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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个预言 指挥部的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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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部的会议室比接待室大得多,也硬得多。
长条形的金属桌子占据了房间的三分之二,桌面坑坑洼洼的,有刀痕,有爪印,还有一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烧出来的焦黑色。椅子全是铁架子焊的,坐上去屁股发凉,椅脚和地面摩擦时会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嘎声。
宋晓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裂了一道缝,风从那道缝里挤进来,发出细小的呜呜声。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有穿着军装的高层,有负责副本分析的技术员,还有几支顶尖执行队的队长。末世里的男人和女人大多一样——面庞黝黑,指节粗粝,眼神像磨过的刀刃,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带着审视。
谢予安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他今天又换了那套黑色作战服,坐姿很松弛,双手交叠搭在桌沿上,金色的眼睛半阖着,看起来像在打瞌睡。但宋晓注意到他的耳朵——那对黑色的狼耳立在头顶,耳廓微微转动,正在捕捉房间里每一个人的声线波动。
他在听。只是看起来不在听。
宋晓把目光收回来,深吸了一口气。
“B-9区。”
他开口了。会议室里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停了,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宋晓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干,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三天内,会有一个战斗型副本在那里生成。等级在A到S之间。副本核心是——变异种巢穴。”
他说完,攥紧了桌下的手。
谢予安给他的污染数据里确实有B-9区的波动。波动的强度和频率都符合战斗型副本的生成规律。等级范围是谢予安自己估算的,宋晓往上加了半级——从A级加到了“A到S之间”。这是一个安全区间。如果副本是A级,他说中了。如果副本强到S级,他也说中了。“变异种巢穴”则是他自己的推理:B-9区以前是旧城区,地下空间最多,最适合群体型变异种筑巢。
这不算撒谎。这是推理。加了一点运气。
技术组那边有人开始翻数据了。纸页翻动的声音稀里哗啦的,夹着几声低低的争论。有人说了句“污染曲线确实在上扬”,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很清楚。
宋晓松了口气。气松得很隐蔽,藏在胸廓最深处,连肩膀都没有动一下。他现在很擅长这种小动作了——在帽兜的遮掩下,把自己真正的情绪压在最底下。
但他的耳朵还是颤了一下。
只颤了一下。连幅度都控制得很小。帽兜纹丝不动。
谢予安的金色眼睛却忽然睁开了。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帽兜边缘,停了一秒,又移开。
宋晓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妈的。这点动静都被发现了?
“如果是A级以上的战斗型副本,必须派出精锐。”坐在主位上的指挥官开口了。他叫霍铮,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将,左臂是机械义肢,关节处裸露着齿轮和管线,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洗不掉的灰。“谢队,你怎么看?”
谢予安微微坐直了身体。他的黑色狼耳在头顶转了半圈,对准了指挥官的方向。
“污染数据支持先知的判断。”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B-9区底层污染浓度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上升了三个百分点。变异种的生物信号密度也在增加。生成战斗型副本的概率高于百分之七十。”
他把宋晓的“预言”翻译成了一串冷冰冰的数据。那些数据都是真的。他测出来的。但他没有说“这是我测的”,他说的是“数据支持先知的判断”。
他把功劳全推给了宋晓。
宋晓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谢予安会这么配合。明明知道他是骗子,明明手握所有真实的数据,明明可以当众戳穿他的谎言——但他不但没有戳穿,反而用那些真实数据给他的谎言镀了一层金。
为什么?
宋晓下意识地看了谢予安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正在看着他,目光里不是温柔,也不是冷漠,是一种他读不懂的平静。像是猎人看猎物进了圈套,又像是——
像是他在看一件他决定保护的东西。
“好。”指挥官霍铮拍板了,“谢队,你带第一执行队上。宋晓——先知跟你一起去。”
“什么?”
宋晓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大,把旁边的技术员吓了一跳。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把音量压下来。“我是说……我也要去?”
“你需要去。”霍铮看着他,那只机械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这是你的第二个预言。如果能在现场观测到副本生成过程,对未来视的精确度会有提升。而且谢队会贴身保护你,你的人身安全不成问题。”
宋晓想说“问题就在这里”,但他不能说。他艰难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是先知该有的淡定,桌下的手快把裤腿攥破了。
谢予安隔着长长的会议桌看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太快了,宋晓不确定那是上扬还是只是抿了一下嘴。
“明天清晨出发。”谢予安说。
宋晓点了点头。
会议散了。人们开始往外走,铁架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宋晓慢吞吞地站起来,腿肚子发软,膝盖磕在了桌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弯腰揉膝盖的时候,帽兜往前滑了一点,他赶紧抓住帽檐,把整张脸遮得更严实。
等他直起腰来,会议室里已经没人了。
只有谢予安站在门口。
“B-9区不是旧城区,”他说,“是废弃的地铁枢纽。地下三层。每一层都有变异种筑巢的痕迹。”
宋晓揉膝盖的动作停了。
“你的推断是错的。”谢予安说完,转身走了。
他告诉宋晓他的推断是错的。但他没有在会上说。他在所有人面前替他圆了那个“变异种巢穴”的谎,然后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告诉他真相是什么。他给了他一个修正的机会。
宋晓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膝盖隐隐发疼。
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帮我圆谎。
这两者的区别,大得吓人。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执行队就在基地西门集合了。
宋晓到的时候,谢予安已经在检查装备了。他从武器箱里取出一对套在小臂上的腕刃,刃身在晨光中反射出冷白色的光芒。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肌肉记忆般的从容——每一处卡扣都确认两遍,每一寸刃锋都检查一遍。
六个人的执行队在他身后排成一列,同样在做出发前的准备。检查弹药的,调整护甲的,往水壶里灌提纯水的。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只有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
宋晓背着一个轻量化的背包,里面装着紧急医疗包和三天份的口粮。他穿的是基地发的作训服,不太合身,袖子长了一点,裤腿也长了一点,在脚踝处堆了两圈。帽兜还是那顶旧帽兜,边缘已经有些磨毛了,但压得够深,能遮住他大半张脸。
他走到谢予安旁边。
“那个,”他压低声音,“地铁枢纽的事,我知道了。我会调整。”
谢予安头也没抬。“你已经调整了。”
“什么?”
“凌晨四点,你房间的灯亮了四十分钟。”谢予安啪地把腕刃扣在小臂上,“你在查地铁枢纽的资料。”
宋晓哑口无言。他的房间在五楼。谢予安住在哪?他怎么知道自己凌晨四点亮了四十分钟的灯?他总不可能——
“我的宿舍在你对面。”谢予安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你的窗帘没拉严实。下次记得拉。”
他站起来,腕刃在他小臂上泛着冷光,而他看宋晓的目光比刃光还凉。
“我到底得罪你什么了?”宋晓忍不住问。
“你没有得罪我。”谢予安说,“你只是在说谎。而说谎的人最怕的,是有人把他每一句谎话都记住。”
他越过宋晓,朝队伍前方走去。经过宋晓身侧时,带起一阵极轻微的风,风里有皮革和金属的气味。他的肩膀蹭过宋晓的肩头,只碰了一瞬。
宋晓站在原地。
这个人记住了他每一句谎话。这个人凌晨四点不睡觉,在对面的窗户里看他的灯亮了几分钟。这个人说他是他的“专属执行人”,然后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记录他每一个破绽。
这到底是监视,还是别的什么?
“出发!”有人喊了一声。
队伍开始朝西门移动。宋晓跟了上去。
B-9区离曙光基地不算远,徒步大概三个小时的路程。末世的地形早就变了,以前的公路被地下冒出来的副本裂隙拱得四分五裂,路面像被巨人踩碎的饼干,裂缝深的地方能掉进去一个人。杂草和不知名的藤蔓从裂缝里长出来,有些藤蔓的叶片边缘呈锯齿状,碰到皮肤就是一道血印子。
执行队的人在废墟里移动得很快。他们习惯了这种地形,踩着碎石和钢筋如履平地。宋晓没习惯。他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气喘得像只破风箱。被长出来的藤蔓划了无数道小口子,手心也被碎砖硌得全是红印。
谢予安走在他前方三步的距离。三步,从出发到现在一直没变过。宋晓快他就快,宋晓慢他就慢。他不回头,不说话,但头顶那双黑色的狼耳始终微微朝后偏着,一直在锁定身后那个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你慢一点行不行!”宋晓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
谢予安没回答。但他的脚步慢下来了。狼耳转了回去,重新朝向前方。
宋晓咬着牙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来。他本来可以在基地里安安稳稳地待着,坐在沙发上喝热水,等人把副本的消息带回来。但他不能。因为他是“先知”。先知不能躲在安全的地方。先知要走在前面。这是他给自己造的人设,跪着也要演完。
但他实在太累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宋晓一屁股坐在一块倒掉的广告牌上。广告牌上的字早就看不清了,只剩下斑驳的铁锈和半个模糊的人脸。他低头解开水壶,指尖累得发抖,连拧开水壶盖都费了半天劲。
谢予安走过来,把一块压缩饼干递到他面前。
“吃。”
一个单字。没有多余的语气。
宋晓伸手去接。手指碰到那块饼干时,不小心碰到了谢予安的指尖。凉的。冰凉的。在这种被末世太阳烤得发烫的空气里,他的手指冷得不像活人。
谢予安收回手,在他对面的碎石堆上坐下来。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利索,三口一块压缩饼干,就一口水,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然后他继续看地图,狼耳时不时转动一下,捕捉着周围废墟里的细微声响。
宋晓啃着那块饼干,视线不由自主地往谢予安那边飘。
阳光从坍塌了一半的高架桥上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颧骨的线条冷硬而流畅,下颌处有一道浅浅的白色旧痕,大概是旧伤。狼耳在发顶微微转动,角度不大,但频率很稳,像某种精密仪器的摆动。他看地图时眉心会微微蹙起来,那种蹙眉不是烦恼,是专注——是他所有注意力都倾注在手头这件事上,所以身体自动锁死了多余的表情。
宋晓咽下最后一口饼干。
他想把目光移开。但他做不到。
“你在看什么。”
谢予安忽然出声。他没有抬头,视线还落在地图上。
“没、没看什么。”宋晓差点被饼干渣呛到。
“你的心跳声太大了。”谢予安说。他终于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过来,目光里多了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隔着三步的距离都能听见。”
宋晓的脸腾地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被人戳穿的红。他下意识地把帽兜往下拽,遮住整张脸,然后在帽兜底下无声地咒骂自己。
谢予安没有再说话。他重新低头看地图,但宋晓觉得他嘴角好像扬了一下。比昨天在会议室里的那次更明显。
是上扬。确实是在上扬。
谢予安在笑。他在笑他。
宋晓不知道该觉得恼怒还是该觉得尴尬。他把剩下的水一股脑灌进嘴里,咕咚咕咚咽下去,然后用力拧上壶盖。动作太用力了,壶盖弹了一下,砸在他虎口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声。像笑,又像只是清嗓子。
宋晓决定不看了。坚决不看了。
但他的耳朵在帽兜里不争气地抖着,抖得帽兜边缘都在微颤。
休息结束后,队伍继续前进。废墟越来越密集,空气里的硫磺味也越来越浓。地面上开始出现黑色的黏液痕迹,那是变异种爬行时留下的分泌物。谢予安打了个手势,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队形也收紧了。
宋晓夹在队伍中间,心跳开始加速。
他感觉到了。前方某个地方,有一股混沌而庞大的能量正在蓄积。那不是他用异能感知到的——他的异能是被动的,只能接收信仰——那种感知更像是某种本能的战栗,像地震前动物会有的焦躁不安。
他的兔耳朵在帽兜里压得越来越低。它们感觉到了什么。
“停。”
谢予安举起了右手。所有人的脚步同时钉在地上。狼耳在他头顶猛地竖起来,耳朵尖朝正前方,纹丝不动。
然后宋晓也感觉到了。
地面的碎石在微微震动。不是地震,是某种更密集的、有节奏的撞击。那个声音从脚下传来,闷闷的,像有人在极深的地方敲鼓。
“副本在生成。”谢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地下二层。”
他转过身,金色的眼睛与宋晓的目光对上了。
那一瞬间,宋晓忽然觉得自己不怕了。不是因为勇敢,也不是因为异能突然增强了。而是因为谢予安看他的那一眼。那双金色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动摇,只有一个猎人进入猎场时最本真的、最纯粹的专注。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已经出了鞘的刀,不怕被磕坏,只怕不够锋利。
而他在看宋晓的时候,那把刀锋的边缘似乎柔软了一点点。只一点点。比刀刃的厚度还薄。
“跟紧我。”谢予安说。
然后他朝那个越来越响的撞击声走去。黑色的背影在灰黄的日光里,轮廓像被烧过的铁。脊背笔直,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干脆的声响。
宋晓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他攥紧背包带子,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副本是什么样子的,多少变异种,危险到什么程度,他一无所知。他不是真的先知。他只是一个说谎的兔子。
但前面有谢予安。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