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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雪落与炉火
湘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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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北的雪,下得比深圳的雨要狠。
林舟和苏晚回到老家小县城时,天正飘着鹅毛大雪。灰扑扑的街道两旁,挂起了红艳艳的灯笼,爆竹声零零星星,却透着一股子冷清的年味。出租车司机一听他们要去最偏远的农机厂家属院,摆摆手不肯进,说那路窄雪厚,底盘刮不得。林舟只好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搀着抱着孩子的苏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苏晚的母亲,那位一辈子没走出过小县城的老人,看见女儿女婿回来,尤其是看见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外孙,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泪。她没问赚了多少钱,也没提那寄回来的两百块钱够不够用,只是颤巍巍地转身,从灶膛里扒拉出一个烤得焦香的红薯,塞到林舟手里。
“冷吧?快,进屋暖暖。”老人的手像枯树皮,却异常温热。
林舟握着滚烫的红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自己出门前对苏晚说的话——“老人的钱,明年补上”。可他没说,那两百块,是他当了手表换来的。看着老人朴素却满足的笑脸,那块“海鸥”表仿佛在他手腕上勒出了血痕。
家里的暖气烧得不热,比深圳的城中村还要阴冷几分。苏晚的父亲,一个沉默寡言的老技术员,正蹲在墙角修一个漏水的龙头。看见林舟,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指了指墙角那堆早已熄灭的蜂窝煤:“夜里冷,我给你把炉子生上。”
那一晚,小小的屋子里,炉火重新燃起。橘黄色的火苗舔着铝壶的底部,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这声音,比深圳的机器轰鸣要悦耳千百倍。
饭桌上,是满满一碗红烧肉,那是苏晚母亲杀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后,又去集上割了肉换来的。林舟看着那碗肉,筷子迟迟落不下去。他知道,这碗肉,是这个家半个月的油水。
“吃啊,舟子,回来就别客气。”苏晚的父亲给他夹了一块最大的,肥肉颤巍巍的,“在外面累一年了,补补身子。”
林舟扒了一口饭,把那块肉又夹回父亲碗里:“爸,您吃。我在外面吃得好,厂里食堂天天有肉。”他撒谎了。厂里食堂的肉,一个月也见不到几次油星子。
苏晚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眼圈却红了。她知道,林舟是想把肉留给老人和孩子。
夜里,林舟躺在小时候苏晚睡过的那张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怎么也睡不着。苏晚轻轻靠在他怀里,小声说:“舟哥,我妈刚才偷偷跟我说,那两百块钱,她一分都没花,缝在我那件旧棉袄的夹层里了。她说,让我们带回深圳,给孩子买奶粉。”
林舟猛地一震,随即把苏晚搂得更紧,脸埋在她的发间,许久没说话。那两百块钱,被老人缝进了棉袄,也缝进了沉甸甸的母爱里。他觉得自己像个贼,偷走了老人的养老钱,却只能用谎言来粉饰太平。
第二天,家族里的亲戚轮番上门。七大姑八大姨,话题总离不开“深圳”和“赚钱”。
“舟子,听说深圳遍地黄金,你这一个月得挣好几千吧?”
“啧啧,大学生就是不一样,苏晚跟着你享福了。”
“什么时候在深圳买房啊?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以后去深圳投奔你。”
林舟脸上挂着笑,一一应着“还行”、“快了”、“一定”,手心却全是汗。他看着那些亲戚羡慕的眼神,心里却是一片苦涩。他们看到的,是深圳的繁华;看不到的,是他为了省一块钱步行三站地的窘迫,是苏晚为了几毛钱的菜价跟小贩争吵的辛酸,是他为了儿子奶粉钱去典当行的屈辱。
最让他难受的是,有个表舅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林舟啊,你小子争气,把苏晚带出去了。不像我们,窝在这小地方。苏晚跟着你,那是她的福气。”
林舟看着不远处正在帮母亲择菜的苏晚,心里一阵绞痛。福气?苏晚跟着他,从县城到了深圳,住的是漏水断电的城中村,吃的是最便宜的饭菜,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旧衣。这哪里是福气,分明是苦难。他才是那个拖累她的人。
临走那天,雪停了,天却更冷。
苏晚的母亲把那个缝着两百块钱的旧棉袄,硬生生套在了苏晚身上,又往她怀里塞了一包自家炸的麻花和一罐自己腌的辣酱。
“晚晚,舟子,在外面不容易,别硬撑。实在过不下去,就回来。家里这屋,永远给你们留着。”
老人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林舟深深给二老鞠了一躬,没敢抬头,怕眼泪掉下来。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袱,那里面装的不是麻花和辣酱,是老家最后的温暖和退路。
回深圳的绿皮火车上,小舟在包袱里睡得香甜。苏晚靠着林舟,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轻声说:“舟哥,妈说,家里永远是我们的退路。”
林舟握紧她的手,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坚定地说:“晚晚,我不会让你走回头路的。这辈子,我一定要让你和孩子,在深圳,堂堂正正地活出个人样来。哪怕我再苦再累,也要把这条路,给你铺平了。”
车轮滚滚,载着他们再次南下。这一次,行囊里多了家乡的土产,心里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那炉火的余温,将伴随他们度过深圳又一个湿冷的冬天,也照亮了他们并不平坦的前路。
林舟互动角:
这一章写了回乡过年的复杂心境,尤其是“报喜不报忧”的无奈。大家过年回家,是会如实“哭穷”求得理解,还是宁愿自己扛着也要“装阔”让家人安心?那种“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的温情与压力,你有过同感吗?来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