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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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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人接回来之后,日子忽然像被灌了水的船,沉下来,稳了。
陈野他爸住在楼下那间空房里,沈栀妈收拾了一整天,换了新床单新被褥,添了把藤椅放在窗边。
老人话不多,但每天早上准时起来烧水,把客厅桌上摆好三副碗筷。
沈栀起来的时候茶已经泡好了,不浓不淡,温度正好。
他不知道她喝什么,第一周换了好几种茶叶,最后找到一种茉莉花茶她喝着不反胃,就固定下来了。
沈栀有一次在厨房门口看见他往茶壶里捏茶叶,干瘦的手指捻着几朵干茉莉花,一颗一颗放进去,动作很慢,像是怕放多了。
她站在门口没出声,看完就走了。
她爸跟陈野他爸之间的对话基本靠点头和咳嗽完成。
两个人都不爱说话,同时出现在客厅的时候通常会陷入长达十几分钟的沉默,一个看报一个喝茶,相安无事,气氛诡异但和谐。
沈栀有一次悄悄问她妈:“你不觉得奇怪吗?”
她妈正在剥豆子,头也没抬:“你爸那个人,只要不花他的钱,他能跟任何人相处。”
沈栀笑了一下,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
日子和暖得像被晒过的被子。
陈野开始找工作了。
他以前在营地里管过人手和物资,回来之后先是跟着她爸一个朋友干了半个月仓库调度,人家嫌他话少但夸他记性好。
后来又换了个物流公司的活儿,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带着灰尘和油墨味,但身上再也没有伤口了。
有一天晚上他进门的时候沈栀还在沙发上等她,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陈野换了鞋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把脸贴在她肚子上。
“今天动了没?”他问。
“动了,下午踢了好几脚。”
陈野把手贴上去,掌心按着她隆起的腹部,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肚子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人用小拳头敲了一下肚皮。
陈野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不明显的弧度,但沈栀看见了。
“宝宝踢我。”陈野说。
“你老凑那么近,宝宝嫌你烦。”
陈野没有收手,继续贴着,直到肚子里又动了一下,他才满意地收回来,站起来去洗手。
那天晚上沈栀快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听见陈野在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她,手指搭在她肚子上,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孩子,又像是怕吵醒她。
她没听清,但那个调子温温柔柔的,像在哄什么小东西。
她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睁眼。
这样的日子过了快两个月。
预产期还有三周的时候,有一天傍晚,楼下有人按门铃。
沈栀正在沙发上叠小孩的衣服——她妈买了太多,小袜子小帽子小连体衣,摞起来像座小山。她听见门铃响了,以为是快递,冲着厨房喊了一声:“妈你开下门!”
她妈在厨房应了一声,脚步声往门口去了,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
门开了。安静了好几秒。
沈栀抬头,看见她妈站在门口没有动,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沈栀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门口站着一个人,浅色短袖衬衫,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像个中学老师。
他笑着看了一眼沈栀她妈,然后把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到了客厅沙发上的沈栀身上。
“好久不见。”
沈栀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冻住了。
她手里那件小连体衣从她指缝间滑落,掉在地板上,软软的一团。
沈母猛地要把门关上,但那人伸出手轻轻挡住了门板。
他的力气不大,只是挡着,但沈栀她妈的手在发颤,关不上去。
“别紧张”那人说,声音不紧不慢的说道。
“我就来打个招呼。”
他慢慢走进来,像走进自家客厅一样自然。
他经过沈栀她妈身边的时候后者僵在原地没动,手里的门把手攥得指节发白。
男人走到客厅中央,目光扫了一圈——沙发上的沈栀,茶几上那堆叠到一半的小孩衣服,地板上那件掉落的连体衣,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
然后他弯下腰,把地上那件小连体衣捡了起来。
他端详了一下,手指捻了捻布料,像在检查面料好不好。
“男孩女孩?”他问。
沈栀坐在沙发上,手按在肚子上,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而冷:“你来干什么?”
那人把连体衣叠好放在茶几上,然后直起身,看着她。
“陈野拿了我很多东西,我总要拿回来一样。”
沈栀的后背贴着沙发靠背,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沈母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像是去够什么电话,但那人没有回头,只是笑了一声。
“打电话没用的。我进来之前把你家楼下那个保安大哥请去喝茶了。”他推了推眼镜。
“我们聊聊,就十分钟。”
沈栀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肋骨。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掌心能感觉到孩子在动,不知道是感觉到了她的紧张还是只是日常活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稳住:“聊什么?”
那人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跟她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看着她。
“陈野跑的时候,带走了我几样东西。别的不重要,但有一份账本,上面记了一些人名和数字,你帮我转告他,账本还我,我不打扰你们一家三口过日子。”
“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他?”
“他会听你的。”那人笑了笑。
“他不会听我的。”
沈栀盯着他,没有回答。
那人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沈栀一眼,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
“对了,孩子出生的时候,记得给我报个喜。”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然后是一阵开关车门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沈栀坐在沙发上,浑身还在发抖。
沈母走过来一把抱住她,两个人的手都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茶几上那件小连体衣被叠得好好的,放在最上面,浅蓝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陈野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收拾过了,茶几上那件连体衣被重新叠进了柜子里,地上的脚印被拖把擦干净了。
沈栀坐在沙发上,脸色还有些白,但已经比刚才好了一些,手不再抖了。
沈母在厨房里烧水,水壶呜呜地响,像是在给这间屋子续着某一口气。
陈野进门换鞋的时候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客厅,又落在沈栀脸上,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他着急问道
沈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来过。”
陈野的手搭在鞋柜上,指节微微凸起:“谁?”
“老板。”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瞬。
陈野站在玄关,整个人顿住了,沈栀看见他下颌的肌肉绷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那个动作很慢,像是他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控制自己不砸东西。
“他碰你了吗?”他问道
“没有。”
“说了什么?”
沈栀把刚才那十分钟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包括账本、包括那句:“孩子出生的时候记得报喜”。
她说的时候声音很稳,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每个字都冷透了。
陈野听完,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没有说话,两只手交握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客厅里亮着暖色的灯,但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冷。
“你知道账本的事?”
“知道。”
“你拿了他的账本?”
“嗯。”陈野抬起头看着她。
“跑的那天晚上,我去他屋里拿钥匙的时候顺带的。”
“上面记了什么?”
陈野沉默了一下:“人名,日期,数字,他这些年做的所有生意都在上面,光头、花衬衫、包括其他几个营地的人,都在里面。”
沈栀的心沉了一下:“他要这个账本,是因为上面有他洗不干净的东西。”
“不只是洗不干净,上面有他跟国内一些人往来的记录,账本要是到了警察手里,他在国内的路就断了,所以他必须拿回去。”
沈栀看着他的眼睛:“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野把目光移开,落在茶几边缘那盏小台灯上,灯光把他的瞳孔照成琥珀色,里面有一个很小的亮点,像焊住了的星星。
“不能还,还了他就没有顾忌了,现在他不敢动我,因为他不知道账本在哪儿,我有没有备份,有没有交给别人。”
“你交了吗?”
“没有,就一本,在我手上。”
沈栀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今天回来晚,是因为去藏账本了?”
陈野点了点头。
窗外有风吹过,把窗帘掀起来一个角,露出外面深蓝色的夜。
沈栀靠在沙发背上,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冰凉,像是攥了很久的拳头还没有完全松开。她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一点点暖着。
“那你打算一直藏着?”
陈野的手慢慢回温了,他把她的手握紧:“我在等一个机会,等孩子出生之后,我把它交到该交的人手上。”
“这中间他会不会再过来?”
“会,但在他拿到账本之前,他不会动你,动了你,他就不知道账本在哪了。”
沈栀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手指,另一只手搁在肚子上——孩子又动了一下,像是蜷缩了一下手脚。
那天晚上睡前,沈栀在卧室里收拾床铺,陈野站在窗边往外看,看了很久。
窗帘被他拉开了一条缝,他面朝外面的夜色站着一动不动。
沈栀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脸贴在他的脊背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
“陈野”
她闷声说道:“你不用一个人扛。”
他的手覆上她环在他腰上的手背:“没扛。”
“你还说没扛,你站在这儿看了半小时。”
陈野没反驳,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
两个人站在窗前,外面的街道安安静静的,路灯下没有可疑的影子,树梢在风里轻轻晃动,一切跟平时的夜晚没什么两样。
但沈栀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人来过这间屋子,看过她叠到一半的小孩衣服,碰过那件浅蓝色的连体衣。
他说的那句记得报喜像一根细刺,扎在他们平稳的日子底下,不深,但拔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沈栀醒过来的时候陈野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坐起来找了一圈,发现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摊着一本旧笔记本。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卷翘,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日期、名字、数字、地址。有的字迹被墨水洇开了,但勉强能看清。
他听见沈栀的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坐在那本摊开的账本旁边,像个守着火种的人。
“我拍了一份,存在我给你的那个邮箱里。”
沈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地上那本摊开的账本。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密码,写满了她不知道的人和事。
“你打算什么时候交出去?”
陈野沉默了一瞬:“等孩子生下来。”
沈栀点了点头。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一起看着晨光慢慢爬过地板,爬过那本摊开的账本,把那些陈旧的字迹一点一点照亮。
窗外有鸟在叫,远处的街道传来车声和人声,整个世界正在慢慢醒过来。
沈栀闭着眼,感觉到他的手覆在她肚子上,掌心贴着孩子正在活动的方向,一下一下,轻轻的,像在跟里面那个小东西打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