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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副本之下 地铁入口被 ...

  •   地铁入口被炸塌了一半。

      裸露的钢筋从混凝土碎块里戳出来,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某种巨兽被掰断的肋骨。入口处的空气明显比外面冷一截,从黑暗深处涌上来的气流带着地下室特有的潮湿霉味,还有一股甜腥的味道。那不是血。是变异种分泌的黏液挥发后的气味。

      谢予安蹲在入口边缘,手腕轻轻一翻,刃锋从护腕里滑出来,贴着指节扣紧。他垂着眼,黑色狼耳在头顶缓慢地转动着,像雷达一样捕捉来自地下的声波。

      其他人默契地停在他身后三步开外。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宋晓站在队伍最后面,心跳快得能把胸腔撞出回声。他的兔耳朵在帽兜里完全贴平了,毛全炸起来,耳根的位置一抽一抽地疼。那是动物的本能反应。他在害怕。地下深处的东西,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感应到了。

      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多。从下面很远的地方传上来,密集得像一场雨落在铁皮屋顶上。但那不是雨。那是节肢在混凝土上爬行的声响。

      宋晓的喉咙动了动,想提醒什么,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能说什么?“我听见下面有很多虫子”?谢予安那双狼耳只会听得比他更清楚。

      果然,谢予安头也没回。

      “最少四十只。地下一层。”他站起来,腕刃在指节边转了一圈,“C级变异螳螂,巢穴型分布。母虫在更深的地方。”

      然后他回过头,金色的眼睛从队员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落在宋晓脸上。

      “你留在入口。”

      “什么?”宋晓愣了一下。

      “我说,你留在这里。”谢予安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是指挥官让我——”

      “指挥官让你来现场观测。你已经观测到了。”谢予安打断他,“副本入口,污染波动,变异种类型——够你交差了。剩下的交给我。”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快得不像他平时的节奏。宋晓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在嫌弃自己拖后腿。他是在把自己留在安全的地方。他用了“交差”这个词。这个人在帮他把谎圆得更圆。他甚至没和谢予安商量过,这个人就自动帮他编好了“观测报告”的模板。

      “我有自保能力。”宋晓说。他说完就后悔了。他的自保能力是什么?【练假成真】?在副本里对着一群虫子撒谎,让他们相信自己是蝴蝶吗?

      谢予安没有接他的茬。他抬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反手递到宋晓面前。刀柄冲着他。冷白色的刃光在宋晓脸上跳了一下。

      “拿好。”

      他的声音突然放轻了。不再是给队员下命令的调子,而是一种更低的、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宋晓低头看那把刀。刀柄是黑色的,裹着一层防滑的橡胶,上面有磨损的痕迹。那是被人握过无数次的痕迹。握柄的那只手,现在正把这把刀递给他。

      “不用——”

      “拿着。”

      宋晓把刀接过来。刀柄上还残留着谢予安的体温。不是凉的。是温的。那个人指尖明明是冷的,但掌心的温度却能从橡胶握柄里透出来。他的手指收紧,扣住刀柄。有点沉,但沉得让人安心。

      “这东西怎么用?”他问。

      “捅。”谢予安说完,转身朝地铁入口走去。

      黑色作战服的背影被入口的黑暗吞没了一半,他在最后一瞬间微微偏了下头。侧脸上那道下颌的旧伤疤在阴影里泛着白。

      “你只要捅得够用力,我就能听见。”

      然后他完全消失了。

      执行队跟在他身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黑暗里。最后一个队员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她经过宋晓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了句:“宋先生,你靠后站一点。地下声音传上来很吓人,但谢队在下头,虫子没空上来找你。”

      她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然后蹦跳着跟上队伍。作战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渐行渐远的轻响。

      宋晓一个人站在地铁入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暖得有点不真实。他低头看手里的短刃,刃锋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帽兜压得很低,露出一截下巴,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自己的脸。不是先知的脸。是宋晓的脸。

      下面开始传来声音。

      首先是金属撞击的脆响——那是腕刃劈开甲壳的声音。然后是黏糊糊的喷射声——变异螳螂的酸液。然后是喊叫声。短促的,一个接一个的,人类的喊叫声。那些声音从地下深处传上来,被混凝土和钢筋隔了一层,闷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宋晓攥紧刀柄。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在上面。

      他们都在下面。

      他被称为“先知”。他告诉所有人“前路有生机”。他让他们相信人类必胜。但现在所有相信他的人都在下面拼命,而他站在地面上,拿着一把别人塞给他的刀,什么也做不了。

      不是的。他能做什么。他能撒谎。这是他唯一会做的事。

      宋晓闭上眼。

      他把所有意识集中到胸口那股温热的信仰之力上。那股力量现在很庞大,像一团被压缩的暖流,从他的心脏蔓延到四肢,在他血管里汩汩流淌。他知道这些信仰从何而来——成千上万的人相信他是先知,他们的相信汇聚成了这股力量。这股力量能让谎言变成真实。

      那么,他现在撒一个谎会怎么样?

      宋晓深吸一口气。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听见下面传来的厮杀声。他听见风从废墟里穿过,发出空洞的呼啸。然后他在所有这些声音里,开始低声说话。

      “B-9区的变异种……数量在减少。”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是动了动嘴唇。但他知道这句话的含义。这不是预言。这是谎言。他在说一个此刻还没有成为事实的事情。但【练假成真】不需要事实。它需要的是相信。而此刻——

      他相信了。

      他在这一刻相信了自己的谎言。不是用脑子相信,是用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从未有过的、想让那些人活下来的渴望去相信。他的胸口开始发烫。这一次不是温热的流动,而是滚烫的、像熔岩一样翻涌的热流。那股信仰之力被他的话牵引着,从他的身体里溢出来,朝地下深处涌去,无声无息地渗入黑暗。

      然后他听到了。

      咔嚓。一只螳螂的甲壳碎裂了。那声脆响比之前的任何一击都更利落。

      咔嚓。又一声。然后是第三声。

      下面的喊叫变了。从紧张的短促呼喝,变成了短促的惊呼。

      “队长你这一刀——妈的这也太狠了!”

      “别废话!左边!”

      “它在退!它们在退!”

      “追!”

      宋晓瘫坐在入口的碎石堆上。他抱着那把短刃,浑身发软,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做到了。他把谎言炼成了真实。但他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胸口那股信仰之力稀薄了很多,像一条大河被分走了半条水道。他知道自己不能常用这一招。每用一次,消耗的都是千千万万人注入他体内的信仰。

      下面传来脚步声。不是虫子爬的那种窸窣声,是人的脚步。作战靴踩在碎混凝土上,一个接一个,从地下深处往上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第一个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是谢予安。

      他身上全是变异种的□□。墨绿色的黏液溅在黑色作战服的肩部和胸口,散发着刺鼻的腥甜气味。左手腕刃卷了刃,刃口翻起来一小块,显然是被硬甲壳磕的。但他右手的刃还是完整的,冷白色的刃锋上淌着黏液,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从黑暗里走出来,金色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微光。

      然后他看见了宋晓。

      宋晓坐在碎石堆上,帽兜歪了,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兔耳朵,怀里抱着那把短刃,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了,脸色白得发青。

      谢予安停在入口处。

      他身后的队友一个接一个走出来,有的挂了彩在包扎,有的在兴奋地讨论战斗细节。高马尾女孩出来时,胳膊上多了一道口子,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嘴里还在嚷嚷“谢队最后那几刀太帅了简直开挂了”。没有人注意到宋晓的异样,都在忙着处理伤口和清点战利品。

      谢予安没有看队友。他一直在看宋晓。

      然后他朝宋晓走过去。脚步比平时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在宋晓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把宋晓歪掉的帽兜扶正。

      这个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他的手。他的手刚握过刀刃,指节上还残留着战斗时暴起的青筋痕迹。但那几根手指拢在帽兜边缘时,力道收得极轻,布料擦过耳尖时,宋晓颤了一下。

      他抖得太厉害了。谢予安的手指在他耳朵上多停了零点几秒。不是故意的。是发现他在抖之后,本能地停了一拍。

      “你做了什么。”他问。

      不是质问。是陈述句。

      宋晓抬起头。他的眼睛对上谢予安金色的瞳孔。那双眼睛里没有往常那种审视的锐利,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很沉,很暗,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像是怒火被压缩到了极致之后变成了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后怕。

      “什么都没做。”宋晓说。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谢予安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身来。他从腰间抽出水壶,拧开盖子,递到宋晓面前。又是那只手。刚才递刀的手。现在是递水的手。

      “下次撒谎之前,先通知我。”他说。

      宋晓接过水壶,手指碰到谢予安的指尖。这次是热的。战斗让他的体温升上来了,指腹滚烫,关节处沾着没擦干净的黏液。

      “为什么?”宋晓问。

      “因为撒谎的代价很大。”谢予安低头看他,金色的眼睛被帽兜的阴影遮了一半,露出来的那半只眼睛里,那种暗沉沉的情绪仍然没有消散。“你的代价,不能你一个人付。”

      他转身离开,去检查队友的伤情了。黑色作战服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沾满黏液的肩膀在阳光下闪着奇怪的光泽。

      宋晓抱着水壶坐在碎石堆上。水壶里的水还是凉的,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他低头喝了一口,水从喉咙里流过,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然后他感觉到一件奇怪的事。

      谢予安刚才那句话,“你的代价,不能你一个人付”——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宋晓胸口的信仰之力忽然涨了一下。不是消耗的那种稀释,是涨。像有人往那条河水里注入了一股新的支流。那股支流很细,但温度极高,高到烫得他心脏都缩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那是谢予安的相信。不是相信先知的预言。是相信他。宋晓。

      这个发现让宋晓握水壶的手又抖了起来。

      他赶紧把帽兜往下拽了拽,遮住自己开始发烫的脸。

      “宋先生!你没事吧?”高马尾女孩小跑过来,胳膊上已经缠好了绷带,“谢队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是样本。”

      她递过来一个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截变异螳螂的前肢,墨绿色的甲壳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这是副本攻略的物证。是宋晓“第二个预言”被证实的凭证。

      “谢队说,你带回去,指挥部那边就没人会问你太多细节了。他会先交任务简报,简报里所有引用数据的地方都会标注你的贡献。”女孩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宋先生,我偷偷跟你说,我第一次见谢队这么照顾一个人。你俩是不是以前就认识啊?”

      宋晓摇了摇头。

      “那是——”

      “他不讨厌我。”宋晓看着远处那个黑色的背影,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那句刚发现的事实,“他只是……把每句话都记住了。”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是啊。那个人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每一个谎,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破绽。他记录自己,不是为了拆穿,而是为了——

      宋晓把那个密封袋接过来,指腹触到冰凉的塑料表面,胸口那股灼热的支流又涨了一下。

      为了在需要的时候,替他把这些破绽一个一个补上。

      像是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懂某个极其复杂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其实从一开始就明明白白地放在那里。谢予安说过。第一天就说过。“但谎言若能拯救世界,那便是真理。”

      他一直在帮他把谎言练成真理。

      从第一天起。

      宋晓把水壶盖拧上,站起来。双腿还有点发软,膝盖上磕出的青紫色淤痕在作训裤底下隐隐发疼。但他的手不抖了。

      他朝队伍走过去。手里攥着那截螳螂前肢,怀里揣着那把短刃。短刃上的体温已经散尽了,变成了和谢予安指尖一样的凉。但他握着它的时候,不觉得冷。

      “出发了!”有人在喊,“天黑前要赶回基地!”

      队伍开始移动。执行队的人扛着样本和设备,走在废墟间被踩出来的临时小路上。宋晓跟在队伍后面,脚步还是有点踉跄,但比来的时候稳了不少。

      谢予安走在他前方。三步。和来时一样。

      但现在宋晓知道了一件事。三步不是监视的距离。三步是——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能第一时间冲回来的距离。

      他把帽兜往上抬了一点,让视线更开阔。

      天还是灰黄色的,但西边的云层裂了一道缝。缝里漏出来的光,正好照在前方那个黑色的背影上。被光照到的作战服肩部,墨绿色的黏液已经干涸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痂。

      宋晓觉得那道背影看起来,比以前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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