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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抽签定相逢 好心当成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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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钟声未歇,赛事连绵不绝。
青石广场日光灼灼,旌旗猎猎翻卷,一轮轮擂台起落交替,人声沸反盈天,自晨时至日中,不曾有片刻停歇。宗门大比首轮赛程尚余大半,无人敢擅自离场,亦不敢随意分神。
七号擂台结界缓缓消散,热风卷着喧嚣掠过石台。
厉珩收剑归鞘,紧绷的指节慢慢松开。方才三十余招速胜,拆招稳得无懈可击,在外人眼中,只当他敷衍懈怠,连灵力都未曾催动。唯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次抬剑卸力,手腕翻转,都要死死压住经脉翻涌的钝痛。
袖底指尖微微发颤,极淡,极隐蔽,旁人无从察觉。
落败的外门弟子面色青白,拾起长剑,低声啐了一口,混入人群匆匆离去。围观弟子的低语随风飘来,清晰入耳。
“打得这般勉强,从头到尾都没动用灵力。”
“不用灵力都能赢,此人底子实在可怖。”
“一味守御不肯强攻,有那个人的影子。”
碎语声声,尽数落进耳里。厉珩面上不起波澜,步履平稳走下石阶,不回头,不辩驳,目光平直向前,仿佛那些讥讽与揣测都与自己无关。长年身处流言之中,他早已习惯。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指甲掐入掌心,尖锐的痛感压住喉间翻涌的腥甜。
他目不斜视,不看喧闹人群,也不望向对面的白衣身影。可他心知肚明,一道目光穿过人山人海,牢牢落在自己的后背,久久不曾移开。
广场一侧,沈瑜立在人群外缘,身侧站着苏青禾与宋星眠。方才整场比试,他目光始终凝在七号台。
沈瑜脚步微微一动,仅仅踏出半寸,便骤然停住。袖下五指猛地蜷缩,衣袂微微绷紧,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他不能上前,亦不敢。
“你又在看他。”苏青禾语声清淡,带着一点浅淡的调侃,一语道破。
沈瑜垂下眼帘,收回视线,轻轻应了一声。
宋星眠满心不解,低声嚷嚷:“有什么好看的?方才他被众人指指点点,半句都不肯反驳,硬生生受着,也太过憋屈。”
“他不愿与人争执。”苏青禾道。
“不愿?依我看是自作自受。”宋星眠压着嗓子,依旧压不住火气,“当初是他执意决裂,如今任谁都能出言奚落,也只能自己受着。”
沈瑜缓缓开口,语声轻淡:“他不是不愿争辩,是无从争辩。”
宋星眠一怔:“这话怎么说?”
“旁人说他心境崩坏,修为倒退,性情孤僻,他要如何去辩?”沈瑜语调平稳,“若是开口反驳,便是心中发虚;若是据理力争,便是依旧放不下。但凡解释一句,反倒落了纠缠旧情、后悔当初的话柄。”
宋星眠张了张嘴,半晌才道:“总不能任由旁人胡乱编排。”
“他向来如此。”沈瑜淡淡五个字,藏尽了然与无奈。
苏青禾看向他:“你看得倒是通透。”
“朝夕看得久了,自然能懂。”沈瑜垂眸,“懂归懂,却解不开这团死结。”
几人话音未落,人群一阵骚动,凌横骁拨开弟子快步走来,满脸愠色,方才那些闲言碎语,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站定在三人面前,抱剑而立:“方才的比试,诸位都看见了?”
宋星眠点头:“看见了,那些人嘴巴实在太碎。”
凌横骁冷笑一声:“碎?说的本就是实情这孽种这般行事,落到这般境地,纯属自作自受。”
沈瑜抬眸:“横骁。”
短短二字,语气不重,却带着明确的劝阻。
凌横骁不肯退让:“怎么,我说错了?沈瑜,我知道你处处护着他,可这般维护,又有什么用处?”
他上前一步,言辞锐利:“当众决裂的是他,说出两清的是他,避人千里的也是他。如今独自难堪,被人指指点点,亦是他自己选的路。旁人又何须为他惋惜?”
宋星眠连连点头:“没错,横骁说得在理。”
苏青禾轻轻叹气:“你只看见表象,看不透内里缘由。”
“内里能有什么?”凌横骁眉头紧锁,“心中有委屈,大可直说;遇上难处,大可求助。偏要缄口不言,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旁人也只能凭着所见去评判。性子乖戾别扭,实在让人难以心生好感。”
沈瑜静默片刻,缓缓开口:“他不肯说,是无处可诉。”
凌横骁微微一怔。
“自小便是这般性子。受了伤不肯言,受了委屈不肯诉,受人排挤也从不辩解。”沈瑜语速舒缓,沉静如水,“于他而言,诉苦便是乞求怜悯,求助便是依附旁人,骨子里的傲气,容不得他这般做。”
“傲气?在我看来,不过是执迷不悟的愚蠢。”凌横骁道。
“于你我是愚,于他,是唯一能立身的依仗。”
一句话落下,周遭陷入寂静。
风掠过广场,旌旗簌簌响动,远处擂台钟声接连响起,一轮轮比试分出胜负。满堂喧嚣,衬得这一处角落格外沉静。
凌横骁胸中郁结,许久才闷声道:“就算如此,他也不该这般待你。”
沈瑜抬眼:“他如何待我?”
“绝情避世,当众与你划清界限!”凌横骁压低声音,“全宗门都知道你待他极好,可一句两清,便将所有照拂尽数推翻。换作旁人,早就心冷,唯独你还在为他开脱。”
宋星眠附和:“没错,老瑜,你心肠太软了。”
沈瑜垂着眼,唇角微微一动,看不出喜悲,只低声道:“他没有做错。”
余下三人齐齐愣住。
“那日是他心绪大乱,才会失态。”沈瑜缓缓道,“他怕拖累我,怕连累我,怕往后我因他受尽非议,才主动抽身。”
“他说两清,并非厌弃,而是刻意避开。”
凌横骁全然不解:“避开?你从未害过他分毫,为何要避?”
沈瑜指尖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细微的动作藏尽心底拉扯:“正因从未相害,才要避开。”
“他害怕日久生情,成了累赘,害怕一味依靠,欠下人情。更怕自己执念渐深,终究会拖累我,毁了我。”
凌横骁瞠目结舌,半晌才低声道:“这般心思,实在太过扭曲。”
苏青禾轻轻颔首,一声轻叹:“并非扭曲,是太过自卑,太过珍重。越是放在心上的人,越觉得自己配不上,只能亲手推开。”
一语道破所有伪装。
凌横骁沉默许久,闷闷开口:“道理我都听明白了,可我依旧无法认同。人活一世,何苦这般折磨自己。”
沈瑜轻声道:“他向来只会为难自己。”
话音落,一、三、四、五、六几座擂台依次开启,钟声此起彼伏,赛程有条不紊地推进。大比规则本就是一轮一抽签,每一轮对阵全部随机排布,杜绝事先安排,整日都要轮番对战,不到暮色不会停歇。
“你一次次替他辩解,又有什么用处?”凌横骁按住剑柄,火气依旧未散。
沈瑜眼帘低垂:“我只是叙说实情,算不上辩解。”
“实情?”凌横骁上前一步,声调抬高几分,“亲手斩断牵绊,让你当众难堪,全都是他自己选的,何须你来一次次体谅?”
苏青禾摇了摇头:“你只知表象,不知他常年身处冷眼之中。示弱求助,等于将软肋交出,他做不到。”
“做不到就可以伤害真心待他的人?”凌横骁寸步不让,“沈瑜一片赤诚,不求回报,依旧被他冷漠推开,任谁都会寒心。”
“冷漠皆是伪装,正是太过珍重,才选择远离。”沈瑜道。
凌横骁满面茫然:“珍重?若是珍重,何必说出两清,日日躲避?这般心思,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根深蒂固的自卑,让他认定,自己只会成为我的拖累。”沈瑜指尖反复摩挲,“与其往后牵绊难解,不如早早斩断,免去后患。”
“一味自我折磨,还要连累旁人。”凌横骁嗤了一声,“听我一句,就此放下才是上策。前路宽阔,会遇见许多人,不必执着一人。”
“心念不由人,想要放下,谈何容易。”沈瑜低声道。
凌横骁瞥向开赛的一号擂台,有些不耐烦:“一号台快要开赛,轮到我上场,先走了。”
他低声嘟囔一句晦气,面色不悦,转身就要离去。
“且慢。”沈瑜开口唤住他。
凌横骁停下脚步,回头:“还有何事?”
“往后,莫要再去找他麻烦。”
凌横骁一脸无语:“你神经啊!我哪里有空闲去找他?就算我不动手,他这般境遇,就能解开死结吗?”
“至少能少一重风雨。”
凌横骁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指节攥着剑柄,发出咔咔的轻响,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少一重风雨?”他回身瞪着沈瑜,语气急躁,“当初他当众和你划清界限之时,可曾想过留半分余地?”
沈瑜微微局促,抬手轻轻挠了挠鬓角:“长久照拂,骤然撒手,实在难以习惯。”
“难以习惯?”凌横骁哭笑不得,“宗门上下都在暗中取笑,只当你一味俯就。往日里你最看重名声,如今半点颜面都不顾了?”
沈瑜垂眸不语。素来爱惜声名的人,如今沦为众人闲谈的笑柄,若是放在从前,他早已窘迫不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又想想他带外人,依旧温润如玉,彬彬有礼与往常并无不同。想了想,觉得算了。
一旁的小弟快步过来,拉住凌横骁的衣袖,小声劝道:“快别争执了,长老马上要点名,再耽搁,便要被判弃赛了。”
“今日我非要把话说完。”凌横骁一把甩开,高声道,“你这分明是热脸贴冷……”
话音未完,被小弟半拉半拽,强行将他往擂台,后半句硬生生堵在了喉间。
凌横骁一路挣扎,走远前,回头高声留下一句:“我答应你便是!你可别后悔!”
人影消失在人流里,这片角落终于安静下来。
宋星眠咂了咂嘴:“这个大魔头今天真是被你气得不轻。”
苏青禾轻声道:“他只是替你抱不平。”
“我心里清楚。”沈瑜淡淡应声,“只是旁人的看法,算不得数。”
“那接下来便专心应付比试吧。”
一轮比试尽数落幕,高台长老朗声宣告,开启新一轮抽签。
宋星眠揉着发酸的胳膊,一脸愁苦:“又要抽签,一轮一抽,没完没了,看来今日注定要打到天黑。”
苏青禾浅笑着道:“宗门规矩本就如此,每一轮都随机抽签,杜绝舞弊。慢慢打,我们慢慢看。”
“说得轻松,站着看热闹自然不累。”宋星眠撇撇嘴。
二人走到抽签台,混在等候的弟子当中。
宋星眠伸手探入签筒,抽出一支木签:“五号台,还算不错。”
苏青禾取过签文:“三号台。”
沈瑜指尖伸入签筒,抽出木签:“一号台。”
“一号台最先开赛,打完便能清闲不少。”苏青禾说道。
沈瑜微微颔首,目光下意识扫过那片僻静树荫,玄色人影静静伫立,一动不动。
等到周遭人稀疏,厉珩才走到抽签台,默然抽出一支,四号台。他收起木签,退回无人靠近的角落盘膝调息。经脉一阵阵抽痛,他不敢催动灵力,只能靠着绵长呼吸压制,耳边不断飘来闲言。
“沈瑜接连取胜,心境早就平复下来,彻底放下了。”
一号台钟声响起,沈瑜纵身登台,四十余招便拿下胜局。下台之时,四号台刚好开战,远远望去,厉珩依旧只守不攻,全程不曾动用灵力。
宋星眠迎上前:“打得好快。”
“寻常对手罢了。”
赛程循环,再度抽签。
宋星眠苦着脸抽出签:“二号台,场次靠后。”
沈瑜看着手中木签,眉峰微顿:“四号台。”
宋星眠轻声宽慰:“只是凑巧而已。”
“我明白。”
四号台钟声响起,沈瑜从容取胜。天色渐渐昏暗,不少落败弟子陆续离场,广场空旷了不少。
一轮又一轮抽签对战,日光沉进山坳,暮色铺满广场,场上仅剩数十名留存的弟子。
长老的声响再次响起:“终轮抽签,敲定最后一轮对阵!”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轮,很容易将二人抽到一处。
宋星眠紧紧攥着衣角:“千万别遇上,千万别遇上。”
苏青禾沉默不语。
沈瑜伸手抽出木签,目光落下,二号擂台。
人群末尾,厉珩同时抽出签文,一模一样,也是二号台。
石台旁的灵璧大屏,缓缓显出两道名字:沈瑜,厉珩。
宋星眠倒吸一口冷气:“终究还是遇上了。”
苏青禾轻轻叹息:“天意如此,躲不开的。”
高台长老朗声传遍全场:“终轮最后一战,二号擂台,沈瑜对阵厉珩,即刻开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