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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猎隼的眼睛 宋晓这辈子 ...

  •   宋晓这辈子没坐过这么软的沙发。

      基地高层的接待室里,深棕色的皮质沙发软得像要把人吞进去,坐垫上甚至没有一道裂痕——这在末世是极其奢侈的东西。宋晓把屁股往边上挪了挪,试图让自己的坐姿看起来没那么僵硬。他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关节用力到发白,但他自己完全没意识到。

      他在等。

      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慢,秒针每跳一下,他的耳朵就在帽兜里跟着跳一下。跳得太厉害了,他把帽兜又往下拽了拽。

      距离他撒下第一个谎,已经过去四天了。A-7区的副本是真的出现了。那些原本只存在于他嘴里的能量晶石,现在正一车一车地往基地拉。蓝白色的光在运输车上跳动,映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脸上从未有过的光彩。他们管那叫“神迹”。管他叫“先知”。

      宋晓听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耳朵根发麻。

      他不是什么先知。他只是只说了个谎的兔子。只不过这个谎恰好被成千上万的人相信了,然后就变成了真的。他能感觉到那股信仰之力在他体内不断流转,越来越强,越来越暖。每一次有人喊出“先知”两个字,那股力量就壮大一分。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正在充气的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撑破。

      但他最怕的不是被撑破。

      他怕的是那个唯一知道他在充气的人。

      门开了。

      没有脚步声的预兆,门就突然被推开了。仿佛开门的人觉得敲门是多此一举——或者他就是想让里面的人被吓一跳。

      宋晓确实被吓了一跳。他的后背猛地绷直,后脑勺撞上沙发靠背,弹回来的力道让他的帽兜歪了一点。他慌忙伸手去扶,手指刚碰到帽檐,就对上了那双眼睛。

      金色的。竖瞳的。正在注视他的。

      宋晓的手僵在了帽檐上。他突然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如果他把帽兜扶正了,就证明他心虚;如果他不扶,帽兜可能会掉下来,耳朵会露出来。

      他的手指在帽檐上僵了三秒,最后以一个极其缓慢的、假装在挠头的动作滑了下来。

      谢予安一直看着。

      他走进来,把门在身后合上。动作很轻,轻得门锁咬合的咔嗒声都格外清晰。他换了身衣服——不再是那天广场上的黑色作战服,而是一套基地制式的深灰色常服。但穿在他身上,那件常服就完全不像常服了。肩膀的线条绷得刚刚好,腰身收得很利落,袖口挽到小臂的位置,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和一道从手腕延伸进袖口的旧伤疤。

      他在宋晓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不是正对面。是稍微偏一点的位置。刚好能让窗外的光线斜斜地落在他侧脸上,而他的正脸和那双眼睛则完整地落在宋晓的视线里。这不是随意的落座。这是一个习惯监视与控制距离的人的本能选择。

      宋晓忽然觉得自己像坐在审讯室里。

      “你抖得很厉害。”

      谢予安开口了。声音和他这个人一样,凉丝丝的,没有多余的温度。

      “我、我没抖。”宋晓说。

      然后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膝盖。膝盖上的布料正在以极小的幅度快速颤动,连带着裤腿都在细微地抖动。

      “……”宋晓把两只手都按在膝盖上,试图镇压。没用。该抖还是抖。

      谢予安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看着,目光从宋晓按在膝盖上的手指,一路滑到帽兜边缘若隐若现的耳廓,再滑到宋晓微微发白的指关节。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看了个遍,而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窗外有人在喊口号。喊的是“先知万岁”。远远地传过来,被玻璃滤掉了一层,听上去闷闷的。阳光很好,照得接待室里亮堂堂的,空气中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慢慢飘。

      宋晓快要被这份安静逼疯了。

      “你到底想怎样?”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这应该是我问你的问题。”

      谢予安微微偏了偏头。这个角度让他的金色眼睛在光线里显得更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琥珀。琥珀里头有一条竖着的黑色瞳仁,细长得像刀锋。

      “你站在广场上,对着几百个绝望的人,撒了一个谎。”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任务简报,“那个谎恰好是我的专业范畴。我说‘你撒谎’,你没有否认。然后我放过了你。”

      他顿了一下。

      “所以。你到底想怎样?宋晓。”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宋晓。两个音节,被他的嗓音念出来,有点凉,又有点重。

      宋晓的兔耳朵在帽兜里猛颤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两个字反应这么大。可能是因为上辈子,从来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上辈子他是个无名小卒,藏在角落里,躲在人群最后面,没有名字,没有存在,死的时候也只是一个统计数字。而这辈子,有一个人记住了他的名字,记在了那双金色眼睛的主人脑子里。

      “我想救他们。”宋晓说。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把这个理由说出口。他以为他会说“我想活”,或者“我没有选择”,或者“我只是想赌一把”。但他说的是“我想救他们”。

      谢予安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太快了,快到宋晓没来得及捕捉就消失了。

      “那些你根本不认识的人?”谢予安问。

      “那些我上——”宋晓及时咬住了舌头。“上辈子”三个字差点冲出来。“我见过的。在广场上。他们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那种眼神我见过。很多人都有。”

      谢予安没有继续追问。他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搭在膝盖上。那道旧伤疤在光线里泛着淡白色的光,宋晓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疤痕边缘很整齐,不像是被撕裂的,更像是某种利器的切割。刀?还是爪子?

      “三天后,B-9区,一个战斗型副本。”谢予安说,“你的下一个‘预言’,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要——”

      “因为你如果停下来,就会有人开始怀疑。”谢予安打断他,“怀疑是谎言的裂口。一个裂口,整张网就破了。”

      宋晓张了张嘴。

      他说得对。他完全说对了。这几天宋晓一直在想下一个预言应该是什么。战斗型副本。资源型副本已经有了,接下来应该是战斗型。但不能太难——太难会死人,太简单又不值得出动。还要考虑到位置、时机、和上一个预言的关联。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列出了三个备选方案,现在全被这个人一句话道破。

      他是谁?他为什么什么都懂?

      “B-9区确实会有一个战斗型副本。”谢予安忽然说,“我在三天前探测到了那里的污染波动。但波动还没稳定,无法确定具体时间和等级。你只需要预言我已经知道的事,就不会出错。”

      宋晓愣住了。

      “你在……帮我?”

      谢予安站起身来。他站直以后,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眼睛不再像琥珀了,更像两簇在暗处静静燃烧的火苗。他低头看着宋晓,目光里既有审视,又有某种更复杂的、宋晓完全读不懂的情绪。

      “我在观察你。”他说,“你在广场上撒第一个谎的时候,腿在抖。在我面前撒第一个谎的时候,耳朵在抖。但你说‘我想救他们’的时候,没有抖。”

      宋晓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需要知道,你骗的是他们,还是我。”谢予安朝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把手时停了一下,“或者——你连自己都骗。”

      门开了,又关了。

      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皮鞋踩在硬质地面上,干脆利落,每一步的间隔都完全一致。直到那个声音彻底消失,宋晓才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沙发里。

      帽兜滑了下来。两只灰白色的兔耳朵完全弹出来,软塌塌地搭在沙发靠背上,耳尖还在小幅度地抽搐。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

      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是他的脸在发烫,还是手在发烫?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的眼神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每一层伪装,每一条防线,每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隐秘角落。可剖完之后,他既没有举报他,也没有要挟他。他只是看着他,然后给了他一组污染波动的数据。

      观察。

      他说他在“观察”。

      但宋晓的直觉在拼命敲警钟。这种观察太近了。近得不像是研究,更像是……靠近。

      他想起谢予安刚才的姿势。坐在他的侧面,刚好被阳光照着的地方。肩线绷得笔直,手臂上那道旧伤疤在光线下泛白,金色的眼睛在暗影里发亮。他坐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很安静,但随时能扑过来。

      可他没有扑。

      他只是丢下几句话就走了。

      宋晓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兔耳朵跟着弹起来,在空气中摇了两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完了。

      他想。

      我现在不光在想怎么骗他,我还在想他为什么放过我,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说我“没有抖”。

      这种想法的尽头在哪里,他很清楚。

      但清楚是一回事。

      拦得住是另一回事。

      宋晓重新把帽兜戴上,站起来,推开接待室的门。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的天还是灰黄色的,末世七年如一日的灰黄。但今天他忽然觉得那颜色没那么压抑了,可能是因为阳光太好,把灰尘都照成了金色。

      那个人的眼睛,也是金色的。

      宋晓用力摇了摇头。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他往自己住的临时宿舍走去。靴子踩在走廊上,发出空荡荡的回响。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脚步。

      明天,他要去指挥部,宣布他的第二个预言。

      他会说B-9区有一个战斗型副本。他会引用谢予安提供的污染数据。他会让自己看起来更可信一点。

      然后,按照流程,会有一支执行队被派去验证。

      执行队的队长,会是谢予安。

      这是谢予安自己申请的?还是上面安排的?不管哪种可能,从明天起,那个人就不仅仅是识破他谎言的人了。他会成为他的队友。他的执行人。他的——

      “贴身监护人。”宋晓自言自语地念出这四个字,然后被自己荒谬到了。

      他继续走。

      走廊的尽头,那扇窗户里的天还是灰色的。但天边有一小块云被阳光照透了,白得晃眼。宋晓盯着那块云看了两秒,然后把帽兜又往下拽了拽,遮住了自己开始微微发红的耳朵尖。

      明天见。

      他知道明天会见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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