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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休息室 回到基地已 ...

  •   回到基地已经是深夜了。

      走廊的感应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有气无力地亮着,把墙壁上剥落的漆皮照得斑斑驳驳。空气里弥漫着基地统一配发的消毒水气味,混着从通风管道里渗进来的铁锈味。

      宋晓拖着自己的背包走在走廊上。背包带子勒在他肩膀上,勒得他每走一步都想往旁边歪。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脚底磨出的水泡每踩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膝盖上那片淤青从青色变成了深紫色,边缘泛着黄。他觉得自己现在能躺在地上直接睡过去,管他什么消毒水什么铁锈味,闭上眼睛就是天堂。

      但他不能睡。

      因为他还要过最后一关。

      他的宿舍在五楼走廊尽头。但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停下了脚步。对面那道门半敞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带。

      那是谢予安的房间。

      基地给谢予安安排的是单人间。但宋晓推门进去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这房间太大了,大得像把两个标准间打通了。一张行军床,一张铁质书桌,一把椅子,一个武器柜。另一边还有一扇门,通向另一个房间。

      “那是你的。”谢予安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来。

      他没有回头。黑色作战服还没换下来,肩上的黏液干透了,结成深色的硬块。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右手握着笔,正在往上面写东西。台灯的光落在纸页上,他的侧脸被照出明暗分明的线条。

      “我的什么?”

      “你的房间。”谢予安写完最后几个字,搁下笔,转过身来。“指挥官安排的。从今天起,我们住一起。”

      宋晓的背包从肩膀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什么意思?”

      “贴身保护。”谢予安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今天的表现证明了你去副本现场有风险。从今天起,你的安全由我二十四小时负责。”

      他站起来,走到宋晓面前。他比宋晓高了大半个头,微微低着眼看他。金色眼睛在暖光里颜色深了些,像被稀释过的蜂蜜,竖瞳因为光线变化而比平时略宽,显得没那么凶。

      “你那边的床铺好了。热水器烧好了。浴室在走廊尽头左拐。”他一样一样地列举,语气还是公事公办的冷调子,“还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软管。

      “药膏。涂膝盖的。”

      宋晓愣愣地接过软管。标签上写着“化瘀止痛”,管身被捏过好几次的样子,边缘有些皱。

      “你什么时候拿的?”

      “医务室。回来路上。”

      “你身上全是伤口。你给自己拿了吗?”

      谢予安顿了一下。“小伤。”

      他用两个字结束了这个话题。然后转身回到书桌前,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抽屉合上的声音有点涩,滑轨大概很久没上油了。他站起来,从椅背上拎起一条毛巾,朝门口走去。

      经过宋晓身边时,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热水器水压不太稳。洗的时候别开太大,会烫。”

      然后他走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浴室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水声。哗啦啦的,很闷,从远处传过来。宋晓还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攥着那支被捏得皱巴巴的药膏软管。他把软管翻过来,看到背面标签的角落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膝盖淤青,一天三次。不是印上去的,是用黑色水笔写的,字迹和他刚才在笔记本上写东西的字迹一模一样。

      是谢予安的字。

      谢予安去医务室拿药的时候,还特意问了用法,然后工工整整写在药膏上。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在医务室排队拿药的时候在想什么?签字领药的时候有没有被值班的人问“谢队你怎么受伤了”?他大概没解释。他是那种不解释的人。

      宋晓把药膏攥在手心里,软管的铝壳被捏得沙沙响。

      他走进属于自己的那个房间。房间不算大,但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很松。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在冒热气。窗台上有一盆小绿植,是多肉,叶子肉乎乎的,在窗边安静地待着。大概是上个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但让它活下来的,一定是谢予安。

      宋晓在床沿上坐下来。床垫不是很软,但比副本入口的水泥地舒服太多了。他把鞋蹬掉,把裤腿卷起来,拧开药膏盖子。药膏是浅褐色的,有股薄荷和樟脑混在一起的味道,涂在膝盖上凉丝丝的。

      他涂得很慢。指腹在淤青上打圈,一圈一圈地揉。药膏渗进皮肤里,凉意散去后开始发热。他开始想谢予安。

      想他在副本入口递给他的那把短刃。想他说的“只要你捅得够用力,我就能听见”。想他从地铁站出来时,看到自己瘫坐在碎石堆上,满身是汗的那个表情。那不是审视。不是监视。那是后怕。谢予安在怕什么?怕他出事?怕他死?

      谢予安。他默念这个名字。炎狼族最强执行人。代号猎隼。拥有一双勘破一切虚妄的眼睛。第一天就看穿了他。但没有拆穿他。不但没有拆穿,还帮他圆谎、给他数据、替他交任务简报。还搬来和他住在一起。

      这到底是什么?是监视?是保护?还是——

      宋晓把手从膝盖上拿开。药膏涂好了,掌心残留的薄荷味还在往鼻腔里钻。他把裤腿放下来,坐在床沿上发呆。

      外面传来浴室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湿漉漉的,比平时轻,大概是赤着脚在走。那脚步声走到休息室门口停了。

      宋晓站起来,走出房间。

      谢予安站在休息室中间,正低头擦头发。他没穿上衣。浴室里的蒸汽从他身后涌出来,在暖光里翻涌成白色的雾团。他身上全是旧伤疤。胸口一道,斜斜划过锁骨,延伸到肩膀。左侧腰腹处密密麻麻的浅色疤痕,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咬过又愈合的痕迹。背上还有一块面积很大的灼伤,皮肤纹理和周围不一样,灯光下泛着浅浅的釉光。

      那些伤一层叠着一层,从锁骨一直铺到腰线,像一面写满了字的墙。每一道都记录着一次他替别人挡下的攻击,一次他冲在最前面的战斗。

      宋晓站在门口,脚步钉在地上。

      谢予安抬头。水珠从他的发梢滑下来,顺着下颌滴到锁骨上,然后沿着那道斜长的伤疤往下淌。他看到宋晓,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拍。

      “涂了?”他问。

      “涂了。”宋晓的喉咙有点发紧。

      “嗯。”

      谢予安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书桌前坐下来。背上的灼伤在灯光下更明显了。他在抽屉里翻了翻,拿出今天那本皮质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又开始写字。

      宋晓站在原地。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谢谢?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们是队友吗?还是别的什么?

      所有的问句在他喉咙里挤成一团,最后谁也没挤出来。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这个位置能看到谢予安的侧影,能看到他的肩背线条在灯光下微微起伏,能看到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

      兔耳朵从帽兜里弹出来,软塌塌地搭在沙发扶手上。他太累了,没力气再藏了。

      “今天你在入口,”谢予安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背对着他,“你做了什么。”

      又是那句话。和副本入口一模一样的话。但这次不是陈述句,是问句。

      宋晓沉默了很久。久到谢予安停下笔,转过身来。

      “我撒了个谎。”宋晓说。

      谢予安没有说话。他在等他说完。

      “我对我的异能撒了个谎。我说变异种的数量在减少。然后我的异能把它变成了真的。”宋晓的声音很轻,“我消耗了一些信仰之力。不算多。但——很累。”

      他说完,低下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坦白。谢予安没逼他说。他可以编个别的理由混过去。但他不想再骗这个人了。骗所有人已经够累了。如果连谢予安都要骗,他会累死。

      谢予安站起来,走到沙发前。他站得很近,小腿几乎碰到宋晓的膝盖。宋晓抬起头,对上那双金色眼睛。

      “你今天消耗的信仰之力,是多少人份的?”

      “不知道。大概……几千人份?”宋晓想了想,“也许更多。我不太会算。”

      谢予安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在宋晓面前蹲下来。这个动作让他的视线略低于宋晓,金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他。

      “以后不要这样做。”他说。

      宋晓一愣。“为什么?我可以——”

      “你可以把谎言练成真实,但你要付代价。”谢予安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顿住了。没说完的话卡在半路。

      他闭上嘴,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下颌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重新咽了回去。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回书桌前。

      休息室安静下来。

      宋晓靠在沙发扶手上,兔耳朵搭在扶手上,软得像两片灰白色的绒布。他太累了。累得脑子转不动,累得连谢予安刚才没说完的话都没力气追问。他的眼皮开始打架,意识开始模糊。

      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书桌那边传来合上笔记本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轻,朝他走过来。然后有什么温暖的东西盖在他身上。

      是一条毯子。

      毯子的边缘轻轻掠过他的脸颊,带着洗衣皂的干净味道。那个人给他盖毯子的动作很轻,轻得他差一点就完全没察觉。但他的指尖还是碰到了宋晓的下巴。只碰了一下,像不小心蹭到,又像只是想确认他还醒没醒。

      然后是那个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只是呼出一口气,低到也许原本就没打算被任何人听见。

      “……我没法看你付代价。”

      灯灭了。

      黑暗中,宋晓的眼睛忽然睁开。

      他躺在沙发上,裹着那条带着干净皂香的毯子。心跳声太大了,大得他怕对面房间里的人也能听到。

      他没动。他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兔耳朵在毯子下面抖得厉害。

      谢予安。

      谢予安。谢予安。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反复滚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带着薄荷和樟脑的味道,凉丝丝的,然后又变烫。

      他闭上眼睛。

      今晚注定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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