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伊格尼斯，回去睡觉 方涣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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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涣醒来时，发现伊格尼斯已经不在洞穴里了。
不过他并不意外。这几天他已经摸清了这条龙的作息：清晨外出狩猎，大约一个时辰后才会回来。
方涣觉得既然要长住，那就该改善一下生活环境，只是不要再天天贴着地板睡鳞片了。
昨日他又在伊格尼斯的杂物堆里找到了一些木板和铁器。
方涣将这些东西集中到一起，一番敲敲打打下来，一个简陋但稳固的地台已经初具雏形。虽然简陋，但至少让他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的概念。
这时，洞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伊格尼斯回来了。它嘴里照例叼着一只猎物，今天是一头成年麋鹿。它走到洞穴中央，习惯性地准备将猎物放在火堆旁，却忽然发现洞穴左侧多了一个奇怪的结构。
伊格尼斯停下脚步，歪着脑袋，金色的竖瞳中满是困惑。
它将麋鹿放下，走到那个地台前，低下头，用鼻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些木板，然后抬起头看向方涣，低沉厚重的声音在洞穴里响起：“这是什么？”
方涣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地回答：“床架。等我铺上垫子，就可以睡觉了。”
伊格尼斯眨了眨眼睛，看了看那个地台，又看了看方涣，然后慢吞吞地走回自己那堆金币和宝石上卧了下来，像是在炫耀自己睡觉的地方。
方涣没有多说，继续忙自己的事。
地台有了，但还缺一块合适的床板。
方涣又在洞穴里转了一圈，找到一柄斜插在金币堆中的金色斧头上。
他转头看了一眼伊格尼斯。巨龙正趴在自己的宝藏堆上，半眯着眼睛，似乎在打盹。
方涣开口道：“伊格尼斯，这柄斧头我借用一下。”
伊格尼斯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他手中的斧头，又闭上了。
方涣权当它是同意了，提着斧头走向洞口。
伊格尼斯的巢穴附近大都是裸露的魔晶，没什么植物，方涣又翻过一座山头，才勉强找到一棵粗细适中的树木。
他挽起袖子，握住斧柄，对准树干挥了下去。
斧刃切入树皮，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木屑飞溅，树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缺口。
方涣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挥斧。
第二下，缺口加深了一些。
第三下，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
方涣停下来，喘了口气。
他从小在宫廷中长大，习的是琴棋书画、经史子集，即便是后来做了少府令，也不过是动脑动嘴的活儿。这种需要蛮力的劳作，他实在不擅长。
咬了咬牙，又挥了几斧。树干上的缺口扩大了一圈，但方涣的双臂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方涣拄着斧柄，弯腰喘息。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中。
若是放在从前，这种事只需要吩咐一声，自有工匠替他办好。如今落到这般田地，竟要为了一块床板亲自伐木。
正当他准备再试一次时，头顶忽然笼罩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方涣抬起头。
伊格尼斯不知何时从洞穴里飞了出来，正落在他身后不远处。巨大的翅膀缓缓收拢，正盯着自己气喘吁吁的狼狈模样。
伊格尼斯低下头，看了看树干上那道浅得可怜的缺口，又看了看方涣手中那柄斧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吼，像是在嘲笑他。
方涣看着伊格尼那巨大的体型和锋利的牙齿，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放下斧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这棵树拔出来，还有旁边那棵也要。”
伊格尼斯愣住了。它歪着脑袋。
这个人类……在命令它？
方涣见巨龙不动，又补了一句：“我一个人搬不动。你帮我，今晚给你炖肉汤。”
伊格尼斯的尾巴尖轻轻抽动了一下。
它权衡一下“被人类使唤”和“肉汤”之间的轻重。最终，它迈开步子，走到那棵树前，伸出巨大的前爪，抓住树干，用力一拔。
泥土翻飞，根系断裂，整棵树被连根拔起，干净利落。
伊格尼斯叼起树干，又走到旁边那棵更大的树前，如法炮制。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两棵大树已经躺倒在地。
方涣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感叹。果然是造物主偏心，给了这副躯体如此不讲道理的力量。
正想着要怎么把这两棵树拖回洞穴，伊格尼斯已经走了过来，低下头，用脑袋轻轻顶了一下方涣的后背。
方涣还没反应过来，伊格尼斯便嘴轻轻叼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然后往自己背上一甩。
方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等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趴在了伊格尼斯的背上。
伊格尼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让他抓稳了。
然后它俯身叼起两棵大树，展开翅膀，振翅而起。
方涣下意识抓住了龙背上的鳞片边缘。风声呼啸而过，地面迅速远去，整片山林在视野中急剧缩小。
他从未体验过被一条巨龙载着飞行。风灌满他的衣袖，墨色的长发在身后飞扬。
片刻之后，伊格尼斯降落在洞口前的平台上。它放下口中的树干，然后蹲下身，让方涣从自己背上滑下来。
方涣落地后，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袍，抬头看向伊格尼斯，语气真诚地说了一句：“多谢。”
伊格尼斯昂起头，鼻孔里喷出一缕淡淡的烟气，然后就这么保持着扬着脑袋的姿势进了巢穴 。
两棵大树比预想中要大得多。方涣围着它们走了一圈，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处理。
他看向伊格尼斯，开口道：“你的爪子够锋利吗？帮我把这些木头劈成这样的薄片。”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厚度和宽度。
伊格尼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那些树干。它伸出前爪，试探性地在树干上划了一下——爪尖如同切豆腐一般，轻而易举地在木头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切口。
方涣眼前一亮：“正是如此，沿着这个方向，切成手掌宽的薄片。”
伊格尼斯低下头，开始干活。
它的爪子锋利无比，切割木头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只是精度控制得不太好，有时候切得太厚，有时候又切得太薄，还会不小心把木片劈成两半。
方涣站在一旁，时不时出声指点：“这边薄了……对，就是这个厚度……小心，别劈断了。”
一人一龙配合了大半个下午。伊格尼斯负责切割，方涣负责将切好的木片搬运到地台旁，一块一块地排列铺平。
夕阳西斜时，一张崭新的木床终于成型。
虽然谈不上精致，但胜在平整结实。方涣将伊格尼斯之前给他的那块兽皮铺在床面上，又找了一块较小的兽皮叠成枕头。
他坐在床边，试了试硬度，比直接睡在鳞片上舒服太多了。
方涣难得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转头看向伊格尼斯，发现那条龙正蹲在不远处，歪着脑袋看着这张床，金色的竖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深夜，方涣躺到床上，盖上兽皮，闭上眼睛。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睡在真正意义上的“床”上。身下的木板虽然坚硬，但铺了兽皮之后，比之前睡在鳞片上舒服了不止一倍。
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沉沉睡去。
但是伊格尼斯没有睡。
它趴在自己的金币堆上，目光一直落在远处那张床上那个熟睡的人类身上。
伊格尼斯很不高兴。
这个人类之前明明睡在它褪下来的鳞片上，就在它身边，触爪可及。可现在，他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还给自己搭了一个奇怪的台子，把自己垫得高高的。
伊格尼斯盯着个被唤作“床”的东西，越看越不顺眼。
它等了很久，确认方涣已经睡熟了，才悄悄站起身来。
它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
方涣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毫无防备。
伊格尼斯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嘴叼住方涣的衣领。
又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金币堆，将方涣放在宝藏堆的正中央。那是它平时睡觉的位置，周围全是金币和宝石。
伊格尼斯在方涣身边卧了下来，将巨大的身体环绕成一个半圆，把方涣圈在中间。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方涣的头发，然后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这才是对的。人类就应该待在它身边。
方涣是被硌醒的。
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腰部有什么东西，隔着兽皮戳进他的皮肤，带来一阵不适。
方涣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身下，触感坚硬、凹凸不平，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
金币。
他猛地睁开眼睛。
他正躺在伊格尼斯的宝藏堆上，而那条巨龙就卧在他身边，巨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方涣愣了片刻，随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揉了揉被硌痛的腰，无声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尽量不发出声音，踩着金币堆边缘走回自己的床上。
重新躺回那张木床上时，方涣感到一阵由衷的舒适。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很快又进入了梦乡。
伊格尼斯再次醒来时，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
它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迅速扫视，那个人类又回到了那张该死的床上。
伊格尼斯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它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类宁愿睡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上，也不愿意睡在它“柔软”的宝藏堆里。
它再次起身，再次走到床边，再次叼起方涣的衣领，再次将他带回自己的宝藏堆。
这一次，它将方涣放在了自己身体的正中央，还用尾巴轻轻圈住了他，以防他再次跑掉。
然后它闭上眼睛，假装一切正常。
方涣再次被硌醒。
这一次比上次更糟。他的一条腿压在两枚金币之间的缝隙里，小腿被硌得生疼，后背还抵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硬物，可能是某件银器的把手。
他坐起身来，发现伊格尼斯的尾巴正圈在他的腰间。
方涣沉默了片刻。
面前这条熟睡的巨龙，看起来那么无辜，那么理直气壮，仿佛把人从床上叼走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方涣深吸一口气，轻轻掰开伊格尼斯的尾巴，再次爬了起来，再次走回自己的床上。
躺下后没过多久，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动，是巨龙起身时地面的颤动。
脚步声正在靠近。
方涣睁开眼，在黑暗中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站在他的床边，低着头，金色的竖瞳在幽暗中发出幽幽的光芒。
方涣和那双金色的眼睛对视了片刻，开口道：“伊格尼斯，回去睡觉。”
巨龙没有动。
方涣又说：“我的床很舒服，我不想去你的金币堆上睡。”
巨龙依然没有动，但它的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方涣看着它那副固执的模样，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样吧，明天我用剩下的木头给你也做一个床垫，铺在你的宝藏上面，这样就不会硌了。”
伊格尼斯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似乎是接受了这个提议，不再试图叼走方涣，但它也没有再回到自己的宝藏堆，而是就怎么在方涣的床边卧下，和方涣一起缓缓陷入沉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