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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魔现 厉珩一心想 ...

  •   终轮钟声落定,二号擂台结界升腾而起。淡青光幕垂落四野,隔绝了晚风,却隔不住满场喧嚣。

      整日轮转抽签,一轮又一轮随机对阵厮杀,全体弟子从清晨耗至暮色,身心俱疲、气力透支,谁都以为最后一轮只会是一场平平无奇的收官之战。

      无人料到,兜兜转转整整一日,偏偏将昨日亲口扬言两清的两人,死死锁在同一片擂台之上,吊足了整座演武场的目光。

      “真是冤家路窄啊,昨天刚决裂,今天又碰上了。”

      “可不是嘛,真是戏剧性的一幕啊。”

      “沈瑜和厉珩打?真的假的?”

      “要我说,那厉珩还是乖乖认输好了,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

      “就是说,不使灵力对普通修炼者也罢了,他要对的可是沈瑜,实力他可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干脆直接下台吧,别丢人了。”

      “同意,坚持比下去的话,最后输得太难看,反倒难堪。”

      碎语层层叠叠,顺着擂台四周层层蔓延、盘旋不散。年轻弟子看热闹、揣私怨、跟风嘲讽,刻薄、轻鄙、幸灾乐祸的心思直白赤裸,毫无遮掩。
      人人都记得昨日二人决裂的画面,记得那句斩钉截铁的两清,如今再度同台,只当是厉珩阴魂不散、自取其辱。

      一白一玄,静静分立石台两端。

      暮色沉沉坠落,橘灰余晖铺落整片青石台面,将二人衣袂染得沉暗厚重。擂台结界隔绝外界风露,却隔不住两人之间凝滞紧绷、近乎窒息的气场。

      厉珩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死死扣住剑柄,指骨绷得泛出青白,掌心被剑脊磨出深深压痕。
      经脉深处常年蛰伏的滞涩钝痛,自晨起第一轮抽签对战便隐隐不休,隐忍整日,早已积满满身酸痛。

      对面白衣静静立着。

      沈瑜身姿端宁如松,长剑垂落身侧,肩线平稳,眉目清和沉静。满场细碎刺耳的诋毁嘲弄声声入耳,他眼底却不起半分波澜,无厌弃、无轻视、无看热闹的漠然。

      他静静看了厉珩整整一日。

      看他每一轮抽签结束后,独自缩在树荫深处调息,沉默独坐,无人靠近。
      看他每场对战仅凭肉身功底硬扛厮杀,招招守御、步步隐忍,从不主动强攻。
      看他孤身一人承受满场闲言碎语、漫天猜忌非议,从头到尾,不辩一字、不驳一语,倔强得让人心头发沉、鼻尖发酸。

      台下议论还在继续,越说越刻薄,越传越难听。

      “本来就是他自己要提的两清,现在撞上纯属自取其辱。”

      “沈师兄连胜整日,状态稳得不能再稳,巅峰战力,他拿什么打?”

      “怕是三招都撑不住,立刻落败。”

      “我赌他十招之内必败,狼狈下台,颜面尽失。”

      声声入耳,如细针攒心,密密麻麻扎进最敏感的骨缝里。

      厉珩耳廓微微发僵,下颌线绷紧,喉间轻轻一滚,硬生生咽下翻涌上来的涩意与戾气。他全然不看台下指指点点的人影、窃窃私语的嘴脸,目光越过沉沉暮色,越过遥遥距离,直直落向对面那道干净的白衣身影。

      “沈师兄。”

      他率先开口,语调清冷平钝,只剩下同门对手最生疏、最疏离的分寸。

      “天意如此,避无可避。”

      沈瑜抬眸,长睫轻轻一颤,语气温和却坚定:“我知晓。”

      “既知晓,便不必留情。”厉珩腕骨微微一沉,剑身轻轻嗡鸣震颤,清冷音色荡开细微涟漪,“昨日之言作数,你我早已两清。今日此战,尽管使出全力吧。”

      这话一出,台下瞬间一片哗然哄笑。

      “听听!还两清?装什么高冷孤傲!”

      “还让沈师兄使出全力,他配吗?”

      “全力?他接得住人家一招吗?”

      “都落魄成这样了还硬撑,死要面子活受罪。”

      “等会被打趴下,看他还怎么嘴硬逞强。”

      沈瑜静静听着满堂戏谑讥讽,神色未变,没有顺着众人的话轻视他,也没有顺着厉珩的决绝疏远他,只淡淡开口,音色平稳温润:“我不会动用灵力。”

      厉珩身形猛地一顿,骤然抬眼盯他,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极冷、极自嘲的嘲弄:“不必怜悯我。”

      “不是怜悯。”沈瑜语气坦然平稳,不带半分施舍般的居高临下,字字真诚,“你整日未动灵力,全程肉身对战,我若恃灵而战,胜之不武。”

      厉珩被气得失笑,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话落在他耳中,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像一把软刃,轻轻剜开他最狼狈、最自卑的软肋。

      在他看来,这不是体谅。

      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包容。

      是彻底释怀后的云淡风轻。

      是沈瑜早已彻底走出过往、唯独他一人困在回忆里执念深重、无法脱身的难堪证明。

      他唇角死死绷紧,语声更冷,带着压抑已久的躁气与委屈:“沈瑜,你大可不必这般假仁假义。我厉珩还不至于需要你退让取胜。”

      “我没有退让。”沈瑜静静望着他,目光澄澈干净,坦荡无垢,“我只是,与你同规对战。公平至极。”

      高台观礼席位,一片死寂静谧。

      孟昙心端坐首座,素来温雅淡然、万事从容的眉眼此刻彻底敛尽温和,眸光沉沉如寒潭,一瞬不瞬落于台上两道对峙的身影之上,心底暗流汹涌。身侧卫川肃指尖微扣扶手,指节悄然泛白,面色凝重沉肃,再无半分平日从容。

      一众长老尽数端坐僵直,屏息静观,无人言语,无人动弹。

      二度钟声沉沉敲响,震彻四野,终局之战,彻底开赛。

      厉珩再不多言,半句废话无存。足尖骤然一点石台,身形化作一道凌厉玄风骤然掠出,剑身寒光凛冽,当头劈落,没有半分试探、半分留手。

      他当真半点灵力未催,纯凭数年沉淀的根基、日夜打磨的肉身剑骨功底,一剑横斩而出。风势猎猎作响,力道沉猛惊人,将他整日隐忍的郁气、无人可诉的委屈、被万人轻贱嘲讽的难堪,尽数积攒、尽数倾泻在这一剑之中。

      沈瑜抬剑从容相迎。

      铮——!

      清越刺耳的金铁相撞之声骤然炸开在结界之内,震得四野风声俱静,余音久久回荡。

      他同样分毫未动灵力,白衣稳稳立在原地,手腕轻转,圆融规整的剑路稳稳卸去对方大半沉猛蛮力,身形只微微一晃,便即刻站稳如初,稳得纹丝不动。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处。

      没有浩大仙术轰鸣,没有绚烂灵力流光,却成了整场宗门大比以来,最凶险、最利落、最寸寸搏命、最惊心动魄的一战。

      两道身影辗转如风,一白一玄在方寸青石台上极速交错、闪避、格挡、反制、周旋。招招紧贴方寸,步步不留空隙,每一次剑锋相触都力道十足,每一次错身避让都惊险万分。

      台下所有先前的嘲讽讥笑,骤然全数卡在众人喉间,全场鸦雀无声。

      先前笃定厉珩必败、必狼狈退场的弟子,尽数瞠目结舌,满眼难以置信。

      “怎……怎么这么能打?!他明明全程没开半点灵力!”

      “纯肉身对拼,居然跟全胜状态的沈师兄僵持这么久?”

      “这哪里是废了?这肉身底子也太吓人了!”

      “之前几轮全程守御,根本不是打不过,是他故意不收招、故意藏力!”

      “说不定沈瑜还是顾及以往情面,暗中处处让着他呢。”

      “即便有相让,在不使灵力的情况下能僵持到这种地步,已经堪称恐怖了。”

      议论声彻底扭转,从先前的鄙夷嘲讽,变成满场难以置信的惊疑。

      厉珩经脉本就先天异常、常年淤堵滞涩,整日强行隐忍对战,早已积满内伤。此刻极致搏杀,筋骨剧烈拉扯,血脉疯狂奔涌,内里深藏的剧痛一层层翻涌叠加,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疼得他脏腑发颤、头皮发麻。

      细密冷汗层层渗出额角,顺着利落下颌线缓缓滑落,浸透鬓边碎发。可他面上依旧冷硬如霜,眉眼紧绷,半点狼狈之色不肯显露,咬牙死撑,半步不退。

      他咬牙强攻,招招愈发凶狠决绝:“沈瑜,认真打。”

      沈瑜侧身堪堪避开迎面劈来的剑锋,袖摆被凌厉剑气直接划开一道长长裂口,布料撕裂的轻响格外清晰。他目光始终凝着对方紧绷隐忍、强撑硬扛的侧脸,语声极轻却笃定:“我一直认真。”

      “你这叫认真?”厉珩剑势再猛半分,眼底压着积压整日的躁火与委屈,“一味退让、一味卸力,你依旧在可怜我!”

      他这一生傲骨铮铮,最恨怜悯、最惜颜面、最怕被人同情。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比武落败。

      是沈瑜彻底释怀。

      是沈瑜温柔包容的退让。

      是全世界都看得出来他死死沉溺、死死放不下,唯独那个人早已抽身远去、云淡风轻。

      台下闲言碎语再度丝丝缕缕钻入耳膜,缠人识海,乱人心神。

      “难怪之前一直守御不攻,原来是刻意藏实力。”

      “可再藏又如何?他心境早就歪了。”

      “你看他打得太急、太躁,戾气太重,心态彻底乱了。”

      “说到底,还是被沈瑜影响太深,执念太重、始终放不下。”

      一句句,字字戳心,句句都是他最不敢触碰、最不愿承认的软肋。

      执念、放不下、偏执、纠缠。

      他心底翻涌着昨日决裂的刺骨刺痛、今日宿命捉弄的荒唐嘲弄、世人无休止的指点非议,更翻涌着那份他死撑傲骨、死撑冷漠,却始终不敢承认的、依旧滚烫炙热的心意。

      是他亲口说的两清。
      可从头到尾,两清的只有嘴。
      从来不是心。

      心绪大乱、执念崩碎、情绪彻底失衡的瞬间,体内蛰伏整整十数年、深藏骨血、从未外泄的阴冷气息,骤然挣脱所有桎梏。

      经脉轰然一炸,剧痛席卷全身!

      厉珩浑身猛烈一颤,握剑的手掌剧烈抖动,方才凌厉至极的剑势瞬间彻底崩乱、溃散。

      一层极淡、极阴寒、极诡异的漆黑雾气,顺着他肌理缝隙悄然漫溢而出,萦绕周身,冷得刺骨。

      下一瞬。

      眼尾、颧骨、下颌,脖梗,一片片细密蜿蜒的漆黑裂纹胎记,顺着肌肤缓缓浮现、蔓延、交错,如同碎玉崩裂、寒地龟裂,妖异、破碎、绝美,又透着令人心悸的不祥。

      台下瞬间骚动四起,弟子人人骇然。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他脸上!”

      “那不是他自幼带着的胎记吗?我以为早就消了。”

      “你糊涂啊,天生的胎记怎么可能彻底消掉?!他这是怎么了?!”

      苏青禾与宋星眠站在人群前排,望着台上异变,满脸诧异惊疑,对视一眼,皆见对方眼底震动。

      “他的胎记平日遮得严严实实,今日怎么突然遮不住了?”宋星眠有些疑惑。

      苏青禾仔细回想反驳道:“他今天一整天明明都好好遮住了的!全程没露半点痕迹!”

      “是遮瑕脱妆了?”

      “不可能!师姐特意给他挑的,是防水款,出汗打斗都不会掉!”

      台下弟子肉眼凡胎,只觉纹路诡异骇人,只当是胎记异变,纷纷惊惧闭口,不敢再多言多看。

      可高台之上,风声骤停,万物死寂。

      孟昙心端坐的身躯骤然一僵,素来温润清雅的眼底瞬间覆上沉沉寒霜,心底所有侥幸、所有猜测、所有隐忍,尽数崩塌。

      卫川肃五指死死扣紧座椅扶手,指节青白泛力,面色剧变,眼底是数十年未曾有过的惊惶与沉重。

      周枕云身形微微前倾,素来温润平和、从容无波的眼眸,第一次彻底碎裂了所有淡然。

      不是灵脉淤堵。
      不是修行顽疾。
      不是心境崩坏。

      是天生魔根。

      是与生俱来、融骨入血、刻入天命、永世无法根除的先天魔气!

      一众白发长老齐齐呼吸停滞,两两对视,眼底翻涌着彻骨的恐慌、极致的忌惮与深深的无力。

      “是魔根……竟是先天魔根!妖魔现世了!”

      “可宗门地脉稳固,镇妖封印完好,从未异动!”

      “蠢!地脉镇压的是外物妖邪!他是天生自带,本就藏在骨血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此事一旦传出去……”

      先天魔根,乃是天界铁律、天条大忌。
      天生魔种,不分善恶、不问心性,一律诛杀。
      一旦此事外泄,宗门私藏先天魔根数十年、知情不报、隐匿包庇,满门倾覆、万劫不复。

      有人嗓音发紧,压着颤音低声道:“现在只能立刻暂停比武,强行镇压!”

      “你看台上局势,已然失控,怎么停?”

      “那……那台上两个孩子怎么办?”

      最年长的大长老闭了闭眼,嗓音沉重沙哑,落下最冰冷、最无奈的定论。

      “无解。”

      “只能……自求多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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