脸,很久没有移开。
她相信大师兄不会对阿继下黑手——那天在襄城她跪在地上剖心明志的时候,大师兄说“你若敢剖心救他,我必杀他”,那是气话,是怕她死在自己面前的恐慌。
他如果真的存了杀心,那天晚上就动手了,不会拖到第二天,不会带着人走。
他只是生气,气她不要命,气她不肯听劝,气她总是为别人豁出一切。
所以,她等。
等得比楚仪礼以为的要平静得多,她每天按时服药、运功、吃楚仪礼逼她咽下去的每一碗苦药。
红尘剑被搁在床头,剑身上遍布一道道裂缝,昭示她修为尽废的事实。
楚仪礼每次看到红尘剑,眉头都皱得死死的。
某次,楚忘之实在看不过去了,只得安慰道:“二师兄,我只是修为尽废,又不是死了,修为没了,再修炼就是了,多大点事。”
于修道之人而言,修为尽废、寿元受损可是天大的事情,但在楚忘之口中却轻得不能再轻了。
楚仪礼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闷闷道一句:“也就你心大。”
日子一天天过去,窗外的树从枯枝抽了新芽,新芽变成了浓绿,浓绿又染上了初秋的黄。
又过了三个月。
襄城一战后的第六个月,某个黄昏,楚忘之正靠在窗边晒最后的夕阳。
她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面色比刚醒来时红润了许多,但银白色的长发没有恢复——浮生远上下的人每次见到那抹颜色,都不禁叹息。
楚忘之忽然听见了院子外面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但不太稳,像是走得太远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终点,却在最后几步忽然没了力气。
楚忘之撑着窗框站起来,推开房门。
院子门口,一个少年正踉跄着往里走。
他瘦了很多。
从前那件天蓝色的衣袍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料清晰可见。
脸颊凹陷下去,唇色苍白到近乎透明,露在外面的手腕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有新有旧,有的还在渗血。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眼睛里的暗红比从前淡了许多,瞳孔深处的火光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只剩下微弱的余烬,安静地伏在最深处。
他的目光落在楚忘之身上的那一瞬间,那余烬猛地跳动了一下,整双眼睛都亮了起来。
“师尊。”
少年的声音哑得厉害,和半年前那个躺在床上的少年判若两人,可那一声“师尊”喊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在发烫。
然后,他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