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添怨色寄寒潭》青嘴乌鸦

11、第 11 章 他走到门口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宸宇。”
　　“……嗯？”
　　“晚安。”
　　那个“晚安”说得格外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储旭推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没有上锁。
　　翟宸宇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翟宸宇从工位上站起来，拿起外套，对旁边的老陈说：“我去楼下买杯咖啡。”
　　老陈头也没抬，“帮我带一杯，少糖。”
　　“好。”
　　翟宸宇走出办公室，脚步不紧不慢。
　　他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开始狂跳。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
　　大厅里，阿成和老周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看到他出来，阿成立刻站了起来，“翟先生，要出去？”
　　“买杯咖啡，马上回来。”翟宸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脚步没有停顿，径直朝大门走去。
　　他走出大门，没有左转去咖啡店，而是快步朝大楼后方绕去。
　　他听到了身后阿成的声音——“翟先生？咖啡店在那边！”——但他没有回头，而是加快了脚步。
　　转过一个拐角，三分院的后门出现在眼前。
　　那条窄窄的巷子里，停着一辆白色的别克车。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翟宸宇快步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驾驶座上是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上车，一言不发，立刻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
　　翟宸宇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三分院那栋老旧的写字楼正在迅速变小，没有人追上来。
　　没有人追上来。
　　他真的出来了。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转回头，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后座有你的证件和新手机。”司机开口，声音平淡，“钱包里有现金和一张新的银行卡，密码是你母亲的生日。陈小姐让我转告你，先不要回江州的家，她在邻市安排了一个住处，先避一避风头。”
　　翟宸宇点了点头，伸手够到后座上的一个黑色背包，打开一看——他的身份证、护照、学位证，全部整齐地放在里面。
　　还有一部崭新的手机和一沓厚厚的现金。
　　陈溪的安排，周密得让人心惊。
　　“陈小姐为什么要帮我？”翟宸宇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司机沉默了片刻，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声音平淡无波：“陈小姐说，等你安全了，她会亲自告诉你。”
　　翟宸宇没有再问。
　　车子一路向北，驶上高速公路。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钢筋水泥变成了郊外的田野和山峦，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不知道陈溪为他安排了什么，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至少，他离开了那栋别墅，离开了那个人的掌心。
　　他自由了。
　　可他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那种狂喜。
　　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空落。
　　车子行驶了两个小时后，在一个服务区停下。
　　司机说：“下来活动一下，加个油。”
　　翟宸宇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车。
　　他站在服务区的空地上，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服务区外的空气有着乡野特有的清新，混合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他已经好久没有呼吸到这样自由的空气了。
　　他走进服务区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慢慢地喝着。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那部陈溪给他的新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短信只有一句话：“他知道了。他在找你。”
　　翟宸宇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知道了。
　　储旭知道他跑了。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服务区四周——几个正在加油的司机，一对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妻，一个靠在墙边抽烟的老人……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他的直觉在疯狂地拉响警报——不安全。
　　这里不安全。
　　他必须走。
　　他快步走回停车的地方，拉开车门，对司机说：“走，现在就走。”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立刻发动了车子。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公路，翟宸宇坐在副驾驶上，紧紧地握着手机，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面。
　　储旭知道了。
　　他会怎么做？
　　派人沿途拦截？
　　动用关系查他的航班和高铁记录？
　　还是——直接亲自追上来？
　　翟宸宇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储旭那张冷峻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怒意和阴鸷。
　　他打了个寒颤。
　　车子又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
　　前方出现了一个收费站。
　　排队的车辆不多，只有几辆车在等待通过。
　　司机放慢车速，跟着前车缓缓驶入收费通道。
　　就在他们的车即将到达收费窗口时，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忽然从旁边的车道猛地变道，横在了他们的车前，逼停了他们的车。
　　司机猛地踩下刹车，翟宸宇的身体惯性前冲，又被安全带猛地拉回座椅上。
　　“怎么回事？！”翟宸宇的声音发紧。
　　司机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握着方向盘，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那辆越野车。
　　越野车的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不是阿成和老周，是两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他们朝白色别克车走来，步伐稳健而不急不缓，像是笃定车里的人跑不掉。
　　司机低声说了一句：“别动。锁好车门。”
　　然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翟宸宇坐在车里，看着司机和那两个男人对峙。
　　他们说了几句话，声音被隔在车外，听不清楚。
　　但司机忽然后退了一步，手伸向了腰间。
　　下一秒，翟宸宇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其中一个黑衣男人掏出了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司机，没有任何犹豫，扣动了扳机。
　　一声闷响。
　　司机捂住胸口，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然后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血从他胸口的弹孔中涌出来，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迅速蔓延开来。
　　“啊——！”收费站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翟宸宇的瞳孔猛地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杀人。
　　他们杀人了。
　　这不是储旭的人——储旭不会用这种方式！
　　可他已经来不及多想了。
　　那个开枪的黑衣男人已经走到副驾驶的车门前，举起枪柄，狠狠地砸向车窗。
　　一下。
　　两下。
　　三下。
　　车窗裂纹迅速扩散，在第四下时终于碎裂开来。
　　玻璃碎片飞溅到翟宸宇的脸上、手上，划出几道细小的血痕。
　　他还来不及感觉到疼，一只手已经伸进车窗，扣住了他的肩膀，粗暴地把他从车里往外拽。
　　“下来！”那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悍。
　　翟宸宇拼命挣扎，可对方的力气太大了，他整个人被从车窗里拖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一阵剧痛传来，他闷哼了一声。
　　那个男人蹲下身，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另一只手举起了枪——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一辆黑色的奥迪A8以极快的速度冲进收费区，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一阵白烟，猛地停在了几米之外。
　　车门几乎是同一时间被推开。
　　储旭从驾驶座上下来。
　　他看到眼前这一幕——浑身是伤的翟宸宇被一个男人揪着衣领，一把枪正抵在他太阳穴上——他的眼底瞬间翻涌起浓烈的、近乎恐怖的杀气。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放开他。”
　　持枪的男人看到储旭，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储总，你来晚了。陈小姐让我转告你——她得不到的东西，你也别想得到。”
　　话落，他的手指扣动了扳机。
　　就是那一瞬间——
　　翟宸宇看到储旭冲了过来。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储旭已经扑到了他面前，将他整个人护在了怀里。
　　一声沉闷的枪响。
　　翟宸宇感到身上的重量猛地一沉。
　　温热的液体溅在他的脸上，带着浓烈的铁锈味。
　　紧接着是第二声枪响——不是打在他们身上的，而是来自另一个方向。
　　那个持枪的男人手腕中弹，枪掉在地上，惨叫了一声，转身就跑。
　　可储旭没有追。
　　他只是抱着翟宸宇，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翟宸宇被压在地上，背部传来一阵阵钝痛，可他顾不上那些了。
　　他用力推开身上的人，看到了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储旭的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一个弹孔正在汩汩地往外冒着血。
　　深色的西装看不出血迹的颜色，但血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顺着他的手指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储旭……储旭！”翟宸宇的声音变了调，他手忙脚乱地按住储旭胸前的伤口，试图止住那汹涌而出的血，“储旭！你疯了！你为什么要……”
　　“因为……”储旭躺在地上，看着他，居然笑了一下。
　　那张向来冷峻如冰山的脸上，此刻挂着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
　　他的嘴角有血沫溢出来，染红了他苍白的嘴唇。
　　“因为……我说过……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翟宸宇跪在地上，双手按着他胸口那个不断流血的伤口，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储旭脸上、衣领上。
　　“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不是要关我一辈子吗……你不是说要让我永远待在你身边吗……”翟宸宇的声音在颤抖，在哽咽，“你死了我怎么办！”
　　储旭抬起沾满鲜血的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翟宸宇的脸颊。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如果我……不在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就……自由了……”
　　翟宸宇的眼泪彻底决堤了。
　　“我不要自由！我要你活着！储旭！你听到了没有！我要你活着！”
　　他疯狂地朝周围大喊：“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