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龙穴躺平了》水仙仙

4、跟个小孩儿龙计较什么 方涣醒

　　方涣醒来时，火堆旁已经躺着一只处理好的山地羚羊。

　　咽喉处有整齐的咬痕，皮毛上几乎没有多余的伤痕。羚羊被放在距离火堆两步远的位置，比昨天近了半步。

　　方涣没有看到巨龙的身影，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只剩下几道浅粉色的痕迹。

　　他照旧走到水潭边洗漱，用清凉的潭水拍了拍脸。水面映出他的面容，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洗漱完毕，方涣回到火堆旁，开始处理那只羚羊。

　　剥皮、剔骨、切块，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乾坤袋里的香料已经不多了，方涣掂了掂小瓷瓶的分量，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得想办法补充一些。

　　篝火燃起，肉块在火焰上翻烤，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

　　就在这时，洞穴入口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方涣没有回头，但余光中看到一团巨大的暗紫色影子走了进来。

　　巨龙回来了。它嘴里又叼着一只猎物——一只体型不小的野猪。

　　走到火堆旁，巨龙把野猪放下，位置比那只羚羊又近了半步。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洞穴另一侧卧下，把巨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目光投向别处，仿佛自己只是顺路带了点东西回来。

　　方涣烤好第一批肉串，照例分出一半放在石板上，推到龙的方向。

　　巨龙矜持了片刻，然后走过来，叼起石板上的肉，退回原位享用。

　　吃完后，它的尾巴尖难以抑制地摇了摇。

　　方涣低头翻动火上的肉串，心情甚好。

　　自从在水潭旁共享完拿那只羊后，方涣与巨龙之间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每日清晨，巨龙便会外出狩猎。

　　第一日带回两头猎物，第二日三头，第三日四头——数量逐日递增，且每次归来，它都会“不经意”地将猎物丢在距离火堆更近的位置。

　　先是洞口，再是洞穴中央，昨天猎物直接落在了方涣昨夜未熄的灰烬旁。

　　每次巨龙放下猎物后从不逗留，转身便走向洞穴深处，昂着头颅，步伐沉稳，仿佛这一切与它毫无关系。

　　只是它走远后，尾巴末端那一截总会不自觉地轻轻一晃，暴露了心思。

　　吃完今天的猎物，方涣扑灭了火堆，回到自己的“软鳞床”上，靠着金币闭目养神。

　　身上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是方涣一点也不想走。并非是因为没有离开的能力，而是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那条巨龙看他的眼神，正在一天比一天软。

　　这个地方有暖意，有水潭，有每天雷打不动的食物，还有一条……不用去绞尽脑汁猜测它在想什么的巨龙。

　　但是自己毕竟是以伤患的身份在此暂住，总不能一直赖在这里不走，这样实在是不好。

　　逼不得已，方涣开始筹划，要怎样才能征得巨龙的同意，让自己在此处安定下来。

　　正思考着，他忽然感觉到一团温热的气息正在缓缓靠近。

　　那气息带着方涣熟悉的温热，不用睁眼也能知道气息的主人是谁，只不过气息似乎靠近地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温热的气息越来越近，近到他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发生变化。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他的手——大概是龙的鼻尖。

　　这条巨龙应该是想偷偷闻自己的手，不然动作不会这么缓慢。只是它的体型实在太大了。即使它已经把动作放轻到极致，那沉重的呼吸声和移动时鳞片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洞穴中依然清晰可辨。

　　方涣在心中叹了口气，然后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竖瞳近在咫尺。

　　龙显然没有料到他会突然醒来，整个身体瞬间僵住了。它的鼻尖距离方涣的手背不到一寸，就那么悬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秒。

　　然后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缩回头，扬起下巴，目光飘向洞穴顶部，仿佛突然那里突然长出了什么稀世罕见的花朵。

　　一人一龙之间陷入了一段微妙的沉默。

　　方涣到底没有戳破它，只是坐直了身子，扭了扭脖子，假装自己刚醒的样子。

　　其实方涣在第一次捏“生火诀”时，就注意到这条龙的反应了，此后几天里，只要每次自己捏诀时，那条龙的目光总会第一时间被吸引过来，金色的竖瞳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惊奇。

　　虽然它每次都很快移开视线，假装毫不在意，但那种“想看又不好意思看”的神情实在太过明显。

　　所以方涣大概猜到了巨龙为什么会对自己的手感兴趣。

　　方涣抬起右手，再次捏了个诀，只是这次他没有急于点火，而是故意放慢了动作，让那道光在指尖流转了片刻。

　　果然，余光中，那条龙的脖子已经不自觉地转了过来。

　　方涣心中了然，指尖朝柴堆一指，口中低念一句，篝火应声燃起。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巨龙的方向，唇边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问道：“你可是对这手法感兴趣？”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

　　巨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缓缓皱了起来——如果龙有眉毛的话。

　　它活了四百年，是一条火龙。

　　火龙。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火龙更懂得操控火焰的生物吗？这个人类居然敢在它面前玩火？

　　巨龙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涣，然后张开大口，朝着那堆篝火喷出一股炽烈的火焰。

　　那是一道真正的龙息——灼热、迅猛、带着足以熔化岩石的高温，直直地冲击在那堆枯枝上。

　　木材连燃烧的过程都没有，直接在高温中化为了黑色的灰烬。

　　方涣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一堆黑色的粉末，又抬头看了看龙。

　　龙正昂着脑袋，鼻孔里喷出两缕得意的烟气。

　　方涣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

　　“你会喷火？”

　　龙骄傲地喷出一缕烟。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龙的骄傲僵在了脸上。

　　方涣站起身来，指着地上那堆黑灰，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恼火：

　　“我每日捏诀生火，耗费的都是我真真切切的灵力。你可知我如今身处此界，灵力用一分便少一分，补充极为不易？”

　　他越说越气：“我原以为你这里没有引火之物，才日日消耗灵力为你我烹食。你若早说你会的喷火，我何须如此？”

　　龙呆住了。

　　它的高昂的脑袋渐渐低了下去，尾巴也垂落在地面上，整条龙散发出一种茫然气息。

　　方涣看着它那副模样，火气消了大半，但面上仍绷着，冷哼一声，转身朝水潭方向走去。

　　巨龙愣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头也不回地朝洞穴深处走去，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它不明白这个人类为什么突然生气了。

　　它喷的火难道不够大、不够旺吗？它明明是在展示自己的力量，这个人类不应该感到敬畏吗？为什么他看起来反而更不高兴了？

　　原地站了一会儿后，巨龙还是迟疑地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方涣走到水潭边，脱下外袍，搭在旁边的岩石上，然后走进水中。清凉的潭水漫过腰际，让他那股郁气消散了不少。

　　他确实有些恼火，但不是因为龙喷火烧了火堆。火堆没了可以再搭，木材到处都是，不是什么大事。

　　他恼火的是——自己这几天省吃俭用地使用灵气，每次捏诀都小心翼翼计算消耗，结果这条龙明明能喷火，却一个字都不说，就看着他每天在那儿费力地点火。

　　方涣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动静。

　　沉重的脚步声，小心翼翼地从岩廊那边移过来，然后在某个位置停住了。

　　方涣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条龙就在那里。

　　巨龙确实跟在后面。它走到水潭边的岩廊出口处，就停了下来，没有再往前走。

　　它看到那个人类走进了水潭，然后就靠在岸边不动了，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人类刚才看起来那么生气，现在又跑到水边来，该不会是……想不开要寻短见吧？

　　巨龙对人类的理解有限，但它知道人类是一种脆弱又情绪化的生物。

　　它曾经见过一个冒险者因为同伴死在龙爪下，悲痛欲绝地跳进了河里。虽然后来它才知道那个人其实是游到对岸逃跑了，但当时它确实被那个场面震撼到了。

　　所以现在，巨龙非常担心。

　　它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直到能够清楚地看到水潭中的那个人类。

　　那个人类还活着。他靠在岩石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看起来只是在泡澡。

　　巨龙稍微放下心来，但它不敢离开。

　　它就在水潭边蹲了下来，巨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把下巴搁在爪子上，金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水潭中的人。

　　它绝不是想看人类洗澡。它只是担心这个人类想不开，在水潭里自尽。

　　仅此而已。

　　方涣虽然没有睁眼，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一直锁定在自己身上。

　　回过头，那条龙还在看他。

　　方涣本来还有些恼火，但察觉到巨龙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那股火气不知不觉就消了大半。

　　看到他转头，巨龙立刻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旁边的钟乳石。

　　方涣忍不住笑了一下。

　　罢了。跟一条心智如孩童的龙计较什么呢。

　　他转回头，重新闭上眼睛，泡在温暖的潭水中，感受着水流轻柔地包裹着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