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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台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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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交出去之前的日子,像是台风正中心那一片短暂的平静。
风眼外面翻江倒海,但站在圆心的人只觉得天光柔和,风平浪静。
沈栀把预产期前最后一周过成了一个漫长的倒数日。
妈妈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爸爸还是一如既往推掉了一切应酬待在家里,客厅茶几上那本账本被陈野收起来之后换上了一盘水果和几本育儿书。
陈野他爸每天早上准时烧水泡茶,三个茶杯摆在桌上,旧的缺口杯是新给他买的,他用了两天就换回了原来那个带豁口的,说习惯了。
沈栀有一次问妈妈:“怎么家里忽然这么安静?”
她妈正在给小孩的抱被锁边,针线穿过软乎乎的棉布,声音细细的:“安静还不好?”
“太安静了,像在等什么东西。”
妈妈抬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又低下头继续缝。缝了两针之后她开口:“栀栀,你别怕,你爸把他认识的人都找了一遍,楼下那几个保安也换了。”
沈栀靠在沙发上没说话,手搁在肚子上。
孩子这几天动得比之前少了,像是也知道快要出来了,正在攒着力气。
第二天中午,陈野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没带东西,外套换了件干净的。
他把沈栀从沙发上扶起来,说带她出去走走,顺便买点东西。
她妈看了看陈野,又看了看沈栀,什么也没问,只是把那件锁了一半边的抱被收进篮子里,说了句:“早点回来”。
陈野开车带沈栀去了城郊一个公园。工作日的中午公园里人很少,零星几个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
陈野把车停在公园侧门旁边一条安静的小巷里,熄了火,然后从副驾驶前面那个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沈栀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我今天早上交出去的,原件拍了一份留底,原件交到人了。他说三天之内会有动作。”
沈栀看着信封上的字——不是名字,是一串编号,像是某个部门内部的标记。
她伸手接过信封,掂了掂,很轻,里面只有薄薄几张纸,但压在她手心里的分量比什么都重。
“那个人可靠吗?”
“可靠,我以前在营地的时候帮他递过几次消息,没留痕迹。”
“三天之内,”沈栀重复了一遍:“那这三天我们做什么?”
陈野看着她:“等。”
沈栀把信封还给他,他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两个人坐在车里,车窗半开着,外面的风带进来公园里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远处小孩的笑声,又清脆又远。
“陈野,万一他在这三天里动手呢?”
陈野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把她从副驾驶那边轻轻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她的肚子顶着他的腰侧,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像是翻了个身。
“不知道,账本刚刚交出去,他现在还不知道。等他知道了,已经来不及了。”
沈栀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公园里阳光暖洋洋的,风轻轻吹着,把树梢上最后几片叶子吹得沙沙响。
她听见陈野的心跳,不快不慢的,像一座钟在走。
他们在那条小巷里坐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车头挪到车顶,又往车尾滑下去。
沈栀睡着了又醒了,醒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裹上了陈野的外套,他的指头还搭在她后颈上,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发尾。
“走吧,回去吃晚饭。”
那天晚上沈栀睡得比平时早。
她躺下的时候陈野还在客厅跟他爸说话,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听不清内容。
她迷迷糊糊地陷进枕头里,连梦都没来得及做,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是被一阵阵发紧的疼醒的。
沈栀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是深蓝色的光。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感觉了一会儿——那种疼从后腰开始,一圈一圈往前收,像有人在她肚子里慢慢攥紧了一把沙子。
疼了一阵,松了。然后又疼,又松。
沈栀伸手摸了一下床单,没有湿。
她深吸了一口气,侧过头,看见陈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平稳而均匀。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放松,嘴角那道细疤几乎看不见了。
沈栀没有叫他。
她把手搁在肚子上,等下一阵疼过去,然后轻声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
疼来的时候她就攥紧被角,疼走了就松开。
数到第七次的时候,陈野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沈栀正睁着眼看着他,睫毛上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怎么了?”他瞬间清醒了,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眼神已经锐利了起来。
沈栀抿了一下嘴唇:“好像要生了。”
陈野坐起来,动作快而稳。
他伸手把床头灯打开,暖黄的光一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沈栀看见他脸上那个表情——他很少这样,眉眼间全是清清楚楚的紧张,但动作丝毫没有慌乱。
“疼多久了?”他一边问一边拿起手机拨号,另一只手已经在给她穿外套了。
“有一阵了。”沈栀声音被下一阵疼截断了半拍。
陈野挂了电话,弯腰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他的胳膊很稳,沈栀窝在他怀里,感觉到他胸口的心跳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快而有力。
客厅的灯亮了。
沈父披着外套站在走廊口,一脸懵,看清状况之后转身就去喊沈母。
陈野爸爸从楼下上来了,手里还攥着那只缺了口的茶杯,站在客厅中央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去厨房烧水。
沈栀被抱上车的时候后腰又疼了一波,她闭着眼攥住了陈野的衣角。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声音低而稳:“别怕,我在。”
车开出去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灰蓝色的一线挂在楼群后面,像一条正在亮起来的细线。
沈栀靠在座位上,陈野一只手开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汗涔涔的,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
她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路灯和树影,觉得一切都在以某种奇怪的节奏进行着——快的时候很快,慢的时候又像是被拉长了。
“陈野。”
“嗯。”
“你爸叫什么名字?”
陈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在路灯和晨曦交替的光线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回答到
沈栀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下一阵疼涌上来的时候她攥紧了他的手,陈野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用力按了一下。
车窗外,天正在亮起来。
医院走廊里的灯是白的,白得晃眼。
沈栀被推进产房的时候,陈野的手被护士挡在了门外。
他站在那扇自动门前面,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握她的姿势。
门合拢了,隔音很好,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了。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旁边的座位空着,沈父母还没赶到。
………………
沈父在停车场找车位,她妈在门口填单子。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护士推着车快步走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陈野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产房门口站着。
他靠墙站着,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视前方,下巴微微绷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他爸和他妈赶到了。
妈妈急得眼眶发红,嘴里念叨着:“怎么这么快不是还有两周吗”。
她爸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一袋子路上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水、纸巾、巧克力,还有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小孩纸尿裤。
陈野他爸站在最后面,攥着那只缺了口的茶杯,杯子里是空的,他就是攥着。
他看了一眼陈野,没说话,也在旁边站下了。
四个人排成一排站在产房门口,像四根被种在地里的柱子。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是喊声还是别的。
陈野的手指在外套口袋里慢慢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她妈在旁边小声说:“没事的没事的,头胎都慢。”
陈野没搭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扇白色的门缝上,像是要透过那一道细窄的缝隙看见里面的什么东西。
大概又过了一阵子,里面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笑着说:“生了,女孩,母女平安。”
她妈猛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刚才那一整个小时她都没在呼吸。
她爸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墙。
陈野他爸攥着茶杯的手终于松开了,杯子在掌心转了一圈又握住。
陈野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个护士,嘴唇动了一下,问了句:“她呢?”
“产妇状态挺好的,等会儿就出来了。”护士笑了笑,又缩回了门里。
陈野站在原地,垂下头,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他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像是刚才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什么也没说,但她妈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过了大概半小时,沈栀被推出来了。
她躺在移动床上,脸色有些白,额前的头发汗湿了贴在皮肤上,但眼睛是睁着的,亮亮的。
怀里抱着一个小襁褓,软绵绵的一团,露出一点点红扑扑的小脸和攥紧的拳头。
陈野走过去,蹲在床边。
他看了看沈栀,又低头看了看襁褓里那个小东西——小小的,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做梦。
“像你。”陈野说。
沈栀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明明像你,你看那个眉毛。”
陈野低头看了看那个小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两条细线,嘴角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孩子的小拳头。
那只小拳头攥得很紧,指关节的地方挤出一小圈肉窝窝,碰上去软得不真实。
他收回手,去看沈栀。
她躺在那里,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翘着,整个人散着暖乎乎的疲惫和满足。他弯下腰,额头贴上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温温热热的。
“辛苦了。”
沈栀闭上眼:“嗯。”
旁边沈母已经开始抹眼泪了,她爸背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宣传栏,陈野他爸站在最边上,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小家伙,又看了看陈野,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那条纹路松开了一些。
护士把床推往病房的时候,陈野一路跟着,手始终握在床栏边上,没松开。
沈栀侧着头看他,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成暖洋洋的橘色。他嘴角那道细疤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凑近了才知道那里曾经有过一道口子。
病房安顿下来之后,她妈抱着孩子去旁边喂水,她爸出去打电话报喜,陈野他爸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也不说话,但坐得很稳。
陈野在病床边坐下来,拉着沈栀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
她看着他,看着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干干净净的,那些旧伤、旧疤、旧事,在这一刻好像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陈野。”她喊他。
“嗯?”
她握紧了他的手:“三天到了。”
陈野抬起眼看着她。
窗外的阳光从他的肩膀照过来,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很亮。
“我知道。账本已经交出去了。”
“那你觉得——那个人今天会来吗?”
陈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来也没用了。”
“为什么?”
“账本在他手上前,他还有机会。,账本交出去了,他再动什么手脚,就是自己往火上走。”
沈栀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几个月前在木屋里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那会儿是淡淡的,底下压着火,现在是温的,像一块被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摸上去不烫手,但暖到骨头里。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脸蹭了蹭他的掌心。
“那我们等。”
“嗯,等。”
那天傍晚,病房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然后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穿便服的人,年纪都不小,其中一个人的口袋侧边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反了一下光,很快就被衣角盖住了。
沈栀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孩子。陈野坐在床边,手里端着半杯水,看见那两个人进来,他把水杯放下,站了起来。
为首的那个人走到陈野面前,伸出手:“账本收到了,谢谢你。”
陈野握了一下他的手:“人抓到了?”
“抓到了。”那人点头:“今天下午,在机场。”
沈栀抱着孩子,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绷了许久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松下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家伙——还是闭着眼,小拳头攥着,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外面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小被子上,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
那两个人走了之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妈端了碗汤进来放在床头柜上,陈野他爸还在窗边坐着,阳光的余晖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了暖色。
她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口,看了沈栀一眼,又看了看陈野,然后咳了一声:“我去楼下买点水果。”
他走了。
门在他身后带上,轻轻的咔嗒一声。
沈栀看着陈野,他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
“结束了?”她问。
陈野转过头看着她。他嘴角那道细疤在夕阳里显得很浅很浅,像一道快要消失的印子。
“结束了。”
他走过来,在她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小家伙。
阳光照在那张小脸上,红扑扑的,像一只刚刚烤熟的小面包。
她的小拳头松开了一点,又攥紧了。
陈野伸出手,用食指碰了碰她的手心。
那只小拳头顺势包住了他的指尖,软软的,暖暖的,攥住了就不松了。
沈栀靠着床头,看着夕阳里父子俩的影子叠在一起,手碰着手。
窗外天边的云正在烧成橘红色,一大片一大片的,像有人把整桶颜料泼在了天上。
远处传来不知道哪间病房的婴儿哭声,细细的,很快被哄住了。
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浮动,带进来外面一点点夜晚将至的凉意。
但在病房里,一切都是暖的。
沈栀低下头,把脸埋进襁褓边上,鼻尖蹭过小家伙软乎乎的额头,闻见一股奶味混着婴儿沐浴露的淡淡香气。
她闭上眼,感觉到陈野的手从另一边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指节蹭过她的指缝,扣住了。