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痴人城(一) “那你到时 ...
-
陆继清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恐,“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楚忘之说,“所以我才不让大师兄下那道禁制。禁制不是防你,是防‘万一’。可你要是哪天真的对我起了杀心,那就是你自己变了,禁制拦不住,也救不了我。但如果你没变,禁制就是一道枷锁,锁着你一辈子。你觉得我会让你背上这玩意儿?”
陆继清怔怔地看着她,月光和篝火的光在她脸上交错,将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师尊……”他的声音有些涩,“您就这么信我?”
楚忘之笃定道:“信。”
她端起酒杯,仰头把剩下的半杯灌下去,然后“啪”地一声把杯子扣在桌上。
陆继清看着她醉醺醺却仍然清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禁制、什么害怕、什么“万一”——在师尊这种笃定的信任面前,都显得很可笑。
他在怕什么?怕自己?可师尊都不怕他。
“可是师尊,”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怕被谁听见,“您就不怕……万一有一天,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楚忘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篝火在远处噼啪作响,村民们的笑声和歌声远远地飘过来,衬得他们这一方天地格外安静。
“那你到时候就来找我。”她说。
陆继清一愣。
“不管你在外面变成了什么样,你回来找我。”楚忘之说着,伸手在他脑门上又弹了一下,这回力道轻了,“我帮你把你自己找回来。”
陆继清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可以无限包容他。
“行了行了,”楚忘之打了个哈欠,酒劲上头,她有些撑不住了,“不喝了,回去睡觉。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
她站起身,晃了一下,陆继清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她站稳了,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松开。
“我又没醉到走不动路。”她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摇摇晃晃的,像个喝多了的普通人,一点儿仙尊的样子都没有。
陆继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客栈门口,很久没有动。
“陆师弟?”
温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过头,看见温瑶正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过来,脸上还沾着篝火晚会蹭上的灰。
“仙尊喝多了吧?我熬了醒酒汤,你给她送上去?”
陆继清接过碗,点了点头。
温瑶看了看他的脸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陆师弟,你没事吧?我看你一晚上都不太高兴。”
陆继清垂着眼,看着碗里冒着的热气:“没事。”
温瑶叹了口气:“你要是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但你记着,咱们是一个宗门的手足,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
陆继清微微一愣,抬头看了她一眼。
温瑶冲他笑了笑,转身跑回篝火那边去了。
陆继清端着醒酒汤,走进了客栈。
楚忘之的房间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烛光。
他轻轻推开门,看见师尊已经歪在床上睡着了,鞋没脱,外衣也没脱,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喝多了的猫。
他把醒酒汤放在桌上,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帮她把鞋脱了,拉过被子盖上。
动作很轻,轻到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什么时候学会干这些事的?好像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怎么照顾师尊了。
给她盖被子,给她端茶倒水,给她做饭,给她暖手。
十年了。
他一直在做这些事,做得理所当然,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师尊的睡脸。
酒后的她脸颊泛着淡淡的红,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陆继清垂下手,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有她弹出来的红印,微微发烫。
他轻轻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走廊里,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他靠着墙壁,仰起头,看着头顶斑驳的房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啾。”
一声鸟叫从窗台上传来。
陆继清偏头看去,小火凤鸟正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
红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双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看什么?”陆继清说。
“啾。”江奉流叫了一声,脑袋歪到另一边。
陆继清没理它,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小火凤鸟蹲在窗台上,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转头看了看楚忘之紧闭的房门。
“啾。”它轻轻叫了一声。
那声音里,有一些它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叹气,又像是……担心。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圆圆的,亮亮的,把整座缘起镇都笼在一片柔和的银光里。
远处的篝火渐渐熄了,村民们的笑声也渐渐散了。
夜,终于彻底静了下来。
……
第二日,一行人出了缘起镇,继续向北行进。
温瑶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一边嚼一边感慨:“鬼新郎这事,算是咱们出门以来遇上的第一桩像样的案子吧?虽然最后还得仙尊出手,但至少我们撑到仙尊出手了。”
走在她身后的沈清辞温和一笑:“温瑶师姐说得对,若非有鬼新郎的照孽镜,我们也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那种能窥探轮回的神物仿品,便是各宗门长老也未必能轻易应付。”
“话说,照孽镜的真品真的被仙尊打碎了吗?”温瑶转头去看队伍后方的楚忘之。
楚忘之正眯着眼晒太阳,走得不急不慢,肩上的江奉流缩成一团红色绒球,偶尔“啾”一声表示自己还活着。
她闻言不甚在意地答道:“那面镜子原是我师尊当年游历时带回来的,说是能照前尘罪孽,我嫌它邪性,砸了。”
“砸了?!”温瑶瞪大了眼,“那等上古遗物,您说砸就砸?”
“留着过年吗?”楚忘之打了个哈欠,“那东西照得人心神不宁,分明是祸害。”
走在她身侧的陆继清微微侧头,看了师尊一眼。
陆继清不让自己再去回想幻境里看到的东西。
他把那些画面锁进意识深处,用师尊“我帮你把你自己找回来”那句话封了顶,只是偶尔午夜惊醒,后背还会渗出一层薄汗。
“陆师弟?”
沈清辞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陆继清抬眼,看见沈清辞递过来一只水囊。
“走了大半日了,喝口水吧。”
“多谢沈师兄。”陆继清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两口,清冽的山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心头那点烦闷冲淡了些许。
此后十几日,一行人穿过了三座凡间城池,翻过两道山脉,路上的风物从温润的丘陵渐渐变成苍茫的荒野。
草木越来越稀疏,土地越来越干裂,连天色都像是蒙了一层灰。
路上遇到的修士也越来越多,有的独行,有的三五成群,行色匆匆地朝同一个方向赶路。
温瑶逮住一个赶路的散修问了一嘴,那人只丢下四个字:“痴人城,瘟疫。”便匆匆走了。
“痴人城?”温瑶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转头看向楚忘之,“仙尊,这名字听着就不太吉利。”
楚忘之摸着下巴想了想:“我记得地图上标注的那一带应该叫‘三不管’才对,什么时候改叫痴人城了?”
闻离抱剑而立,目光落在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上:“到了便知。”
又走了半日,城池终于在众人面前露出全貌。
城墙高大,砖石斑驳,城门上方的匾额刻着三个已经褪色的大字——「痴人城」。
城门大开,没有守卫,也看不见出入的行人,整座城池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一行人踏入城中,迎面而来的是一条宽阔的主街。
街面干净得出奇,没有落叶,没有杂物,连墙角都看不到一片积灰,可街上的人让温瑶后背一阵发凉。
那些人在走路。
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有锦衣华服的商贾,有粗布麻衣的百姓,有小贩,有挑夫,有妇人,有孩童——但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一样的:目光呆滞,步伐机械,一步一步地沿着街边行走,像是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绕圈。
“他们……”温瑶压低了声音,“都不看我们。”
确实没人看他们。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他们身边经过,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连余光都没有偏斜一分。
一个抱着孩童的妇人从对面走来,孩童趴在她肩上,眼睛也睁着,却没有焦点,像两颗被嵌在眼眶里的琉璃珠子。
“三魂七魄,只剩一魂一魄了。”沈清辞低声说道,眉头紧皱,“和典籍上记载的失魂症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失魂之人通常卧榻不起,神思昏沉,可这些人还能行走,还能维持基本的肢体运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