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蜀南》松朵儿

6、解危机血染卿裳 徐煜受伤，

　　　　“王老师傅，这是要去哪儿啊？”一个男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几人欲要反应，已经来不及。
　　几十名穿着轻甲的家兵瞬间围了上来，对几人形成包围之势。
　　说话的男子长着一双三角眉，眼神凶恶，饶有兴致地看着几人，语气轻佻道：“哟！还有个姑娘！”
　　范纭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把徐煜护在身后。
　　王楞头毫无惧色，破口大骂：“你们这帮烂德行的东西，呸！”
　　那男子一挥手，两名家兵领命上前，一脚踢中王楞头后膝，王楞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那地上全是鹅卵大小的碎石，棱角分明，尖锐无比，王楞头龇牙咧嘴，就是不叫痛，他抬头翻着白眼，冷哼一声，道：“有本事就杀了你爷爷我！”
　　那男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强压着眼中的怒色，道：“我没打算杀你，我只要请你回去！”
　　王楞头深吸一口气，高声骂道：“你们这帮绿头的臭虫，把这里搞得跟茅坑一样，你们喜欢臭气熏天，老子可受不了，老子死也不回去！”
　　他气势汹汹，那男子听了，气得眉眼歪斜，一把将王楞头提起，朝着腹部就是狠狠一拳。
　　王楞头吃痛，闷哼一声，还不忘朝那男子脸上啐了一口。
　　那男子露出嫌恶的表情，闭上眼，伸手去抹脸。
　　就在此时！
　　徐煜当机立断，抓住机会，大跨一步上前，左手揪住那男子衣领，右手持匕首抵在其咽喉处。
　　那男子一惊，随即仗着自己身强力壮，试图以手肘攻击徐煜腹部，徐煜反应迅捷，手上微一用力，道：“别动！我的手可有点儿抖！”
　　徐煜说得没错，她的手确实有点抖，从刚才第一次杀人，到现在手里捏着一人性命，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在这之前，她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富农女子。
　　那男子的脖颈渗出一圈血迹，声音开始掩饰不住地颤抖：“你……你想怎样？”
　　徐煜道：“叫他们让开！”声音也微微颤抖。
　　那一圈家兵纹丝不动，甚至脚步试探着向前，缓缓收拢包围圈。
　　很明显，在他们心中，领导的性命没有任务重要。
　　男子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怒喝：“混账东西！快让开！”
　　一圈家兵面面相觑交换眼神，犹豫了片刻才缓缓地往后退。
　　徐煜挟着男子一步一步往出口走去。
　　所有人神情警惕，四下安静，只听到脚踩碎石的声音。
　　忽然，一声尖锐的长啸，划破寂静，一股破风之势向徐煜袭来！
　　范纭此时离徐煜有五步之遥，他快步上前，欲将徐煜挡在身后，却在距离只剩一步时，那股破风之势刺进了徐煜的肩膀，鲜血立刻浸湿了她的衣衫！
　　是一支弩箭！从漆黑的树林中射出。
　　范纭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夺过身边那家兵的枪，往弩箭来的方向掷去。
　　“呃啊”一声，一个胸膛被□□中的黑衣人从树林里滚落下来。
　　这一连串动作，只在刹那之间，直到那黑衣人滚下来，众人还在惊疑之中。
　　范纭目光一凌，上前一步，挡在徐煜身前，他徒手夺下一名家兵的刀，大开杀戒。
　　此时范纭眼眶微红，出手狠辣，完全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皆是一刀毙命。
　　徐煜背靠范纭，匕首这时没有优势，她手持一杆夺来的枪，打出了一片以他俩为中心的安全区域。
　　阿金护着几名技术员，逐渐往门口靠近。
　　眼看这些家兵纷纷倒下，已经被摆平得差不多了，门口就在不远处了。
　　突然，漆黑的树林里嗖嗖嗖地飞出一阵箭雨，直直刺向几人。
　　好在这准头和力道都明显比不上先前的弩箭，这若是弩箭，那将不堪设想。
　　三人忙着抵御，那五名技术员倒是机灵，紧紧跟着三人，躲在其身后。
　　可惜，箭雨太密，王楞头的大腿还是中了一箭。
　　接着，另一个技术员也中了箭。
　　此时，出口离他们还有八丈远，四周都是那丈高的栅栏，唯一没有栅栏的地方，是几块大石头，石头之外是一片断层式的漆黑。
　　眼看又有一人中箭，局势越来越不利，几人被渐渐逼到了大石头处。
　　身后无边无际的虚无和黑暗令人无法呼吸！
　　以他们三人的身手是完全可以杀出去的，只是无法保全那几名技术员，舍弃他们，就违背了徐煜的初衷。
　　正在犹豫之际，王楞头突然小声说道：“跟我来。”
　　他语气坚定，一改先前那副骂骂咧咧的模样，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说罢，他从大石头处一跃而下，跳进那片漆黑之中。
　　徐煜没有多想，也跟着一跃而下，并把那名抓着她衣角的男子一并带下，二人随着那男子的“啊啊啊”声消失在黑暗中。
　　其余几人紧随其后。
　　树林里的弓箭手冲了出来，面露疑惑，似乎难以置信这些人就这样放弃抵抗跳下悬崖。
　　他们望向下方，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疑惑渐消。
　　最前面的一人露出满意的表情，冷冷道：“哼！找死！”
　　几名站在人群边缘的家兵低声议论道：
　　“真的死了吗？”
　　“可上面说那王楞头要活口啊！”
　　“管他，有头儿顶着呢！怪也怪不到你我头上。”
　　“有道理。”
　　……
　　王楞头持着火折子，一脸焦急，对那几名啊啊大叫的技术员喊着：“闭嘴！闭嘴！嘘！嘘！”
　　原来这悬崖之下两丈深的地方有一处凸出来的岩石，那岩石所在的崖壁上有一个山洞，洞口刚好被两棵柏树挡住，柏树叶密，且洞口狭小，得侧着身子才能进，当真是不容易被发现。
　　山洞不深，里面狭长，只能容下十几人的样子，地上和壁上长着藤卷柏、蕨类，干爽阴凉。
　　紧绷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徐煜这才感受到肩膀处撕裂般的疼痛，仔细一看，衣裳被血浸湿了大半，这不是寻常箭伤的样子，她自己还没觉得怎么样，范纭已吓得脑子嗡嗡作响。
　　也不顾得有这么多男子在场，范纭迅速找了处相对能遮挡的地方为徐煜检查伤口。阿金十分机灵，以身体挡住二人，王楞头带着其他人坐到另一头。
　　范纭看清了伤口和那支箭，一颗心仿佛坠入混着冰渣子的深潭，又冷又痛。
　　他昔日在曹魏军中听人说过这种弩箭，箭头带有倒钩，长八寸，自带三面血槽，力道之强可以穿透骨骼，故而名叫透骨箭，就是为了一击毙命而设计的。
　　这东西在蜀汉军中常见，但民间百姓是万万不能拥有的，属于违禁武器。
　　徐驹竟然能弄到这样的东西！
　　“冷。”
　　徐煜这才察觉到自己身体的感受，仿佛坠入冰窟般。她是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先前学去势刀法的时候，手被割伤过无数次，严重的时候差点断了自己的手指，可跟这次比起来，就是不值一提了。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少时养尊处优，成年后没有经历过大风浪的普通女子。这一个月以来经历了失去亲人这样的大事，现在自己又命悬一线，她心里也是有些惊慌的。
　　但她没有让自己沉溺在这种情绪中太久，她知道她身体的冷代表着什么。她将自己的匕首递到范纭手中，道：“快！”
　　说完她将自己的发尾咬在嘴里，便体力不支，一阵眩晕，一头靠在范纭肩上。
　　她闭上眼，等待着更深的疼痛到来。
　　范纭小心翼翼割开她湿透的衣衫，极尽所能地不给她带来多一分的疼痛，他敬佩自己的妻子，先前竟然能像没事人一样与他并肩战斗，从前只觉得她爽朗明艳，如今才知她竟然有这样的毅力和勇气。
　　万幸的是那弓弩手技艺不精，这透骨箭没有完全发挥出威力。但想要把箭取出，得将口子割大一些才能做到。他为自己为别人治过无数次伤，下手从不犹豫，但此刻，他看着白皙无瑕的皮肤上那鲜红狰狞的伤口，手却有些颤抖。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冒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在心里演练了一遍，如何下刀，如何取，如何使力，明明这些动作他已经熟练得不能再熟练了。
　　他有随身带金创药的习惯，他将药瓶打开放到一旁备用。
　　刀尖向徐煜肩头刺去......
　　随着怀中人一声痛苦的低吟，那只透骨箭“哐当”一声掉落，他迅速上药，将自己衣角上最干净的一块布撕下，按住伤口。
　　徐煜松开紧咬的牙关，青丝一根根无力地滑落，前额的发丝已经湿透，幽微的火光映着苍白的脸，令人心碎。
　　她深重的呼吸终于逐渐平缓下来。
　　范纭轻声唤道：“煜儿......”
　　“嗯。”一声低得只有他能听见的回应。
　　他紧绷的心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不知怎的，他突然感到鼻子一阵酸楚，他以一种不易察觉的幅度仰了仰头，将这阵酸楚生生咽了下去。
　　王楞头这边，几人也将伤口简单包扎，不时传来“嘶”“嗷嗷嗷”的声音，他们中的是寻常的箭，并不凶险。
　　一切渐渐平息下来。
　　范纭想着，煜儿的伤要尽快用药才行，这王师傅既然知道这个隐秘的所在，必然也知道更多。便问道：“敢问王师傅，可有下山的路啊？”
　　王楞头不再端着一副倨傲的样子，声音和气地道：“有是有，可是险要得很，我们几个是走惯了山路的，你......”
　　他觉得徐煜是伤势严重，自然不能走那样的山路。
　　范纭没心思领受他的体贴，徐煜的伤必须要尽快用药！
　　“那我们休整片刻，还请王师傅带路！”范纭道。
　　洞外渐渐有了薄薄的亮光，月亮穿过黑云，露出了面目。
　　王楞头走到范纭夫妇所在位置的那块石头前，说了声“帮把手”，便带头去推那块长满苔藓的石头，石头一动，蹿出一条黑蛇，那蛇受了惊吓，胡乱地蹿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几人无心理会，继续使力。
　　“轰”一声，一道洞口出现在眼前。
　　洞口狭小，只能通一人，徐煜只好自己支撑着下去，范纭在下面接住她。
　　范纭背着徐煜，感觉到背上渐渐晕开的湿润，揪着一颗心，小心翼翼地走着。
　　地道里走了没多远就是出口，拨开洞口的刺泡藤，就着月光，依稀可见一条下山的路。
　　这路的确难走，全是乱石，且十分陡峭，有些地方甚至几乎是笔直的，几人手脚并用，远远看去，像是几只攀岩的猴子。
　　范纭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生怕背上的人受到一丝颠簸，他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
　　眼看快到山脚下，一路上相安无事，大家的心情都放松了许多，其中一名技术员道：“我在盐田这么多年都不知道这条小道，你这老滑头藏得挺深啊。”
　　王楞头道：“你少放屁，这是能随便告诉人的吗！这是多年前无意间发现的，那时徐老爷还是公子的时候，我都不记得是多少年前了，那时天下乱了，我俩筹划着为盐田修护栏，勘查地头的时候发现的……只有我俩知道……”
　　说着，嗓子有些哽咽，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当时，也有一条小黑蛇蹿出来，吓他一跳，他怕蛇......”
　　越说越觉得嗓子哽咽，不止是王楞头。
　　短暂的轻松之后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众人便在这沉默中，到了山下。

作者有话说

范纭：要是煜儿有事，我鲨了你们陪葬！ 徐驹家兵：抖抖抖抖抖抖抖抖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